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One Lifetime of Love, Ten Thousand Calamities of Shared Souls

Chapter 1 / 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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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 1 of 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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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One Lifetime of Love, Ten Thousand Calamities of Shared Soul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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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岚山的雨,已经下了整整七天。

头两天的时候,山下百姓还只当是寻常的春末连雨。庄稼人站在屋檐下,看着雨丝斜斜打进院子,嘴上虽嫌路泥,却也盘算着地里的苗能多喝些水。

到了第三日,便没人再说这雨下得好了。Full novel: One Lifetime of Love, Ten Thousand Calamities of Shared Souls — read the rest free on N​o⁠v​e⁠l​C⁠o​d⁠e​x⁠.​o⁠r​g⁠

山上的云一层压着一层,乌沉沉地贴着山脊,白日里也透不出几分亮色。溪沟里的水很快涨了起来,原本只没过脚面的浅流,到了第五日便已经冲得石头乱滚。靠山的几户人家夜里不敢睡沉,总觉得地下时不时传来闷响,像有什么东西在山腹深处翻了个身。

最奇怪的还是鸟。

青岚山一带林深草密,往日清晨哪怕雨再大,也总能听见几声鸟叫。可这一日从天蒙蒙亮开始,山林里竟出奇地安静。

没有雀鸣。

没有野鸡扑翅。

连平日最喜欢在屋檐底下抢食的灰雀都不知去了哪里。

风卷着湿透的树叶扫过石坡,只发出一阵阵细碎的沙响。

那种静,静得让人心里发空。

青岚山北岭深处,一条早已荒废多年的石道尽头,三道人影正顶着雨往山腹走。

三个人都披着黑色蓑衣,宽大的斗笠压得很低。雨水顺着斗笠边缘连成线往下淌,只能偶尔看见藏在阴影里的半张脸。

他们面前是一面黑沉沉的石壁。

石壁足有两人多高,表面遍布风雨侵蚀留下的粗纹。乍看与山间其他岩壁没有什么分别,可若站得近了,便能看见上面隐约刻着两只鸟。

两只鸟首尾相对,翅膀张开,却没有飞起。

它们的足下、颈间、翅骨处,都缠着一道道形似锁链的纹路。

岁月把大部分线条磨得模糊,可那两双眼睛却仍然清楚。

尤其在雨水冲刷之下,竟显出一种异样的幽沉。

一个身材略瘦的男人握着铁钎,迟迟没有落下去。

“还要继续?”

他看了一眼山下,声音被雨声冲得有些散。

“这几日雨太大了。再往里凿,石层一松,北坡怕是撑不住。”

站在最前面的男人没有回头。

“所以才选今日。”

瘦男人愣了一下。

“可下面还有村子。”

“有村子又如何?”

声音平静得听不出喜怒。

瘦男人握着铁钎的手紧了紧。

“若真塌了,洪水一冲,恐怕会有人出事。”

前面的男人终于侧过脸。

斗笠下只露出一截苍白的下颌。

“只冲些泥石下来,人人都会怀疑山里出了问题。”

他顿了一下。

“要是死了人,反而没人查。”

瘦男人脸色微微变了。

“为何?”

“因为所有人都会相信,那只是天灾。”

身后第三个人一直没有说话。

直到这一刻,他才抬起头,看向石壁上那两只被锁住的鸟。

“为了这东西,值得么?”

领头之人伸手擦去石壁上一层雨水。

他的指尖正好从其中一只鸟的眼睛上划过。

“值不值得,不是我们说了算。”

“那是谁说了算?”

男人没有回答。

只是退开半步。

“继续。”

铁钎重新顶进石缝。

另一个人抡起铁锤。

咚——

沉闷的撞击声在山腹间滚出去很远。

第一锤落下,石屑簌簌掉落。

第二锤落下时,脚下的地面似乎轻轻震了一下。

瘦男人下意识停住。

“刚才是不是动了?”

没人回答。

下一刻,一声更低、更沉的闷响忽然从石壁内部传来。

咚。

不像锤子砸出来的。

倒像厚重岩层深处,有什么东西回应了他们一下。

三个人同时安静下来。

雨还在下。

水顺着石壁往下淌,沿着两只鸟的纹路蜿蜒而过。

片刻之后,其中一只鸟的眼睛里,竟慢慢浮起了一点青光。

极淡。

却真真切切地亮了一下。

瘦男人呼吸一滞。

“青魂……”

领头之人盯着那一点幽青,眼底终于有了变化。

不是惊讶。

更像是等了许久之后,终于等到了应该出现的东西。

“醒了。”

他低声说。

随后抬起手。

“继续凿。”

铁锤再次落下。

咚!

这一回,整座北岭都像在雨幕里微微颤了一下。

乌石渡的水,是在半个时辰后猛涨起来的。

最开始只是河面上的漂木突然多了。

紧接着,上游一股浑黄的水猛地冲过弯道,卷着树枝、碎石和不知从哪儿冲下来的篱笆,一头撞上渡口边的老木桩。

“水又涨了!”

有人在岸边大喊。

“都往后退!别让孩子靠河!”

原本还在搬东西的人一下乱了起来。

有人收竹筐,有人赶牲口,还有人把晾在外面的粮袋往高处扛。

楚云就是在这个时候听见“石头不见了”的。

他原本正在柳叶巷的小屋里收拾书册。

屋外的雨敲着瓦片,一阵急过一阵。母亲魏氏刚把门闩好,便听见巷外有人一路跑过来,边跑边喊。

“楚先生!”

“楚先生在不在?”

楚云抬头。

门一开,一个浑身湿透的妇人几乎跌进来。

“石头没回家!”

楚云脸色一下变了。

“什么时候出去的?”

“早上。”

妇人急得说话都带了哭腔。

“他说去河边看水,我打了他一顿,让他别去。谁知道一转眼人就没了。”

楚云抓起墙边的蓑衣便往外走。

魏氏一把拉住他。

“你去哪儿?”

“乌石渡。”

“外面都成什么样了,你还往河边跑?”

楚云回过头。

“石头才七岁。”

魏氏的手没有松。

“别人已经去找了。”

“他是我的学生。”

“学生怎么了?你会水么?”

楚云沉默了一下。

“会一点。”

魏氏听得又急又气。

“你那叫会一点?”

楚云没有跟母亲争。

他只是低声道:“娘,他若真困在河边,多一个人找,就多一点机会。”

魏氏看着儿子。

她太了解这个脾气了。

平日看着温和,真遇到事,十头牛都未必拉得回来。

最后她只能把手松开。

“把绳子带上。”

楚云点了点头。

“我知道。”

魏氏追到门口,又喊了一声:“别逞强!”

楚云已经冲进雨里。

听见母亲的声音,他回过头。

“我会回来。”

这句话说得不重。

魏氏却站在屋檐下,看了他很久。

直到那道青衫身影消失在雨幕里,她才把手慢慢放下来。

乌石渡已经乱成了一片。

河水比平日高了近半丈,黄褐色的水面打着旋,撞到岸边石头上时,发出沉闷的轰响。

十几个人正在沿河找人。

“石头!”

“石头——”

楚云一边跑,一边往河面看。

雨打得人睁不开眼。

他抹了一把脸上的水,又往下游走了十几丈。

忽然,一声细得几乎被水声盖住的哭喊从河中传来。

“先生——”

楚云猛地停下。

“石头?”

他循声望去。

河中一棵被水冲歪的老柳树上,一个小小的身影正死死抱着树杈。

孩子半边身子都被水打湿了。

手指已经冻得发白。

“先生!”

石头看见楚云,哭得更厉害。

“我害怕!”

“别松手!”

楚云一边喊,一边四处找绳子。

岸边一个挑夫赶紧扔来一捆麻绳。

“楚先生,你别下去!”

“水太急了!”

楚云把绳子往腰间绕了两圈,又打了个死结。

“你们帮我拉住。”

旁边几个汉子同时上前。

其中一个抓住他的胳膊。

“你想清楚,这不是平时的河!”

楚云看了一眼河中的孩子。

石头已经哭得连声音都发抖。

他把那人的手轻轻推开。

“他撑不了多久。”

说完,他没有立刻往水里冲。

楚云先低头拽了拽腰间的绳结,确认没有松脱,又把另一端递给身后几个壮汉。

“别一下往回拽。”

他抬手指向河中那棵歪柳,雨水顺着他的指尖不断往下滴。

“水急,我要是站不稳,你们先把绳子绷住。等我抓到孩子,再一起往回拉。”

几个汉子面面相觑。

其中一个仍不放心。

“楚先生,你真行么?那地方水深得很。”

楚云没有马上回答。

他望向河面。

一根碗口粗的枯枝正被洪水卷着从眼前冲过去,只眨眼的工夫便撞上远处的礁石,咔嚓一声折成两截。

那声音不大,却让岸边的人心里都跟着一紧。

楚云自然也怕。

这样的水,人一旦站不稳,被卷进去之后,能抓住什么、会被冲到哪里,谁都说不准。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双手。

指尖已经被冷雨冻得有些发僵。

再抬头时,石头正趴在树杈上望着他。

孩子的嘴唇发白,两只胳膊已经明显开始发抖。那根被洪水冲歪的老柳也在水里一下一下晃动,每晃一次,树根处便有泥沙被冲走。

楚云看了几息,心里的那点犹豫反而慢慢定了下来。

不是因为他突然不怕了。

而是因为已经没有多少时间留给他害怕。

他吸了一口气,将湿透的衣摆往腰间掖了掖,又弯腰从岸边捡起一根半人高的木棍。

“我先探着走。”

他回头叮嘱一句:“绳子别松。”

随后,他用木棍试了试脚下的深浅,踩着岸边一块被水淹没大半的石头,一步踏进了浑浊的河水里。

第一步踩进去,冰冷的河水只到膝盖。

第二步,已经没过大腿。

再往前,水流猛地冲上腰间。

楚云身子晃了一下,手里的木棍险些脱手,腰上的麻绳也在这一刻骤然绷紧。

岸上的人同时喊了起来。

“慢点!”

“脚下踩稳!”

“别再往深处去了!”

楚云没有回头。

他把木棍死死扎进水底,借着那一点支撑稳住身体,随后才继续朝石头挪过去。

孩子也一直看着他。

“先生,我会不会掉下去?”

楚云知道这时候不能让他一直看水。

越看越怕。

越怕,手上越使不上力。

他忽然提高声音。

“石头!”

“嗯?”

“你骂我一句。”

孩子哭得一愣。

“什么?”

“骂先生一句。”

石头连哭都忘了片刻。

“我……我不敢。”

“今天准你骂。”

楚云又往前挪了一步,水已经冲到胸口。

“骂我笨。”

石头带着哭腔,小声道:“先生笨。”

“听不见。”

“先生笨!”

“再大点。”

“楚先生是大笨蛋!”

岸上几个男人都愣了一下。

楚云却笑了。

“对,就这么骂。”

孩子注意力被他引开,手也抓得更紧了一些。

楚云终于靠近那棵柳树。

“来,把手给我。”

石头摇头。

“我不敢。”

“看着我。”

孩子抬眼。

楚云伸出手。

“我不是到了么?”

石头咬着嘴唇。

“可我一松手就会掉下去。”

“那就别一下全松。”

楚云尽量把声音放稳。

“先给我一只手。”

石头犹豫了好一会儿,才慢慢腾出右手。

楚云一把抓住。

那只小手冷得像块冰。

“很好。”

“现在过来。”

孩子身体刚离开树杈,水流便猛地撞了上来。

楚云脚下一滑,整个人往下沉了半截。

岸上顿时一阵惊呼。

他咬住牙,硬生生站稳。

石头死死抱住他的脖子。

“先生!”

“别怕。”

楚云喘了一口气。

“你不是刚骂过我么?哪有骂完先生就哭的。”

石头一边哭一边道:“那我不骂了。”

楚云笑了一下。

“回去以后再说。”

他把腰间的绳子解下来,重新绑到孩子身上。

石头发现了,立刻抓住他。

“那先生呢?”

“我在后面。”

“一起走。”

“你先。”

“不行。”

孩子小脸煞白,却死活不肯松。

楚云看着他,忽然板起脸。

“石头。”

孩子下意识安静。

“听先生的话。”

“可是……”

“你先回去。”

楚云把最后一个结扣紧。

“回去以后,替我告诉我娘,我马上就回。”

石头眼泪一下掉得更凶。

岸上的人已经开始往回拉绳。

孩子的身体一点点离开楚云。

“先生!”

“别哭。”

楚云朝他挥了挥手。

“明天还得背书。”

石头哭着骂了一句:“我不要背!”

“那也得背。”

就是这一瞬间,北岭方向忽然传来一声沉闷巨响。

轰——

楚云猛地转头。

上游山坡的一大片泥石连同树木一起垮了下来。

有人在岸上失声大喊:

“山塌了!”

水流几乎在转眼间又高了一层。

“快拉孩子!”

楚云大吼。

几个汉子拼命拽绳。

石头终于被拖到岸边。

就在孩子被人一把抱住的瞬间,一股猛流从侧面撞在楚云身上。

他的脚下一空。

整个人被卷了出去。

“楚先生!”

石头撕心裂肺地喊。

楚云只来得及看见孩子已经被人抱住。

随后,浑浊冰冷的水便一下压过头顶。

耳边所有声音都模糊了。

他最后一个念头竟不是害怕。

而是——

至少那孩子上岸了。

与此同时,庄小燕正与春桃沿着断云崖下的小路往回赶。

两人原本是去城外给一户病人送药。

按理说这种天气庄家完全可以派伙计去,可那户人家老人病得重,之前又一直是庄小燕帮着配药,她到底放心不下。

春桃一路都在抱怨。

“小姐,这雨下成这样,咱们送过去的到底是药还是命啊?”

庄小燕把斗笠往下压了压。

“已经送到了,你现在抱怨也晚了。”

“我这是提前替自己抱怨明天。”

“明天怎么了?”

春桃瞪大眼睛。

“小姐,您真忘了?”

庄小燕没说话。

她当然没忘。

明日沈家会来人。

庄、沈两家拖了许久的婚事,也差不多该真正定下来了。

春桃跟在后面,小心看着她的脸色。

“小姐,您真想嫁给沈公子么?”

庄小燕脚步慢了一些。

山路被雨泡得发软,每走一步,鞋底都会陷进一层薄泥。

“沈知衡不是坏人。”

“我也没说他坏。”

“他甚至算得上很好。”

春桃更不明白了。

“那您为什么每次说起婚事都不高兴?”

庄小燕沉默了一会儿。

风吹过来,把她鬓边几缕湿发贴在脸上。

她抬手拨开,望着前方蒙在雨雾里的山路。

“就是因为他很好,我才更不想骗自己。”

春桃怔住。

庄小燕低声道:“别人都说这门婚事合适。家世合适,生意合适,年纪也合适。”

“可一想到以后几十年都要跟一个自己不想嫁的人过,我心里就堵得慌。”

春桃张了张嘴。

“那老爷……”

“我知道爹有难处。”

庄小燕打断她。

说这句话时,她声音里没有埋怨,反而多了些疲倦。

“所以我才一直没把话说死。”

她低头看了一眼怀里已经被雨打湿一角的药箱。

“可至少今天,我想做一件自己愿意做的事。”

“就是亲自来送药?”

庄小燕脚下慢了一步。

她低头看着被雨水打得发亮的山路,过了一会儿,才轻轻笑了笑。

“对。”

春桃本以为她说完也就算了,却见她又往前走了几步,忽然低声补了一句:

“这药送不送,对庄家来说其实没多大分别。让伙计来,也一样能送到。”

“可我自己想来。”

她说到这里,像是终于把心里憋了许久的一口气轻轻吐了出来。

“这些日子,家里的账怎么还,铺子怎么办,沈家的婚事什么时候定,好像每一件事都有人替我想好了。”

“他们都觉得是在替我打算,我也知道他们有他们的难处。”

庄小燕抬手扶了扶被风吹歪的斗笠,声音并不重,却比刚才认真了许多。

“可我有时候就是想知道,如果有一件事不问庄家,也不问沈家,只问我自己——我到底愿不愿意。”

春桃原本还想说什么,听到这里,却慢慢安静下来。

她跟了庄小燕这么多年,自然知道自家小姐不是任性的人。

恰恰因为她平日里太懂事,太知道替别人着想,偶尔说出一句“我自己想”,才显得格外难得。

庄小燕望了一眼前方被雨雾遮住的山路,嘴角那点笑意反而比先前轻松了一些。

“今天这一趟辛苦是辛苦了些,可至少是我自己决定来的。”

“走这一趟值不值得,也该由我自己知道。”

春桃看着她的侧脸,半晌才叹了口气。

“小姐,别人任性一回,不是买支簪子,就是偷偷去听场戏。”

“您任性一次,跑山里淋半天雨。”

庄小燕被她说笑了。

“那你还跟着?”

春桃把药箱往怀里抱得更紧。

“我不跟,谁给您收拾烂摊子。”

庄小燕侧头看了她一眼。

“刚才还说这是我自己决定的。”

“您自己决定,我自己跟着,这又不冲突。”

春桃说得理直气壮。

庄小燕愣了一下,随后忍不住笑出了声。

“就你有理。”

春桃轻轻哼了一声,脚下却快了半步,仍旧走在庄小燕靠外侧的位置,替她挡着从山坡上不断淌下来的泥水。

两人正说着,庄小燕忽然停住脚。

“等一下。”

春桃险些撞到她背上。

“怎么了?”

庄小燕没有回答。

她正盯着断崖下面。

雨雾中,一抹青色衣角卡在两块岩石之间。

像是一件被洪水冲下来的衣裳。

可再仔细看,那衣裳下面分明压着一只手。

庄小燕脸色变了。

“下面有人。”

春桃顺着她的目光看去,也吃了一惊。

“还活着么?”

“不知道。”

庄小燕已经开始找下去的路。

春桃一把拽住她。

“小姐,这地方这么滑!”

“先看看。”

“万一人已经……”

庄小燕回头看了她一眼。

春桃后面的话没说出来。

庄小燕声音很轻,却很坚定。

“如果还活着呢?”

春桃握着她的手慢慢松开。

庄小燕找到一根长在岩缝里的老藤,又让春桃将随身带的麻绳绑在一棵矮松上。

“你在上面拉住。”

春桃急得跺脚。

“每次都是我拉!”

春桃话音未落,庄小燕已经攥紧绳索,侧过身子,一只脚试探着踩上湿滑的岩壁,借着凸起的石棱一点点往崖下挪去。

“因为你力气大。”

她人在崖下,声音隔着雨传上来,竟还带着几分哄人的意味。

春桃气得直咬牙。

“小姐你少哄我,我知道你就是不肯听劝!”

嘴上抱怨,她却还是把绳子在手腕上缠了两圈,两脚死死抵住湿滑的地面,半点不敢松劲。

岩面被雨水冲得发亮,鞋底稍稍踩偏,便会顺着青苔往下滑。

庄小燕几次踩空,鞋尖刮过石壁,带下来的碎泥和小石块簌簌坠进崖下。

她不敢抬头,也不敢往脚下多看,只能先摸准下一块能借力的石棱,再一点一点把身体往下放。

好不容易到了那人身边,她先蹲稳身体,伸手探了探鼻息。

有气。

很弱。

却还在。

“活着!”

春桃在上面立刻松了口气。

“那就快弄上来!”

庄小燕先检查了一遍。

额角有伤。

左腿撞得厉害,已经肿起来了,但摸上去骨头没有明显错位。

她又摸了摸颈侧脉搏。

还算稳。

“应该是被水冲下来的。”

庄小燕抬头喊道:“春桃,把绳子放长一点!”

“小姐,您别自己硬抬!”

“知道了!”

两个人折腾了足足一刻钟,才终于把楚云拖上崖。

春桃一下瘫坐在泥地上,双手撑在身后,胸口还在剧烈起伏,连着喘了好几口粗气,才总算把刚才一直提着的那口气缓下来。

“我以后再也不陪您走这种路了。”

庄小燕自己也累得胸口起伏,却还不忘回她一句:

“你每次都这么说。”

春桃想反驳。

想了想,好像确实如此。

最后只好咬牙道:“这次是真的。”

庄小燕已经蹲下去查看楚云。

他右手一直攥着什么东西。

手指因为用力太久,关节都泛着白。

庄小燕试着掰了一下,没有掰开。

“抓这么紧。”

春桃凑过来。

“银子?”

“哪有命都快没了还抓银子的。”

“那可不一定。”

两个人费了点力气,才把他的手指慢慢掰开。

掌心里是一块很普通的小木牌。

木牌已经被水泡透,上面系着一根红绳。

正面歪歪扭扭刻着两个字。

石头。

庄小燕看了一会儿。

“像是孩子的东西。”

春桃也不再开玩笑。

她看了看昏迷的楚云。

“他是不是为了救人才被冲下来的?”

庄小燕没有回答。

“等醒了再问。”

她把木牌重新放回楚云掌心。

这一次,他已经没有力气再攥紧了。

庄小燕便替他把红绳绕在腕上。

“先找地方避雨。”

断云崖附近有座荒废多年的小庙。

墙塌了一角,木门也只剩半扇。

好在屋顶尚且能遮雨。

春桃费力推开门时,一股混着潮湿木头、灰尘和陈年香灰的味道扑面而来。

“这地方……”

她皱着鼻子。

“晚上不会漏吧?”

庄小燕抬头看了看屋顶。

“漏也比淋着强。”

两个人把楚云安置在靠墙的一堆旧草席上。

庄小燕解开药箱。

先替他擦净额角伤口,又查看左腿。

春桃蹲在旁边打下手。

“断了吗?”

“应该没有。”

庄小燕指腹沿着小腿慢慢按下去。

昏迷中的楚云眉头明显皱了一下。

“疼得有反应。”

她轻轻松了口气。

“多半是撞伤。”

春桃看她动作熟练,忍不住问:“小姐,你什么时候连这个都会了?”

“小时候跟娘学过一些。”

“夫人不是教你认药么?”

“认药总不能只认叶子。”

庄小燕说着,从药箱里找出消肿止痛的药膏。

“娘在世的时候,除了教我认药,也教过我一些最基本的望色、摸脉和辨伤。后来药铺里来来往往的病人多了,老药师给人看病,我有时候就在旁边听着,时间久了,总能记住一些。”

春桃听得有些意外。

“那小姐以后是不是也能给人看病了?”

庄小燕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

她低头替楚云把腿边湿透的衣料轻轻拨开,又摸了一遍肿处的硬软,确认没有明显错骨,这才开口。

“哪有这么容易。”

“会认几味药、懂一点脉象,和真正给人看病是两回事。用错一味药,判断错一个症候,耽误的可是人的性命。”

她嘴上这样说,动作却并不生疏。

楚云额头的伤该怎么清理,腿上的肿处哪里能按、哪里不能动,发热以后该先做什么,她心里已经有了大概的先后。

这些东西并不是一夜之间学来的。

幼时母亲宁婉清教她辨草药的时候,常常会顺手告诉她,哪一种叶子治风寒,哪一种根茎能止血;遇上药铺里的老大夫出诊回来,也会让她帮着整理药箱、誊写药方。许多当时只觉得枯燥的东西,到了今日,竟一点点从记忆深处翻了出来。

庄小燕自己也没有意识到,她每多检查楚云一处伤势,心里原本的慌乱便会少上一分。

那不是因为她胆子突然大了。

而是因为当她真正把手放到伤者身上时,那些从母亲那里学来的东西,已经开始慢慢变成她自己的本事。

春桃蹲在一旁看了一会儿,忽然笑道:“我倒觉得,小姐以后真能给人看病。”

庄小燕抬眼看她。

“你凭什么这么觉得?”

“就凭您刚才下崖的时候还慌得脸都白了,现在一碰到伤口,手倒比谁都稳。”

庄小燕怔了一下。

随即低下头,嘴角轻轻动了动。

“少说好听的。”

“我说真的。”

春桃把药布递给她。

“以后要是哪天庄家不卖药了,小姐干脆自己摆张桌子坐堂,我就在旁边替您收银子。”

庄小燕终于被她逗笑了。

“病人还没看好,你先想着收银子了?”

“那总不能白看。”

“财迷。”

嘴上笑着,庄小燕手里的动作却没有停。

她仍旧不敢把自己当成真正的大夫。

可那一夜,当她第一次认真替一个素不相识的人查看伤势、辨别轻重时,有些原本只是零零碎碎记在脑子里的医理,也悄悄有了另一层意义。

往后很长一段日子里,她还会遇见更多伤者、病人,会一次次面对自己从未见过的症候,也会慢慢明白,认药、抓药和真正替人治病之间,隔着的并不只是几张药方。

还隔着胆量、判断,以及对一条性命负责的分量。

而这一切,在此刻都还只是一个很小、很模糊的开端。

春桃点燃一小堆干柴。

火光渐渐亮起来。

就在这个时候,她忽然看见神台后面好像有什么东西。

“小姐。”

“嗯?”

“那后头有个灯。”

庄小燕顺着她指的方向望去。

一盏已经蒙了厚厚灰尘的青铜灯正放在佛像后的石台上。

灯身不算大。

造型却很奇怪。

上面仍是两只鸟。

两只首尾相对、像要靠近,却又被细锁缠住的鸟。

庄小燕不知为什么,心里忽然一紧。

她起身走过去。

越靠近,耳后越有一种奇怪的灼热感。

像有一根很细的针,轻轻扎进皮肤。

她抬手摸了一下。

“嘶……”

春桃赶紧问:“怎么了?”

“没什么。”

庄小燕又看了一眼青铜灯。

就在这一瞬,身后草席上的楚云忽然动了一下。

他的右手腕内侧,一道极淡的青色纹路慢慢浮现出来。

像羽毛。

又像一片尚未完全展开的叶子。

庄小燕没有看见。

因为同一时间,那盏多年没有灯油的青铜灯竟轻轻响了一声。

叮。

两人同时愣住。

春桃手里的柴差点掉下去。

“小姐……”

青铜灯的灯芯处先亮起一丝青色。

紧接着,在青光旁边,又慢慢浮出一点暗红。

没有烟。

也没有灯油燃烧的气味。

两点光就这么安静地停在灯里。

一青。

一赤。

庄小燕站在原地,没有贸然靠近。

春桃已经往后退了半步。

“要不……我们还是出去吧?”

庄小燕没动。

“外面在下雨。”

“那我宁愿淋雨。”

“刚才是谁说再也不走山路了?”

春桃脸都白了,还不忘回嘴。

“那也比跟一个自己会亮的灯待一晚上强。”

庄小燕本来心里也发紧,被她这么一说,反倒稍稍缓过来。

她盯着灯看了一会儿。

“先别碰。”

说完,她重新回到楚云身边。

青红两点微光仍然在身后轻轻摇动。

不远处的山腹深处,又传来一声极低的震响。

咚。

像极远的雷。

又不像雷。

北岭石壁前,那两只鸟的眼睛已经同时亮了。

一青。

一赤。

瘦男人望着那片红光,声音都压低了。

“赤命也醒了。”

领头之人没有说话。

另一个人却明显不安。

“青魂、赤命同时出现……”

“是不是意味着,他们已经碰面了?”

领头男人终于抬起头。

雨顺着他的斗笠边缘不断滴落。

“不是意味着。”

他说。

“是已经见面了。”

身后的人沉默片刻。

“要不要现在处理掉一个?”

“不行。”

“可若他们……”

“让他们活。”

那人语气平静。

“不仅要活,还要让他们继续见面。”

瘦男人有些不明白。

“为什么?”

领头人望着石壁上互相靠近、却又被锁链缠住的双鸟。

“因为有些东西,不到情深的时候,打不开。”

没人再问。

片刻后,他又补了一句。

“先让他们爱上彼此。”

雨声淹没了后面的低语。

只有石壁上那两道青红光芒,在黑暗里久久没有熄灭。

夜深以后,楚云发起了热。

庄小燕几乎没怎么睡。

她隔一阵便替他换一次额上的湿布,又烧水把药化开,慢慢喂进去。

春桃最初还撑着,后来实在困得受不了,靠着墙睡了过去。

半夜时,雨势终于小了一些。

屋檐外只剩水珠一滴一滴落下来。

啪。

啪。

啪。

楚云是在这种声音里醒来的。

最开始只是觉得头沉。

随后才感觉到左腿疼得厉害。

他睁开眼。

面前是一张陌生的女子面孔。

火光不算亮。

却正好映出她低垂的睫毛和略显疲倦的眉眼。

庄小燕正低头拧一块湿布。

察觉动静,她马上抬起头。

两个人第一次真正对上目光。

“醒了?”

楚云张了张嘴。

嗓子干得发紧。

“这是哪儿?”

“断云崖附近的一座荒庙。”

庄小燕把水碗递给他。

“先喝一点。”

楚云想撑着坐起来。

左腿刚动,痛意立刻钻上来。

他倒吸一口凉气。

庄小燕赶紧按住他肩膀。

“别动。”

楚云皱眉看向自己的腿。

“我的腿……”

“应该没断。”

庄小燕说得很谨慎。

“我刚才摸过,骨头没有明显错位,应该还是撞伤为主。不过伤得不轻,回去以后最好再让有经验的大夫复看一遍,免得留下什么暗伤。”

楚云点了点头。

下一瞬,他忽然像想起了什么,猛地往四周看。

“石头呢?”

庄小燕愣了一下。

“什么?”

“一个孩子。”

楚云一边说着,一边用手撑住身下的草席,挣扎着想坐起身来。

“七岁,个子不高,穿灰布褂子……”

“你先别动。”

庄小燕重新把他按住。

“你是为了救那个孩子才被冲下来的?”

楚云呼吸有些急。

“他先被拉上去了。”

“你亲眼看见了?”

“看见了。”

说到这里,他紧绷的肩膀才稍微放松。

庄小燕注意到了。

她从旁边拿起那块木牌。

“是这个孩子?”

楚云看见“石头”两个字,眼神明显变了。

“对。”

庄小燕把木牌放回他手里。

楚云握住,低声道:“多谢。”

“谢什么?”

“救我。”

庄小燕看着他。

“你现在才想起来谢?”

楚云一怔。

“我刚醒。”

“刚醒第一件事就问孩子。”

她说完,自己先笑了一下。

“看来那孩子比自己的命重要。”

楚云低头看了一眼木牌。

“不是比我的命重要。”

“那是什么?”

楚云沉默片刻。

“他才七岁。”

很简单的一句话。

庄小燕却一下明白了。

不是因为那个孩子有多特别。

而是因为在那种时候,大人总应该先把孩子送上岸。

至少眼前这个人,是这么想的。

庄小燕看着他,语气缓和了些。

“放心吧。既然你亲眼见他被人接住,多半不会有事。”

楚云点点头。

过了一会儿,他才重新看向她。

“姑娘怎么称呼?”

庄小燕也看着他。

她本来已经准备回答。

可不知为什么,话到嘴边又改了。

“先欠着。”

楚云有些不解。

“什么?”

“名字。”

庄小燕微微抬了抬下巴。

“你不是说欠我一条命么?”

“我什么时候说了?”

“你刚才说多谢。”

楚云忍不住笑了。

“多谢和欠命,差得有些远吧?”

“那就当我多收一点利息。”

楚云看着她。

病中的脸色还有些苍白,可眼里终于有了笑意。

“那我这债恐怕不好还。”

“慢慢还。”

庄小燕说。

“先活着。”

楚云愣了一下。

这句话说得很轻。

却让他沉默了片刻。

随后,他点了点头。

“好。”

两个人谁都没有再问名字。

这一夜,他们甚至还算不上真正认识。

楚云不知道眼前这个救了自己的姑娘,明日便要面对一桩她不愿意接受的婚事。

庄小燕也不知道,眼前这个连自己姓名都没来得及说清楚的书生,会在很久以后成为她怎么也放不下的人。

他们之间还没有爱情。

甚至连喜欢都谈不上。

可有些感情,最初并不是从一句“喜欢”开始的。

而是从一个人看见另一个人,在没人逼迫的时候,究竟选择做了什么开始。

楚云在洪水里把绳子系给一个七岁的孩子。

庄小燕在断崖边看见一个素不相识的人,没有转身离开。

他们真正记住对方的,也不是那盏会亮的青铜灯。

而是对方在最危险的时候,仍然没有丢下别人。

荒庙外,雨终于渐渐小了。

风穿过破旧木窗,吹得火堆里的余烬轻轻一亮。

神台后方,那盏青铜灯里的青红两点光芒也随之晃动了一下。

然后,慢慢暗去。

山很静。

水声仍在远处奔流。

没有人知道,这场洪水冲开的究竟只是一段山壁,还是一道已经沉睡了太久的门。

更没有人知道,从这一夜开始,两条原本毫不相干的人生,已经在青岚山的风雨里,悄悄碰到了一起。

而真正属于他们的劫数——

才刚刚开始。

作者寄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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