抢救室的红灯持续亮了将近两个小时。
陆垣坐在冰凉的塑料长椅上，脑子里反复回放刚刚看见的景象。那一缕缕如同铁锈般的暗红丝线，缠绕在戚沧袖口，又遥遥牵向抢救室。那种视觉不是幻觉，太阳穴持续传来钝重的疼痛，口腔里残留的血腥味真实无比。
残脉，觉醒了。
可觉醒的力量，不是传说中修行者引动风云、吞吐灵气的神通。它只给他一双可以看见“痕迹”的眼睛。看见过往事件遗留下来的因果伤疤。
他试着转动视线，看向走廊其他地方。
来来往往普通人身上，只有极淡近乎看不见的微光。只有那些经历过伤害、阴谋、杀戮的人和物件，才会留存下深浅不一的各色痕迹。作恶越重，遗留的痕迹颜色越是暗沉浓烈。
代价同样清晰。每一次动用这份感知，都在消耗他体内的气血。仅仅方才被动触发那一瞬间，身体就已经传来透支后的虚软。
陆垣低下头，看向自己的手掌，掌心没有任何异象。
他心里很清楚，这份能力，不能直接伤人。就算看清是戚沧留下的痕迹，他现在没有半点可以正面抗衡对方的资本。戚沧是正统修行者，修为不低，真要动手，一根手指头就能碾碎自己。
现实就是这么残酷。
“陆垣。”
护士推开抢救室的门走出来，摘下口罩。
陆垣猛地站起身：“我姑姑怎么样？”
“暂时稳住生命体征，转到重症监护室，但是病因依旧不明，身体多器官出现莫名衰竭，后续治疗费用很高，你要有心理准备。”护士的语气带着职业性的冷静，“尽快把欠费补齐。”
一块石头没有落地，只是悬在了半空。
陆垣隔着玻璃，看向重症监护室里面躺着的姑姑。老人脸色苍白，身上插满管线，安静躺着，毫无生气。
方才看见的锈色残痕，还有一丝微弱，附着在姑姑的病床之上。
证据就在眼前，可他拿不出来。普通人看不见，就算他去报警，去和医院诉说，只会被当成精神失常。秘界的人有他们一套行事规则，世俗律法管不到这些暗处的手段。戚沧完全可以把自己摘干净，不留任何世俗层面的把柄。
愤怒、无力，两种情绪反复撕扯他的心神。
陆家覆灭，长辈尽数凋零，只剩姑姑拉扯他长大。这些年日子再苦，姑姑都咬牙撑着，如今却遭人暗害。
他不能就这么认了。
离开重症监护区，陆垣走到医院楼下僻静的花坛角落。夜色彻底笼罩城市，路灯投下昏黄光晕。他强迫自己冷静，一点点回忆秘界里面，关于自家残脉零碎的记载。
古书上只写此脉残缺，难以修行，从来没有人记录过，它能看见因果残痕。
是灾难，还是唯一的希望？
陆垣闭上眼，尝试主动催动体内那股发烫的血脉力量。
嗡——
脑袋又一次胀痛起来，眼前景物再度蒙上一层各色痕迹织成的薄纱。花坛泥土里，埋藏着丢弃的废弃针头，残留微弱的痛苦痕迹；不远处的停车位置，车轮地面，留着几起剐蹭争执过后淡淡的灰痕。
感知铺开的范围越大，身体的损耗就越剧烈。心脏砰砰狂跳，四肢开始发软，仿佛有什么东西在从身体里面被抽走。
“不行，不能贪多。”陆垣咬牙收回力量，踉跄一步靠在树干上，大口喘气。
胸口闷得难受，他低头，看见自己的手，指尖颜色都微微泛白。
代价实打实摆在眼前。看得越多，消耗气血越猛，如果不顾一切透支，甚至会折损寿数。这不是开了挂，这是一把双刃剑。
就在这个时候，一道清冷女声，从身后不远处响起。
“你身上，有异常的脉力波动。”
陆垣瞬间警觉，猛地回头。
路灯下站着一名女生，身形高挑，一身简单黑色短夹克，黑色长裤，面容清冷淡然，眼神锐利，目光牢牢锁定自己。她就是苏泠。秘界监察一脉的人，专门追查修行者在现世作乱的案子。
陆垣心里一沉。监察局。
苏泠缓步走近，目光在陆垣苍白的脸色、嘴角未消的淡淡血痕扫过。
“刚刚这一片，有非正统脉力散开。是你。”她的语气是陈述，不是询问，“陆家遗孤，陆垣。档案记录，你的血脉残缺，不具备释放术法的条件。刚刚外泄的力量，是什么？”
陆垣不动声色往后退半步，脑子飞速转动。
对方找上门，是察觉到残脉觉醒了？还是怀疑，姑姑出事和自己有关系？
秘界监察机构，本意是维护现世安稳，可派系之间盘根错节，谁也说不清里面有没有戚沧那一派的人手。他不能全盘托出照痕的秘密，那是他现在仅有的底牌。
“我不清楚你说的脉力。”陆垣压下起伏的呼吸，尽量让语气平静，“我只是普通人，在守着重病的亲人。”
苏泠眉峰微蹙，显然没有相信这套说辞。她抬手，一枚薄薄的银色玉牌悬浮在指尖，淡淡的微光流转。
“监察局办案。我收到线索，近期江州市出现数起普通人莫名身体衰败的事件，线索指向特殊残缺血脉持有者。你有重大嫌疑。”
夜色之下，女生的眼神没有半分玩笑。
陆垣的后背泛起一层薄汗。
一边是姑姑躺在ICU急需救命钱，一边，秘界监察已经找上门，直接把他列为嫌疑人。戚沧刚刚做完手脚，转眼嫌疑就落到自己头上。
这一盘局，从一开始，就有人算计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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