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岚山的雨,已经下了整整七天。
头两天的时候,山下百姓还只当是寻常的春末连雨。庄稼人站在屋檐下,看着雨丝斜斜打进院子,嘴上虽嫌路泥,却也盘算着地里的苗能多喝些水。
到了第三日,便没人再说这雨下得好了。
山上的云一层压着一层,乌沉沉地贴着山脊,白日里也透不出几分亮色。溪沟里的水很快涨了起来,原本只没过脚面的浅流,到了第五日便已经冲得石头乱滚。靠山的几户人家夜里不敢睡沉,总觉得地下时不时传来闷响,像有什么东西在山腹深处翻了个身。
最奇怪的还是鸟。
青岚山一带林深草密,往日清晨哪怕雨再大,也总能听见几声鸟叫。可这一日从天蒙蒙亮开始,山林里竟出奇地安静。
没有雀鸣。
没有野鸡扑翅。
连平日最喜欢在屋檐底下抢食的灰雀都不知去了哪里。
风卷着湿透的树叶扫过石坡,只发出一阵阵细碎的沙响。
那种静,静得让人心里发空。
青岚山北岭深处,一条早已荒废多年的石道尽头,三道人影正顶着雨往山腹走。
三个人都披着黑色蓑衣,宽大的斗笠压得很低。雨水顺着斗笠边缘连成线往下淌,只能偶尔看见藏在阴影里的半张脸。
他们面前是一面黑沉沉的石壁。
石壁足有两人多高,表面遍布风雨侵蚀留下的粗纹。乍看与山间其他岩壁没有什么分别,可若站得近了,便能看见上面隐约刻着两只鸟。
两只鸟首尾相对,翅膀张开,却没有飞起。
它们的足下、颈间、翅骨处,都缠着一道道形似锁链的纹路。
岁月把大部分线条磨得模糊,可那两双眼睛却仍然清楚。
尤其在雨水冲刷之下,竟显出一种异样的幽沉。
一个身材略瘦的男人握着铁钎,迟迟没有落下去。
“还要继续?”
他看了一眼山下,声音被雨声冲得有些散。
“这几日雨太大了。再往里凿,石层一松,北坡怕是撑不住。”
站在最前面的男人没有回头。
“所以才选今日。”
瘦男人愣了一下。
“可下面还有村子。”
“有村子又如何?”
声音平静得听不出喜怒。
瘦男人握着铁钎的手紧了紧。
“若真塌了,洪水一冲,恐怕会有人出事。”
前面的男人终于侧过脸。
斗笠下只露出一截苍白的下颌。
“只冲些泥石下来,人人都会怀疑山里出了问题。”
他顿了一下。
“要是死了人,反而没人查。”
瘦男人脸色微微变了。
“为何?”
“因为所有人都会相信,那只是天灾。”
身后第三个人一直没有说话。
直到这一刻,他才抬起头,看向石壁上那两只被锁住的鸟。
“为了这东西,值得么?”
领头之人伸手擦去石壁上一层雨水。
他的指尖正好从其中一只鸟的眼睛上划过。
“值不值得,不是我们说了算。”
“那是谁说了算?”
男人没有回答。
只是退开半步。
“继续。”
铁钎重新顶进石缝。
另一个人抡起铁锤。
咚——
沉闷的撞击声在山腹间滚出去很远。
第一锤落下,石屑簌簌掉落。
第二锤落下时,脚下的地面似乎轻轻震了一下。
瘦男人下意识停住。
“刚才是不是动了?”
没人回答。
下一刻,一声更低、更沉的闷响忽然从石壁内部传来。
咚。
不像锤子砸出来的。
倒像厚重岩层深处,有什么东西回应了他们一下。
三个人同时安静下来。
雨还在下。
水顺着石壁往下淌,沿着两只鸟的纹路蜿蜒而过。
片刻之后,其中一只鸟的眼睛里,竟慢慢浮起了一点青光。
极淡。
却真真切切地亮了一下。
瘦男人呼吸一滞。
“青魂……”
领头之人盯着那一点幽青,眼底终于有了变化。
不是惊讶。
更像是等了许久之后,终于等到了应该出现的东西。
“醒了。”
他低声说。
随后抬起手。
“继续凿。”
铁锤再次落下。
咚!
这一回,整座北岭都像在雨幕里微微颤了一下。
乌石渡的水,是在半个时辰后猛涨起来的。
最开始只是河面上的漂木突然多了。
紧接着,上游一股浑黄的水猛地冲过弯道,卷着树枝、碎石和不知从哪儿冲下来的篱笆,一头撞上渡口边的老木桩。
“水又涨了!”
有人在岸边大喊。
“都往后退!别让孩子靠河!”
原本还在搬东西的人一下乱了起来。
有人收竹筐,有人赶牲口,还有人把晾在外面的粮袋往高处扛。
楚云就是在这个时候听见“石头不见了”的。
他原本正在柳叶巷的小屋里收拾书册。
屋外的雨敲着瓦片,一阵急过一阵。母亲魏氏刚把门闩好,便听见巷外有人一路跑过来,边跑边喊。
“楚先生!”
“楚先生在不在?”
楚云抬头。
门一开,一个浑身湿透的妇人几乎跌进来。
“石头没回家!”
楚云脸色一下变了。
“什么时候出去的?”
“早上。”
妇人急得说话都带了哭腔。
“他说去河边看水,我打了他一顿,让他别去。谁知道一转眼人就没了。”
楚云抓起墙边的蓑衣便往外走。
魏氏一把拉住他。
“你去哪儿?”
“乌石渡。”
“外面都成什么样了,你还往河边跑?”
楚云回过头。
“石头才七岁。”
魏氏的手没有松。
“别人已经去找了。”
“他是我的学生。”
“学生怎么了?你会水么?”
楚云沉默了一下。
“会一点。”
魏氏听得又急又气。
“你那叫会一点?”
楚云没有跟母亲争。
他只是低声道:“娘,他若真困在河边,多一个人找,就多一点机会。”
魏氏看着儿子。
她太了解这个脾气了。
平日看着温和,真遇到事,十头牛都未必拉得回来。
最后她只能把手松开。
“把绳子带上。”
楚云点了点头。
“我知道。”
魏氏追到门口,又喊了一声:“别逞强!”
楚云已经冲进雨里。
听见母亲的声音,他回过头。
“我会回来。”
这句话说得不重。
魏氏却站在屋檐下,看了他很久。
直到那道青衫身影消失在雨幕里,她才把手慢慢放下来。
乌石渡已经乱成了一片。
河水比平日高了近半丈,黄褐色的水面打着旋,撞到岸边石头上时,发出沉闷的轰响。
十几个人正在沿河找人。
“石头!”
“石头——”
楚云一边跑,一边往河面看。
雨打得人睁不开眼。
他抹了一把脸上的水,又往下游走了十几丈。
忽然,一声细得几乎被水声盖住的哭喊从河中传来。
“先生——”
楚云猛地停下。
“石头?”
他循声望去。
河中一棵被水冲歪的老柳树上,一个小小的身影正死死抱着树杈。
孩子半边身子都被水打湿了。
手指已经冻得发白。
“先生!”
石头看见楚云,哭得更厉害。
“我害怕!”
“别松手!”
楚云一边喊,一边四处找绳子。
岸边一个挑夫赶紧扔来一捆麻绳。
“楚先生,你别下去!”
“水太急了!”
楚云把绳子往腰间绕了两圈,又打了个死结。
“你们帮我拉住。”
旁边几个汉子同时上前。
其中一个抓住他的胳膊。
“你想清楚,这不是平时的河!”
楚云看了一眼河中的孩子。
石头已经哭得连声音都发抖。
他把那人的手轻轻推开。
“他撑不了多久。”
说完,他没有立刻往水里冲。
楚云先低头拽了拽腰间的绳结,确认没有松脱,又把另一端递给身后几个壮汉。
“别一下往回拽。”
他抬手指向河中那棵歪柳,雨水顺着他的指尖不断往下滴。
“水急,我要是站不稳,你们先把绳子绷住。等我抓到孩子,再一起往回拉。”
几个汉子面面相觑。
其中一个仍不放心。
“楚先生,你真行么?那地方水深得很。”
楚云没有马上回答。
他望向河面。
一根碗口粗的枯枝正被洪水卷着从眼前冲过去,只眨眼的工夫便撞上远处的礁石,咔嚓一声折成两截。
那声音不大,却让岸边的人心里都跟着一紧。
楚云自然也怕。
这样的水,人一旦站不稳,被卷进去之后,能抓住什么、会被冲到哪里,谁都说不准。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双手。
指尖已经被冷雨冻得有些发僵。
再抬头时,石头正趴在树杈上望着他。
孩子的嘴唇发白,两只胳膊已经明显开始发抖。那根被洪水冲歪的老柳也在水里一下一下晃动,每晃一次,树根处便有泥沙被冲走。
楚云看了几息,心里的那点犹豫反而慢慢定了下来。
不是因为他突然不怕了。
而是因为已经没有多少时间留给他害怕。
他吸了一口气,将湿透的衣摆往腰间掖了掖,又弯腰从岸边捡起一根半人高的木棍。
“我先探着走。”
他回头叮嘱一句:“绳子别松。”
随后,他用木棍试了试脚下的深浅,踩着岸边一块被水淹没大半的石头,一步踏进了浑浊的河水里。
第一步踩进去,冰冷的河水只到膝盖。
第二步,已经没过大腿。
再往前,水流猛地冲上腰间。
楚云身子晃了一下,手里的木棍险些脱手,腰上的麻绳也在这一刻骤然绷紧。
岸上的人同时喊了起来。
“慢点!”
“脚下踩稳!”
“别再往深处去了!”
楚云没有回头。
他把木棍死死扎进水底,借着那一点支撑稳住身体,随后才继续朝石头挪过去。
孩子也一直看着他。
“先生,我会不会掉下去?”
楚云知道这时候不能让他一直看水。
越看越怕。
越怕,手上越使不上力。
他忽然提高声音。
“石头!”
“嗯?”
“你骂我一句。”
孩子哭得一愣。
“什么?”
“骂先生一句。”
石头连哭都忘了片刻。
“我……我不敢。”
“今天准你骂。”
楚云又往前挪了一步,水已经冲到胸口。
“骂我笨。”
石头带着哭腔,小声道:“先生笨。”
“听不见。”
“先生笨!”
“再大点。”
“楚先生是大笨蛋!”
岸上几个男人都愣了一下。
楚云却笑了。
“对,就这么骂。”
孩子注意力被他引开,手也抓得更紧了一些。
楚云终于靠近那棵柳树。
“来,把手给我。”
石头摇头。
“我不敢。”
“看着我。”
孩子抬眼。
楚云伸出手。
“我不是到了么?”
石头咬着嘴唇。
“可我一松手就会掉下去。”
“那就别一下全松。”
楚云尽量把声音放稳。
“先给我一只手。”
石头犹豫了好一会儿,才慢慢腾出右手。
楚云一把抓住。
那只小手冷得像块冰。
“很好。”
“现在过来。”
孩子身体刚离开树杈,水流便猛地撞了上来。
楚云脚下一滑,整个人往下沉了半截。
岸上顿时一阵惊呼。
他咬住牙,硬生生站稳。
石头死死抱住他的脖子。
“先生!”
“别怕。”
楚云喘了一口气。
“你不是刚骂过我么?哪有骂完先生就哭的。”
石头一边哭一边道:“那我不骂了。”
楚云笑了一下。
“回去以后再说。”
他把腰间的绳子解下来,重新绑到孩子身上。
石头发现了,立刻抓住他。
“那先生呢?”
“我在后面。”
“一起走。”
“你先。”
“不行。”
孩子小脸煞白,却死活不肯松。
楚云看着他,忽然板起脸。
“石头。”
孩子下意识安静。
“听先生的话。”
“可是……”
“你先回去。”
楚云把最后一个结扣紧。
“回去以后,替我告诉我娘,我马上就回。”
石头眼泪一下掉得更凶。
岸上的人已经开始往回拉绳。
孩子的身体一点点离开楚云。
“先生!”
“别哭。”
楚云朝他挥了挥手。
“明天还得背书。”
石头哭着骂了一句:“我不要背!”
“那也得背。”
就是这一瞬间,北岭方向忽然传来一声沉闷巨响。
轰——
楚云猛地转头。
上游山坡的一大片泥石连同树木一起垮了下来。
有人在岸上失声大喊:
“山塌了!”
水流几乎在转眼间又高了一层。
“快拉孩子!”
楚云大吼。
几个汉子拼命拽绳。
石头终于被拖到岸边。
就在孩子被人一把抱住的瞬间,一股猛流从侧面撞在楚云身上。
他的脚下一空。
整个人被卷了出去。
“楚先生!”
石头撕心裂肺地喊。
楚云只来得及看见孩子已经被人抱住。
随后,浑浊冰冷的水便一下压过头顶。
耳边所有声音都模糊了。
他最后一个念头竟不是害怕。
而是——
至少那孩子上岸了。
与此同时,庄小燕正与春桃沿着断云崖下的小路往回赶。
两人原本是去城外给一户病人送药。
按理说这种天气庄家完全可以派伙计去,可那户人家老人病得重,之前又一直是庄小燕帮着配药,她到底放心不下。
春桃一路都在抱怨。
“小姐,这雨下成这样,咱们送过去的到底是药还是命啊?”
庄小燕把斗笠往下压了压。
“已经送到了,你现在抱怨也晚了。”
“我这是提前替自己抱怨明天。”
“明天怎么了?”
春桃瞪大眼睛。
“小姐,您真忘了?”
庄小燕没说话。
她当然没忘。
明日沈家会来人。
庄、沈两家拖了许久的婚事,也差不多该真正定下来了。
春桃跟在后面,小心看着她的脸色。
“小姐,您真想嫁给沈公子么?”
庄小燕脚步慢了一些。
山路被雨泡得发软,每走一步,鞋底都会陷进一层薄泥。
“沈知衡不是坏人。”
“我也没说他坏。”
“他甚至算得上很好。”
春桃更不明白了。
“那您为什么每次说起婚事都不高兴?”
庄小燕沉默了一会儿。
风吹过来,把她鬓边几缕湿发贴在脸上。
她抬手拨开,望着前方蒙在雨雾里的山路。
“就是因为他很好,我才更不想骗自己。”
春桃怔住。
庄小燕低声道:“别人都说这门婚事合适。家世合适,生意合适,年纪也合适。”
“可一想到以后几十年都要跟一个自己不想嫁的人过,我心里就堵得慌。”
春桃张了张嘴。
“那老爷……”
“我知道爹有难处。”
庄小燕打断她。
说这句话时,她声音里没有埋怨,反而多了些疲倦。
“所以我才一直没把话说死。”
她低头看了一眼怀里已经被雨打湿一角的药箱。
“可至少今天,我想做一件自己愿意做的事。”
“就是亲自来送药?”
庄小燕脚下慢了一步。
她低头看着被雨水打得发亮的山路,过了一会儿,才轻轻笑了笑。
“对。”
春桃本以为她说完也就算了,却见她又往前走了几步,忽然低声补了一句:
“这药送不送,对庄家来说其实没多大分别。让伙计来,也一样能送到。”
“可我自己想来。”
她说到这里,像是终于把心里憋了许久的一口气轻轻吐了出来。
“这些日子,家里的账怎么还,铺子怎么办,沈家的婚事什么时候定,好像每一件事都有人替我想好了。”
“他们都觉得是在替我打算,我也知道他们有他们的难处。”
庄小燕抬手扶了扶被风吹歪的斗笠,声音并不重,却比刚才认真了许多。
“可我有时候就是想知道,如果有一件事不问庄家,也不问沈家,只问我自己——我到底愿不愿意。”
春桃原本还想说什么,听到这里,却慢慢安静下来。
她跟了庄小燕这么多年,自然知道自家小姐不是任性的人。
恰恰因为她平日里太懂事,太知道替别人着想,偶尔说出一句“我自己想”,才显得格外难得。
庄小燕望了一眼前方被雨雾遮住的山路,嘴角那点笑意反而比先前轻松了一些。
“今天这一趟辛苦是辛苦了些,可至少是我自己决定来的。”
“走这一趟值不值得,也该由我自己知道。”
春桃看着她的侧脸,半晌才叹了口气。
“小姐,别人任性一回,不是买支簪子,就是偷偷去听场戏。”
“您任性一次,跑山里淋半天雨。”
庄小燕被她说笑了。
“那你还跟着?”
春桃把药箱往怀里抱得更紧。
“我不跟,谁给您收拾烂摊子。”
庄小燕侧头看了她一眼。
“刚才还说这是我自己决定的。”
“您自己决定,我自己跟着,这又不冲突。”
春桃说得理直气壮。
庄小燕愣了一下,随后忍不住笑出了声。
“就你有理。”
春桃轻轻哼了一声,脚下却快了半步,仍旧走在庄小燕靠外侧的位置,替她挡着从山坡上不断淌下来的泥水。
两人正说着,庄小燕忽然停住脚。
“等一下。”
春桃险些撞到她背上。
“怎么了?”
庄小燕没有回答。
她正盯着断崖下面。
雨雾中,一抹青色衣角卡在两块岩石之间。
像是一件被洪水冲下来的衣裳。
可再仔细看,那衣裳下面分明压着一只手。
庄小燕脸色变了。
“下面有人。”
春桃顺着她的目光看去,也吃了一惊。
“还活着么?”
“不知道。”
庄小燕已经开始找下去的路。
春桃一把拽住她。
“小姐,这地方这么滑!”
“先看看。”
“万一人已经……”
庄小燕回头看了她一眼。
春桃后面的话没说出来。
庄小燕声音很轻,却很坚定。
“如果还活着呢?”
春桃握着她的手慢慢松开。
庄小燕找到一根长在岩缝里的老藤,又让春桃将随身带的麻绳绑在一棵矮松上。
“你在上面拉住。”
春桃急得跺脚。
“每次都是我拉!”
春桃话音未落,庄小燕已经攥紧绳索,侧过身子,一只脚试探着踩上湿滑的岩壁,借着凸起的石棱一点点往崖下挪去。
“因为你力气大。”
她人在崖下,声音隔着雨传上来,竟还带着几分哄人的意味。
春桃气得直咬牙。
“小姐你少哄我,我知道你就是不肯听劝!”
嘴上抱怨,她却还是把绳子在手腕上缠了两圈,两脚死死抵住湿滑的地面,半点不敢松劲。
岩面被雨水冲得发亮,鞋底稍稍踩偏,便会顺着青苔往下滑。
庄小燕几次踩空,鞋尖刮过石壁,带下来的碎泥和小石块簌簌坠进崖下。
她不敢抬头,也不敢往脚下多看,只能先摸准下一块能借力的石棱,再一点一点把身体往下放。
好不容易到了那人身边,她先蹲稳身体,伸手探了探鼻息。
有气。
很弱。
却还在。
“活着!”
春桃在上面立刻松了口气。
“那就快弄上来!”
庄小燕先检查了一遍。
额角有伤。
左腿撞得厉害,已经肿起来了,但摸上去骨头没有明显错位。
她又摸了摸颈侧脉搏。
还算稳。
“应该是被水冲下来的。”
庄小燕抬头喊道:“春桃,把绳子放长一点!”
“小姐,您别自己硬抬!”
“知道了!”
两个人折腾了足足一刻钟,才终于把楚云拖上崖。
春桃一下瘫坐在泥地上,双手撑在身后,胸口还在剧烈起伏,连着喘了好几口粗气,才总算把刚才一直提着的那口气缓下来。
“我以后再也不陪您走这种路了。”
庄小燕自己也累得胸口起伏,却还不忘回她一句:
“你每次都这么说。”
春桃想反驳。
想了想,好像确实如此。
最后只好咬牙道:“这次是真的。”
庄小燕已经蹲下去查看楚云。
他右手一直攥着什么东西。
手指因为用力太久,关节都泛着白。
庄小燕试着掰了一下,没有掰开。
“抓这么紧。”
春桃凑过来。
“银子?”
“哪有命都快没了还抓银子的。”
“那可不一定。”
两个人费了点力气,才把他的手指慢慢掰开。
掌心里是一块很普通的小木牌。
木牌已经被水泡透,上面系着一根红绳。
正面歪歪扭扭刻着两个字。
石头。
庄小燕看了一会儿。
“像是孩子的东西。”
春桃也不再开玩笑。
她看了看昏迷的楚云。
“他是不是为了救人才被冲下来的?”
庄小燕没有回答。
“等醒了再问。”
她把木牌重新放回楚云掌心。
这一次,他已经没有力气再攥紧了。
庄小燕便替他把红绳绕在腕上。
“先找地方避雨。”
断云崖附近有座荒废多年的小庙。
墙塌了一角,木门也只剩半扇。
好在屋顶尚且能遮雨。
春桃费力推开门时,一股混着潮湿木头、灰尘和陈年香灰的味道扑面而来。
“这地方……”
她皱着鼻子。
“晚上不会漏吧?”
庄小燕抬头看了看屋顶。
“漏也比淋着强。”
两个人把楚云安置在靠墙的一堆旧草席上。
庄小燕解开药箱。
先替他擦净额角伤口,又查看左腿。
春桃蹲在旁边打下手。
“断了吗?”
“应该没有。”
庄小燕指腹沿着小腿慢慢按下去。
昏迷中的楚云眉头明显皱了一下。
“疼得有反应。”
她轻轻松了口气。
“多半是撞伤。”
春桃看她动作熟练,忍不住问:“小姐,你什么时候连这个都会了?”
“小时候跟娘学过一些。”
“夫人不是教你认药么?”
“认药总不能只认叶子。”
庄小燕说着,从药箱里找出消肿止痛的药膏。
“娘在世的时候,除了教我认药,也教过我一些最基本的望色、摸脉和辨伤。后来药铺里来来往往的病人多了,老药师给人看病,我有时候就在旁边听着,时间久了,总能记住一些。”
春桃听得有些意外。
“那小姐以后是不是也能给人看病了?”
庄小燕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
她低头替楚云把腿边湿透的衣料轻轻拨开,又摸了一遍肿处的硬软,确认没有明显错骨,这才开口。
“哪有这么容易。”
“会认几味药、懂一点脉象,和真正给人看病是两回事。用错一味药,判断错一个症候,耽误的可是人的性命。”
她嘴上这样说,动作却并不生疏。
楚云额头的伤该怎么清理,腿上的肿处哪里能按、哪里不能动,发热以后该先做什么,她心里已经有了大概的先后。
这些东西并不是一夜之间学来的。
幼时母亲宁婉清教她辨草药的时候,常常会顺手告诉她,哪一种叶子治风寒,哪一种根茎能止血;遇上药铺里的老大夫出诊回来,也会让她帮着整理药箱、誊写药方。许多当时只觉得枯燥的东西,到了今日,竟一点点从记忆深处翻了出来。
庄小燕自己也没有意识到,她每多检查楚云一处伤势,心里原本的慌乱便会少上一分。
那不是因为她胆子突然大了。
而是因为当她真正把手放到伤者身上时,那些从母亲那里学来的东西,已经开始慢慢变成她自己的本事。
春桃蹲在一旁看了一会儿,忽然笑道:“我倒觉得,小姐以后真能给人看病。”
庄小燕抬眼看她。
“你凭什么这么觉得?”
“就凭您刚才下崖的时候还慌得脸都白了,现在一碰到伤口,手倒比谁都稳。”
庄小燕怔了一下。
随即低下头,嘴角轻轻动了动。
“少说好听的。”
“我说真的。”
春桃把药布递给她。
“以后要是哪天庄家不卖药了,小姐干脆自己摆张桌子坐堂,我就在旁边替您收银子。”
庄小燕终于被她逗笑了。
“病人还没看好,你先想着收银子了?”
“那总不能白看。”
“财迷。”
嘴上笑着,庄小燕手里的动作却没有停。
她仍旧不敢把自己当成真正的大夫。
可那一夜,当她第一次认真替一个素不相识的人查看伤势、辨别轻重时,有些原本只是零零碎碎记在脑子里的医理,也悄悄有了另一层意义。
往后很长一段日子里,她还会遇见更多伤者、病人,会一次次面对自己从未见过的症候,也会慢慢明白,认药、抓药和真正替人治病之间,隔着的并不只是几张药方。
还隔着胆量、判断,以及对一条性命负责的分量。
而这一切,在此刻都还只是一个很小、很模糊的开端。
春桃点燃一小堆干柴。
火光渐渐亮起来。
就在这个时候,她忽然看见神台后面好像有什么东西。
“小姐。”
“嗯?”
“那后头有个灯。”
庄小燕顺着她指的方向望去。
一盏已经蒙了厚厚灰尘的青铜灯正放在佛像后的石台上。
灯身不算大。
造型却很奇怪。
上面仍是两只鸟。
两只首尾相对、像要靠近,却又被细锁缠住的鸟。
庄小燕不知为什么,心里忽然一紧。
她起身走过去。
越靠近,耳后越有一种奇怪的灼热感。
像有一根很细的针,轻轻扎进皮肤。
她抬手摸了一下。
“嘶……”
春桃赶紧问:“怎么了?”
“没什么。”
庄小燕又看了一眼青铜灯。
就在这一瞬,身后草席上的楚云忽然动了一下。
他的右手腕内侧,一道极淡的青色纹路慢慢浮现出来。
像羽毛。
又像一片尚未完全展开的叶子。
庄小燕没有看见。
因为同一时间,那盏多年没有灯油的青铜灯竟轻轻响了一声。
叮。
两人同时愣住。
春桃手里的柴差点掉下去。
“小姐……”
青铜灯的灯芯处先亮起一丝青色。
紧接着,在青光旁边,又慢慢浮出一点暗红。
没有烟。
也没有灯油燃烧的气味。
两点光就这么安静地停在灯里。
一青。
一赤。
庄小燕站在原地,没有贸然靠近。
春桃已经往后退了半步。
“要不……我们还是出去吧?”
庄小燕没动。
“外面在下雨。”
“那我宁愿淋雨。”
“刚才是谁说再也不走山路了?”
春桃脸都白了,还不忘回嘴。
“那也比跟一个自己会亮的灯待一晚上强。”
庄小燕本来心里也发紧,被她这么一说,反倒稍稍缓过来。
她盯着灯看了一会儿。
“先别碰。”
说完,她重新回到楚云身边。
青红两点微光仍然在身后轻轻摇动。
不远处的山腹深处,又传来一声极低的震响。
咚。
像极远的雷。
又不像雷。
北岭石壁前,那两只鸟的眼睛已经同时亮了。
一青。
一赤。
瘦男人望着那片红光,声音都压低了。
“赤命也醒了。”
领头之人没有说话。
另一个人却明显不安。
“青魂、赤命同时出现……”
“是不是意味着,他们已经碰面了?”
领头男人终于抬起头。
雨顺着他的斗笠边缘不断滴落。
“不是意味着。”
他说。
“是已经见面了。”
身后的人沉默片刻。
“要不要现在处理掉一个?”
“不行。”
“可若他们……”
“让他们活。”
那人语气平静。
“不仅要活,还要让他们继续见面。”
瘦男人有些不明白。
“为什么?”
领头人望着石壁上互相靠近、却又被锁链缠住的双鸟。
“因为有些东西,不到情深的时候,打不开。”
没人再问。
片刻后,他又补了一句。
“先让他们爱上彼此。”
雨声淹没了后面的低语。
只有石壁上那两道青红光芒,在黑暗里久久没有熄灭。
夜深以后,楚云发起了热。
庄小燕几乎没怎么睡。
她隔一阵便替他换一次额上的湿布,又烧水把药化开,慢慢喂进去。
春桃最初还撑着,后来实在困得受不了,靠着墙睡了过去。
半夜时,雨势终于小了一些。
屋檐外只剩水珠一滴一滴落下来。
啪。
啪。
啪。
楚云是在这种声音里醒来的。
最开始只是觉得头沉。
随后才感觉到左腿疼得厉害。
他睁开眼。
面前是一张陌生的女子面孔。
火光不算亮。
却正好映出她低垂的睫毛和略显疲倦的眉眼。
庄小燕正低头拧一块湿布。
察觉动静,她马上抬起头。
两个人第一次真正对上目光。
“醒了?”
楚云张了张嘴。
嗓子干得发紧。
“这是哪儿?”
“断云崖附近的一座荒庙。”
庄小燕把水碗递给他。
“先喝一点。”
楚云想撑着坐起来。
左腿刚动,痛意立刻钻上来。
他倒吸一口凉气。
庄小燕赶紧按住他肩膀。
“别动。”
楚云皱眉看向自己的腿。
“我的腿……”
“应该没断。”
庄小燕说得很谨慎。
“我刚才摸过,骨头没有明显错位,应该还是撞伤为主。不过伤得不轻,回去以后最好再让有经验的大夫复看一遍,免得留下什么暗伤。”
楚云点了点头。
下一瞬,他忽然像想起了什么,猛地往四周看。
“石头呢?”
庄小燕愣了一下。
“什么?”
“一个孩子。”
楚云一边说着,一边用手撑住身下的草席,挣扎着想坐起身来。
“七岁,个子不高,穿灰布褂子……”
“你先别动。”
庄小燕重新把他按住。
“你是为了救那个孩子才被冲下来的?”
楚云呼吸有些急。
“他先被拉上去了。”
“你亲眼看见了?”
“看见了。”
说到这里,他紧绷的肩膀才稍微放松。
庄小燕注意到了。
她从旁边拿起那块木牌。
“是这个孩子?”
楚云看见“石头”两个字,眼神明显变了。
“对。”
庄小燕把木牌放回他手里。
楚云握住,低声道:“多谢。”
“谢什么?”
“救我。”
庄小燕看着他。
“你现在才想起来谢?”
楚云一怔。
“我刚醒。”
“刚醒第一件事就问孩子。”
她说完,自己先笑了一下。
“看来那孩子比自己的命重要。”
楚云低头看了一眼木牌。
“不是比我的命重要。”
“那是什么?”
楚云沉默片刻。
“他才七岁。”
很简单的一句话。
庄小燕却一下明白了。
不是因为那个孩子有多特别。
而是因为在那种时候,大人总应该先把孩子送上岸。
至少眼前这个人,是这么想的。
庄小燕看着他,语气缓和了些。
“放心吧。既然你亲眼见他被人接住,多半不会有事。”
楚云点点头。
过了一会儿,他才重新看向她。
“姑娘怎么称呼?”
庄小燕也看着他。
她本来已经准备回答。
可不知为什么,话到嘴边又改了。
“先欠着。”
楚云有些不解。
“什么?”
“名字。”
庄小燕微微抬了抬下巴。
“你不是说欠我一条命么?”
“我什么时候说了?”
“你刚才说多谢。”
楚云忍不住笑了。
“多谢和欠命,差得有些远吧?”
“那就当我多收一点利息。”
楚云看着她。
病中的脸色还有些苍白,可眼里终于有了笑意。
“那我这债恐怕不好还。”
“慢慢还。”
庄小燕说。
“先活着。”
楚云愣了一下。
这句话说得很轻。
却让他沉默了片刻。
随后,他点了点头。
“好。”
两个人谁都没有再问名字。
这一夜,他们甚至还算不上真正认识。
楚云不知道眼前这个救了自己的姑娘,明日便要面对一桩她不愿意接受的婚事。
庄小燕也不知道,眼前这个连自己姓名都没来得及说清楚的书生,会在很久以后成为她怎么也放不下的人。
他们之间还没有爱情。
甚至连喜欢都谈不上。
可有些感情,最初并不是从一句“喜欢”开始的。
而是从一个人看见另一个人,在没人逼迫的时候,究竟选择做了什么开始。
楚云在洪水里把绳子系给一个七岁的孩子。
庄小燕在断崖边看见一个素不相识的人,没有转身离开。
他们真正记住对方的,也不是那盏会亮的青铜灯。
而是对方在最危险的时候,仍然没有丢下别人。
荒庙外,雨终于渐渐小了。
风穿过破旧木窗,吹得火堆里的余烬轻轻一亮。
神台后方,那盏青铜灯里的青红两点光芒也随之晃动了一下。
然后,慢慢暗去。
山很静。
水声仍在远处奔流。
没有人知道,这场洪水冲开的究竟只是一段山壁,还是一道已经沉睡了太久的门。
更没有人知道,从这一夜开始,两条原本毫不相干的人生,已经在青岚山的风雨里,悄悄碰到了一起。
而真正属于他们的劫数——
才刚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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