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六点,天光微亮。
医院长廊的夜色彻底褪去,灰白的晨光透过玻璃窗斜切进来,驱散了整夜积压的阴郁。消毒水的味道萦绕不散,混着清晨微凉的空气,让人紧绷的神经稍稍松缓。
苏泠没有强求陆垣立刻给出答复。
她见惯了秘界里各种各样的人,深知每个孤身上路的人,都有自己的底牌和顾虑,逼得太紧只会适得其反。
“我给你三天时间考虑。”
她拿出一张薄薄的黑色通行卡,指尖轻推,卡片顺着冰凉的长椅滑到陆垣面前。卡面干净简约,只有一道细微的银色监察纹路,低调又特殊。
“这是监察分局的临时阅档卡。白天八点之后,你可以凭卡进入秘界档案室,查阅江州近三年的异常病案卷宗。”
陆垣低头看着掌心的黑卡,指尖微微收拢。
这是实打实的突破口。
在此之前,秘界所有官方卷宗、案件记录,都是普通修行者乃至外围世家都难以触碰的东西,更别说他这个被打上“问题遗孤”标签的人。苏泠敢私自给他权限,已经是冒着违规的风险。
“规则我提前说清楚。”苏泠神色严肃,低声叮嘱,“只能阅档,不能摘抄、不能拍照、不能外传记录。一旦出现数据泄露,权限立刻作废,你还会被直接列入监察黑名单。”
“另外,档案室有灵能监测,禁止动用任何术法。你那股特殊力量,无论多克制,都不要在里面催动,一旦触发警报,百口莫辩。”
她这是在变相保护陆垣。
档案室是监察局重地,监测系统直通总局,任何异常力量波动都会被精准捕捉。陆垣的因果残脉太过诡异,一旦暴露,根本解释不清来源。
“我记住了。”陆垣郑重收好卡片。
“那两人上午十点释放。”苏泠最后叮嘱一句,“戚沧大概率会亲自去接人,今天江州暗处会很不安稳,你尽量待在人多的世俗区域,别单独去偏僻地方。”
话音落下,苏泠转身离开住院楼,利落的背影消失在晨光里。
长廊再次恢复安静。
陆垣坐在长椅上,闭目调息,静静恢复损耗的气血。一夜煎熬、两次燃血透支,他的身体早已濒临极限,太阳穴持续隐痛,四肢虚软无力。
但他不敢睡。
只要闭眼,脑海里就会反复浮现匿名短信的内容、戚沧阴狠的眼神、ICU里昏迷不醒的姑姑。无数危机悬在头顶,他根本没有松懈的资格。
熬到早上七点半,医院护士例行查房。
再次传来的欠费通知,压得陆垣心口发闷。余额早已见底,后续的透析、护养、针对性维稳治疗,每一笔都是天文数字。
世俗的生存压力,超凡世界的生死危机,双线压在他一人身上。
没有丝毫退路。
稍作休整,陆垣起身离开医院,简单在街边买了两个包子、一瓶温水。几口吃完,勉强压住空腹的虚弱,他按照苏泠给的地址,赶往江州秘界监察分局。
秘界监察局并不在市中心的繁华地段,反而藏在老城区一栋老旧的灰色写字楼里。外观和普通办公大楼别无二致,没有任何特殊招牌,完美隐匿在世俗楼宇之间。
这就是秘界的常态。
高高在上的修行者,一边俯视凡人生死,一边小心翼翼藏在现代都市的皮囊之下,维持着两界互不干扰的假象。
八点整,大楼准时开门。
陆垣捏着临时阅档卡走进大厅,卡面银纹轻轻闪烁,门禁自动放行,没有工作人员上前盘问。整栋大楼安静肃穆,来往人员步履匆匆,气息内敛,无一喧哗。
穿过前厅走廊,最深处的房间便是档案阅览室。
推门而入,室内整洁空旷,一排排深色木质档案柜整齐排列,空气中飘着旧纸张独有的陈旧味道。房间角落嵌着银色监测仪器,无声运转,覆盖全场。
牢记苏泠的叮嘱,陆垣全程压制体内残脉,一丝一毫都不敢催动。
他按照编号,逐一调取近三年三十七起生机衰败病案卷宗。
厚厚的纸质档案堆叠在桌面,每一份记录背后,都是一个普通家庭的破碎。
病案内容几乎一模一样。
受害者全部是普通市民,无修行底子,无特殊病史,毫无征兆出现身体枯竭、脏器衰败,各大医院查不出病因,最终大多是重症不治、莫名离世。官方记录统一标注:生理性机能衰退,病因不明。
普通人看了,只会觉得是疑难杂症、运气不好。
但陆垣看得心底发冷。
每一份卷宗的案发时间、地点、受害者作息轨迹,看似零散随机,毫无关联,实则隐隐能连成一张细密的网络。
案件全部集中在江州老城区、城郊结合部、旧工厂片区。
这些地方人流复杂、监控老旧、人烟稀疏,最方便暗处动手,最容易掩盖邪术痕迹。
他耐心翻阅,逐行比对,在翻到第二十九份卷宗时,目光骤然定格。
这起病案发生在两年前,受害者是一名独居老人,衰败速度极快,短短三天便脏器衰竭离世。卷宗末尾的现场备注里,写着一行极淡的小字:
【现场残留极淡金属锈气,非世俗来源。】
锈气。
陆垣指尖骤然攥紧纸张,呼吸微微一滞。
他瞬间想起那晚医院对峙,戚沧身上那缕锈红色的因果残痕!
别人看不懂这行备注的含义,只当是现场环境残留杂质。但陆垣清清楚楚,那不是普通锈气,是戚沧常年动用邪术、掠夺生机,残留在作案现场的因果气息!
三十七起案子,大部分现场被清理得干干净净,唯独这一桩,当年的勘查人员细心,留下了唯一的关键痕迹。
这就是证据!
虽然不足以直接定戚沧的罪,却能彻底串联所有零散案件,证明所有莫名衰败病案,绝非随机邪修作案,而是同一股势力长期、系统性的暗中作恶!
戚家,就是盘踞江州、以普通人生机为食的幕后黑手!
顺着这条线索往下翻,陆垣又接连找到三起带有相似微量残留记录的病案,全部集中在戚沧频繁活动的时间段。
一张无形的罪证大网,在他眼前缓缓成型。
就在陆垣沉心整理线索时,阅览室门外,忽然传来两道熟悉的说话声。
“总算出来了,二十四小时禁闭真是折腾人。”
“少抱怨,少主说了,这次事情没完。那小子没死,还搭上了苏监察,接下来麻烦不少。”
是昨晚被抓的两名戚家打手!
他们果然按时被释放,竟然直接追到了监察局档案室门外!
陆垣心头一凛,瞬间收敛所有动作,低头装作翻阅卷宗的模样,余光紧盯门口动静。
“少主就在楼下等着。”
“等他看完档案,直接跟着他,摸清他所有底细、落脚点、还有那个女人的动向。少主说了,不用动手,只盯梢,等时机成熟,一锅端。”
声音渐行渐远,两人没有进来,只是交代完便转身离开。
杀机藏于无声。
戚沧根本没打算放过他,正面硬刚受阻,立刻转为长线监视、暗中布局。
不仅要盯死他,还要顺势摸清苏泠的底线和动向,一举拔掉监察局这个碍事的阻碍。
陆垣缓缓抬头,眼底彻底覆上一层冷意。
他收起所有卷宗,原样归位,指尖拂过那几页带着锈气备注的记录。
证据已经找到,线索已然串联。
戚家自以为手段干净、无人可查,却不知道,他们留下的每一道暗痕,都逃不过他的残脉照世。
既然对方执意步步紧逼。
那他便顺着这堆旧卷宗,掀翻整片黑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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