傍晚六点半，暮云压在江州市的楼宇上空。
公交站台人潮来来往往，闷热的晚风卷着街边小吃摊的油烟扑过来。陆垣捏着手机，指尖微微泛白，刚刚结束一场面试。
又是失败。
HR委婉的话语还在脑子里打转，专业对口，履历不差，但面试官看他档案里那一笔家庭情况备注，眼神里带着说不清道不明的回避。
房租快到期，医院那边的账单，像两块沉甸甸的石头压在肩膀上。他今年二十二，刚刚大学毕业，别的同学忙着入职、规划未来，他大部分精力耗在医院，守着重病卧床的姑姑。
姑姑是这世上他仅剩下的亲人。陆家早就垮了，那个隐藏在城市阴影里，所谓修行秘界的家族，十几年前一场变故，几乎连根拔起，只留下他和重病的姑姑苟活。旁人提起陆家，最先说起的，是他那道被判定为报废的残脉。
陆垣低头揉了揉太阳穴，口袋里的手机猛地炸响，屏幕跳动着医院的号码。
心脏猛地往下一沉，他几乎是立刻接起。
“是陆垣家属吗？你姑姑的情况突然急转，脏器出现不明原因衰竭，现在已经推进抢救室，你尽快过来，预缴的费用已经不足。”
听筒里护士的声音平平淡淡，每一个字砸在耳膜上。
陆垣喉咙发紧，连一句完整的回话都差点挤不出来。挂掉电话，他没有多想，转身挤上赶往市三院的公交。车厢摇晃，无数人的身体挤在一起，现实的窘迫扑面而来。银行卡里的余额寥寥无几，之前兼职攒下的钱，早就填进医院这个无底洞。
他坐在靠车窗的位置，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心底压着一股无力。
秘界的那些人都说，他体内流淌的古脉是残缺的残次品，没有修行价值，是不祥的累赘。过去这些年，他自己也几乎信了。残脉安安静静沉睡在身体里，没有半点所谓超凡力量显现，带给他的只有旁人的排挤、非议。
赶到医院抢救室外的时候，走廊惨白的灯光刺得人眼睛发酸。
还没等他靠近抢救室的大门，两道身影拦在了他的面前。
为首的年轻男人一身剪裁得体的浅色外套，眉眼俊朗，气质优越，正是戚沧。他身后站着一个女生，沈曼，陆垣曾经交往过两年的恋人。
两个人的出现，和这压抑的医院走廊格格不入。
戚沧双手插在外套口袋，目光扫过陆垣身上洗得发白的T恤，嘴角扯出一点似笑非笑的弧度，声音不大，足够让周围等候家属的目光纷纷投过来。
“陆垣，听说你还在四处找工作？陆家都成过去式了，你还不肯认清现实。”
沈曼微微侧过脸，不愿和陆垣对视，语气带着疏离：“我和你说过，我们之间已经结束。你不该继续活在旧时代的幻想里面。”
陆垣停下脚步，拳头悄悄攥紧。
他不是没有预料到分手。秘界圈子里面，戚沧风头正盛，年轻一辈炙手可热。沈曼选择投向戚沧那一边，情理之中。只是他万万没料到，对方会追到抢救室门口，来踩他一脚。
“我姑姑还在里面抢救，有事情，换个地方说。”陆垣压着声音。
戚沧往前踏出半步，气息微微浮动，属于修行者淡淡的灵气波动悄无声息散开，普通人感知不到，陆垣身体深处那道沉寂的残脉，却像是被针扎了一下，隐隐发烫。
“急什么。”戚沧轻笑，“我来就是告诉你一个事实，你那道残脉，天生残缺，不仅自己修不出什么名堂，还会沾染不祥，亲近你的人，都会被拖累。你姑姑变成现在这个样子，未必没有你的缘故。”
这句话像一把冰锥狠狠扎进陆垣心里。
一股火气冲上头顶，他抬眼看向戚沧，就在情绪剧烈翻腾的瞬间，异变陡生。
视野里面的世界，忽然变了模样。
周遭的人和景物没有消失，但是戚沧的手腕、袖口，漂浮出一缕缕淡淡的、铁锈一般暗红的半透明痕迹。那些痕迹如同丝线，若有若无，丝丝缕缕，有一部分痕迹的终点，隐隐连接抢救室紧闭的大门。
那是肉眼本不该看见的东西。
因果残留，旧事的伤痕。
陆垣脑子嗡的一声，太阳穴剧烈胀痛，脑袋像是要裂开，气血翻涌，嘴角尝到淡淡的腥甜。他死死盯着那一缕缕锈红色残痕，浑身发冷。
不是病痛，不是巧合。姑姑突如其来的病危，背后有东西动过手脚。
戚沧看到陆垣骤然变化的脸色，眼神微微一凝，似乎察觉到什么，很快又掩饰过去。
“看你的样子，好像听懂了。”戚沧淡淡开口，“好自为之，别再执着那些不属于你的东西。”
说完，他不再多留，带着沈曼转身离开。
走廊重新回归嘈杂，家属的哭泣声，护士推车滚动的声响传入耳朵。
可陆垣眼前那一缕缕铁锈色的残痕，并没有立刻消散。
他扶着冰冷的墙壁，大口大口喘气，手心全是冷汗。沉睡二十二年的残脉，醒了。而第一眼看见的真相，就告诉他，姑姑的病危，不是一场意外。
抢救室上方红色的指示灯，依旧亮得刺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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