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出监察分局档案室的时候,上午的阳光已经彻底铺开。
初秋的日光透过老旧写字楼的玻璃窗落下来,暖光落在肩头,却驱不散陆垣心底的寒意。刚刚两名打手的对话还回荡在耳边,直白、阴毒,毫无遮掩的恶意。
戚沧不敢再明目张胆动手,就换了最稳妥、最磨人的手段——盯梢。
只要摸清他的落脚点、行动轨迹、和苏泠的接触频率,就能精准拿捏他所有软肋。等时机成熟,随便制造一场意外、一桩冤案,就能神不知鬼不觉除掉他,甚至牵连苏泠,断掉他唯一的官方庇护。
这就是世家子弟的博弈方式,稳、阴、狠,从不赌一时意气,只做十拿九稳的局。
陆垣走出阅览区,脚步平稳,神色淡然,看上去和刚刚阅档结束的普通人没有任何区别。但他的余光始终留意着身后,细微的脚步声、气流波动、远处人影的停顿,全部被他尽收眼底。
那两个人没走远。
就藏在大楼外侧的行道树阴影里,隔着一段安全距离,死死盯着监察局大门,耐心等候他出现。
他们很专业,懂得避嫌,不敢踏入监察局内部区域,只在外围蹲守。既不违规,也不暴露杀意,完美卡在规则的灰色地带,就算苏泠看见,也挑不出实质性过错。
陆垣心底清楚。
一旦他正常返回医院,或是找住处落脚,今天之内,自己所有的行踪就会彻底暴露在戚沧眼皮底下。往后他的每一步行动,都会被对方预判、牵制、掌控,彻底陷入被动。
被动等待,就是等死。
从昨晚厂区死局,到今早被人盯梢,他一直被推着走,被戚沧的节奏牵着鼻子。
从现在开始,他要换局。
他不再逃避盯梢,也不刻意摆脱追踪,甚至刻意放缓脚步,装作身心俱疲、毫无防备的模样。气血透支的苍白脸色不是伪装,恰到好处的疲惫感,刚好能完美迷惑暗处的跟踪者。
走出监察分局大门,他顺着老街漫无目的往前走。
老旧城区街巷纵横,小路交错,店铺林立,人流混杂,是最适合藏踪、布局的地方。身后两道人影不远不近吊着,始终保持十米左右的安全距离,不敢靠近,也不敢跟丢。
陆垣余光轻轻扫过路面。
他不动声色催动一丝极其微弱的残脉力量,控制在极限范围之内,绝不触发监察仪器,也不产生任何灵气波动。
视野之中,两道淡淡的黑色因果丝线,牢牢缠在身后两人的脚腕上。
这是跟踪、窥探、蓄意监视留下的痕迹,清晰无比。
之前,他只能被动看见别人作恶的痕迹。
现在,他要主动留存痕迹,反向取证。
戚家想慢慢磨死他、构陷他,那他就借着对方的盯梢,反过来抓死戚家的违规把柄。
陆垣沿着老街缓步行走,全程刻意走人流密集的主干道,路过街边商铺、菜市场、便民超市,始终不进入偏僻区域。
他在留后手。
世俗街道遍布监控,人流密集处皆有路人目击。对方持续长时间恶意尾随监视,只要轨迹完整、证据闭环,就是实打实的秘界违规,足以让监察局正式立案调查戚家外围人员。
一路慢悠悠走了二十多分钟。
身后两人渐渐放松警惕。在他们眼里,陆垣就是个身心俱疲、毫无反抗能力的落魄遗孤,没有修为、没有靠山、脑子平平,除了躲在监察局和医院之外,根本翻不起任何风浪。
两人低声交谈,语气带着轻视。
“就这样?蔫不拉几的,半点动静没有。”
“昨晚被少主打怕了,估计是彻底怂了。老老实实躲着,还能多活几天。”
“继续跟着,摸清他住哪、每天去哪,少主说了,不急着动手,慢慢耗死他。”
话语飘入耳中,陆垣面不改色,心底寒意更甚。
慢慢耗死。
不光是耗他,更是耗躺在ICU里的姑姑。只要他一天被牵制、被监视、无法自由行动,就一天无法外出取证、寻找救治办法,只能眼睁睁看着姑姑被阴邪力量持续侵蚀身体。
温水煮青蛙,最是阴毒。
走到老街中段的杂货铺门口,陆垣脚步一顿。
他抬手揉了揉额头,装作头晕乏力的样子,顺势走进杂货铺买水。借着进店遮挡视线的几秒空档,他快速梳理完所有线索。
档案室找到的锈气病案、厂区残留的邪力痕迹、今早的持续跟踪、戚家长期掠夺生机的证据链,已经快要成型。
只差最后一环。
现场作恶的直接痕迹。
三十七起病案都是旧案,现场早已翻新,痕迹消散,很难再拿到直观证据。想要彻底钉死戚沧,必须找到正在发生的作案现场。
陆垣走出杂货铺,拧开矿泉水,低头慢饮,视线看似随意扫过街边老巷。
残脉视野下,整片老城区上空,漂浮着星星点点、若有若无的黑色细丝。
这些痕迹稀疏、微弱、断断续续,不是旧痕,是新鲜残留。
就在今天,就在这片老城区,依旧有人在暗中汲取普通人生机,持续作案!
戚家的作恶据点,不止城郊废弃厂区一处,老城区这里,还有一个隐秘的分点!
陆垣心脏微微一沉,瞬间笃定了所有猜测。
难怪三年来病案源源不断、从未断绝,难怪每次清查都抓不到现行,对方根本不止一个窝点,主次联动,交替作案,完美规避所有排查。
而暗处跟踪他的这两名打手,表面是盯梢监视,实则是轮换驻守、暗中看场子的执行人。
一边监视他的动向,一边继续在世俗城市偷偷作恶。
想通这一层,所有棋局彻底明朗。
陆垣不再犹豫,心中敲定计划。
他故意不再往前走,转身朝着回城的公交站台走去,装作准备返回医院守着姑姑的模样。
身后两人彻底放下戒备,脚步都变得随意许多,笃定他始终在掌控之中。
但没人知道,陆垣眼底已经亮起冷静的锋芒。
他不跑、不躲、不反击。
他要装作彻底弱势、任人拿捏的样子,麻痹戚沧所有人的警惕。
等到对方彻底放松,继续肆无忌惮在老城区暗中作案,他就借着照痕能力,锁定实时作案现场,拍下完整因果轨迹,拿到铁证。
戚沧想慢慢耗死他。
那他就借着这最后的缓冲时间,收集所有罪证,一击翻盘,连根拔起。
公交缓缓到站,车门开合。
陆垣抬脚上车,在后排靠窗的位置坐下。透过车窗,他清晰看见巷口两道身影快速跟上,换乘另一辆尾随车辆,依旧死死吊着他的轨迹。
车流启动,缓缓驶离老街。
阳光明媚的都市之下,暗流汹涌,杀机暗藏。
别人都以为,这场博弈里,他是任人宰割的猎物。
只有陆垣自己清楚。
从这一刻起,猎人,与猎物的身份,已经悄然互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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