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半夜的雨终于小了下来。
荒庙的屋顶破损得厉害。先前雨势大的时候,只能听见雨点砸在瓦片上密密麻麻的一片响声。等到雨势渐渐稀了,屋顶哪一处漏雨,反倒听得更加清楚。
水珠从几处裂开的瓦缝里不断落下来。
滴答。
滴答。
有一处正好落在神台前的青砖上,时间久了,已经积起了一小摊水。火堆里的木柴也烧得差不多了,只剩下一层暗红色的炭火。偶尔有一根烧断的细枝从中间塌落下来,发出轻轻的“啪”声。
春桃裹着自己的外衣,靠在墙边睡得正沉。
她是真的累坏了。
白日里跟着庄小燕冒雨送药,回来时又在断崖边费了那么大的力气把楚云拖上来。到了荒庙以后,她还要帮着捡柴、生火、烧水。起初她还硬撑着说自己不困,后来靠着墙坐下来,只眨了几下眼睛,脑袋便一点一点地垂了下去。
庄小燕却一直没有睡。
楚云身上的热虽然没有继续往上升,她心里还是有些不放心。
她隔一阵便伸手探一探他的额头,再摸一摸他腕上的脉搏。她以前跟母亲学过一些辨病看伤的本事,也在药铺里跟着老药师看过不少病人,可像今天这样,在荒山破庙里守着一个刚从洪水里救出来的人,还是第一次。
没有大夫守在旁边。
也没有人告诉她下一步应该怎么做。
她只能凭着过去记下来的那些东西,一点一点地判断楚云的伤势。
好在他的脉搏已经比先前平稳了一些。
呼吸虽然还有些重,却不再像刚被救上来的时候那样时断时续。
庄小燕把搭在他额头上的湿布取下来,在水碗里重新浸湿,拧到不再滴水以后,又轻轻放了回去。
她的动作很慢。
不是怕吵醒他,而是怕自己哪里处理得不对。
就在这时,楚云忽然睁开了眼睛。
庄小燕以为他醒了,刚要开口说话,却发现他的眼神仍旧有些涣散,并没有真正清醒过来。
他只是皱着眉头,嘴唇轻轻动了动。
“石头……”
声音很低。
庄小燕凑近了一些,才勉强听清。
“石头没事。”
她也不知道昏睡中的人能不能听见,却还是顺着他的话轻声安慰了一句。
“你亲眼看见他被救上岸了,不会有事的。”
楚云没有回应。
可眉间那道一直皱着的褶痕,却慢慢舒展开了一些。
庄小燕坐在旁边看着他,忽然有些说不清楚自己心里是什么滋味。
她从小到大见过不少人。
生意场上的掌柜,进药铺抓药的病人,庄家的伙计,还有那些跟父亲谈生意时满脸笑意、转过身便开始盘算银钱得失的人。
她并不觉得那些人有什么不好。
人活在世上,本来就有各自的难处,也有各自需要顾及的东西。
可眼前这个人,似乎有些不太一样。
他醒来以后,第一句话问的是那个孩子。
如今发着热,意识都已经不清楚了,嘴里念着的仍然还是那个孩子。
好像自己被洪水卷下去,腿也撞成了这个样子,都只是顺带发生的一件事。
庄小燕低头看了一眼他的右手。
那块刻着“石头”两个字的小木牌还系在他的手腕上。
红绳已经被雨水和河水泡得颜色发暗,紧紧贴在皮肤上。
她伸出手,轻轻替楚云把绳结整理了一下。
指尖刚碰到他的腕侧,庄小燕忽然感觉那里似乎比别处稍微热了一点。
她的动作顿了一下。
昨夜曾经浮现在楚云手腕上的那道青色纹路,一下又从她脑海里闪了出来。
可现在再仔细看时,皮肤已经恢复成了原样,什么都没有了。
庄小燕盯着他的手腕看了片刻。
最终,她还是把楚云的手轻轻放回了草席上。
神台后面的那盏青铜灯,此时也已经完全熄灭了。
青色和暗红色的微光消失以后,它又重新变成了一盏满是尘土的旧灯,安安静静地放在那里,仿佛先前发生的一切,都只是几个人在风雨交加的夜里一时看花了眼。
可庄小燕心里很清楚,她没有看错。
春桃也没有看错。
那盏明明没有灯油的青铜灯,昨夜的确自己亮了起来。
她转过头,朝神台后面看了一会儿,最终还是没有起身过去碰它。
母亲宁婉清从前教她辨药的时候,曾经跟她说过一句话。
世上的东西,并不是认不出来,就一定要拿到手里弄个明白。
尤其是那些连来历都不知道的东西,在真正弄清楚以前,离得远一些,总归没有坏处。
庄小燕一直记得这句话。
所以这一夜,她没有再靠近那盏青铜灯。
天快亮的时候,楚云身上的热终于慢慢退下去了一些。
庙外的雨也完全停了。
潮湿的晨风从缺了一角的窗棂里吹进来,带着被雨水冲洗过的泥土气息和草木清气。远处的山谷里偶尔传来水流撞过石头的声音,比昨夜的洪水声已经轻了许多。
春桃先醒了过来。
她睁开眼睛的时候,足足愣了几息,像是一时忘了自己为什么会睡在这么一个地方。
等她转过头,看见斜靠在草席上的楚云,这才一下想起了昨夜发生的事情。
她长长地伸了个懒腰,刚把两条胳膊抬起来,肩膀上便传来一阵酸疼,疼得她忍不住“嘶”了一声。
“我的天,这辈子都没这么累过。”
庄小燕坐在火堆旁边,正拿着一根细木棍拨弄着已经烧成灰的炭火。
听见春桃抱怨,她头也没抬。
“昨晚是谁说,以后再也不跟我走这种山路了?”
春桃揉着发酸的肩膀坐起身来。
“我说的。”
“那还算数吗?”
“算。”
春桃回答得斩钉截铁。
说完,她又朝庙门外看了一眼,自己先有些心虚了。
“至少三天以内肯定算数。”
庄小燕忍不住笑了。
“我还以为你这次真能坚持久一点。”
“小姐,三天已经很久了。”
春桃嘴上说着,转头时才发现楚云已经真正醒了。
他正靠着身后的墙壁,脸色依旧有些苍白,只是眼神比昨夜清醒了许多。
春桃看了他一眼。
“你醒了?”
楚云点了点头。
“刚醒一会儿。”
“感觉怎么样?”
“比昨晚好多了。”
春桃听完,这才放心了一些。
她揉了揉自己仍旧发酸的胳膊,忽然像想起什么似的笑了。
“说起来也怪。昨晚忙活了大半夜,我们到现在还不知道你叫什么名字。”
庄小燕手上的动作也停了下来。
这件事昨夜其实提过。
只是当时楚云刚刚清醒,几个人又只顾着处理他的伤势,最终谁也没有真正把姓名说清楚。
楚云显然也想到了这一点。
他稍微坐直了一些。
“是我疏忽了。”
“我姓楚,单名一个云字。”
他说完,又补充了一句。
“家住柳叶巷,平日里替附近几户人家的孩子教书识字。”
庄小燕轻轻点了点头。
“楚云。”
她把这个名字低声念了一遍。
声音并不大。
楚云却不知道为什么,觉得这两个字从她嘴里说出来,听得比平日里别人叫自己的时候更加清楚。
他抬起头,看向庄小燕。
“姑娘呢?”
庄小燕回答得很干脆。
“我叫庄小燕。”
“庄小燕。”
楚云也跟着念了一遍。
春桃坐在一旁,看了看庄小燕,又看了看楚云,忽然忍不住“啧”了一声。
“原来名字还得互相念一遍,才算真正认识了。”
庄小燕转头瞪了她一眼。
“你不说话,没人把你当哑巴。”
“我这不是替你们省事吗?”
春桃站起身,拍了拍裙摆和衣服上沾着的草屑。
“省得以后见了面,一个还叫‘姑娘’,另一个只知道叫‘那个教书的’。”
楚云听完,忍不住笑了。
庄小燕耳根微微有些发热,低下头重新整理起药箱里的东西,不再理会春桃。
荒庙里剩下的干粮并不多。
昨日庄小燕和春桃出门送药的时候,本来就只带了几块粗面饼,原想着路上垫一垫肚子就够了。
谁也没有想到会在荒庙里困上一夜。
那几块粗面饼淋了一路的雨,虽然一直包在布里,外层还是有些发潮了。
春桃拿起一块面饼,先掰开看了看,又凑到鼻子下面闻了半天。
“还能吃。”
庄小燕抬眼看她。
“你确定?”
“当然确定。”
“那你刚才闻了那么久做什么?”
“我那叫谨慎。”
春桃说完,先掰下一小块塞进嘴里,认真嚼了两下。
随后,她点了点头。
“没坏。”
楚云坐在草席上,看着她一本正经地替几个人试饼,忍不住有些好笑。
“要是真坏了怎么办?”
春桃一边嚼着嘴里的面饼,一边理所当然地回答:
“那我就先知道这饼到底坏没坏了。”
楚云笑着问:“知道以后呢?”
“再告诉你们别吃啊。”
楚云终于没忍住,笑出了声。
庄小燕也被她逗笑了。
“你倒真是舍己为人。”
“那当然。”
春桃说着,又从手里的面饼上撕下来一大块。
“就算真坏了,我最多也就是肚子疼一回。楚先生现在这个样子,要是再吃坏了肚子,小姐恐怕又得守着你半宿了。”
庄小燕一下便听出了她话里的意思。
她抬起头。
“你再多说一句,剩下的面饼就都归我了。”
春桃立刻闭上了嘴。
荒庙角落里还有一只缺了口的小瓦罐。
庄小燕昨夜便发现了这只瓦罐,只是当时忙着照顾楚云,没有来得及使用。今早她又用清水仔细清洗了几遍,确认里面没有脏东西以后,勉强还能拿来煮些东西。
她从药箱里取出一点随身带着的陈皮,又翻出了几粒炒过的谷米,让春桃到庙后接来一些干净的山泉水,慢慢熬成了一小罐薄粥。
粥里的米实在不多。
煮开以后,更多的是陈皮散出来的淡淡清苦味。
可在这样的地方,经历了一夜风雨以后,能喝上一口热的东西,已经很难得了。
庄小燕盛了半碗粥,递给楚云。
“慢一点喝,小心烫着。”
楚云伸手接过来。
碗沿烫得厉害。
他用两只手捧着,掌心很快便跟着暖了起来。
“这里面放药了吗?”
“只有一点陈皮,不算什么药。”
庄小燕看着他。
“你昨晚已经喝过药了。现在肚子还是空的,要是再空着肚子喝药,胃里会受不了。”
楚云点了点头,低头喝了一口粥。
味道说不上好。
甚至还有一点淡淡的苦味。
可那股热气顺着喉咙慢慢落进胃里以后,身体里那种湿冷的感觉仿佛也跟着散去了几分。
楚云又喝了一口。
“很好喝。”
春桃正坐在一旁啃着粗面饼,闻言差点被嘴里的东西噎住。
她赶紧咽下去,瞪着楚云。
“楚先生,你昨天不会连舌头也一起伤到了吧?”
楚云抬起头。
“为什么这么说?”
“就这碗粥,你也能说好喝?”
庄小燕也忍不住看了他一眼。
“你真不用故意说好听的话。”
楚云捧着碗,低头认真想了想。
“那我重新说。”
春桃立刻来了精神。
“你说,我听着。”
楚云一本正经地回答:“粥本身的味道确实一般。”
春桃扑哧一声笑了出来。
庄小燕刚想瞪他,楚云却已经继续说了下去。
“不过,在这种地方,刚挨了一夜的冷,又能喝到一碗热粥,所以还是觉得很好喝。”
庄小燕怔了一下。
刚刚抬起来的目光,又慢慢垂了下去。
过了一会儿,她才轻声说道:
“那就多喝一点。”
这一次,她说话的语气明显比刚才缓和了些。
吃过东西以后,天色已经完全亮了。
雨停后的山谷仍然笼罩着一层没有完全散开的薄雾。
庙门外不远处长着一株山桃。
大概是昨夜的风雨实在太大,原本就不算粗壮的一根枝条已经从中间折断,斜斜搭在石墙边上。
奇怪的是,那截断枝上竟然还留着几朵没有完全凋落的桃花。
花瓣被雨水打得有些皱了。
颜色也不如晴日里鲜亮。
可花瓣上挂着几颗细小的水珠,在晨光下面轻轻发亮,反倒显出一种被风雨洗过之后的干净。
春桃出去倒水的时候看见了。
她顺手把那截已经折断的细枝拿了回来。
“小姐。”
她举着山桃枝走进庙里。
“你看,这几朵花还挺好看。”
庄小燕正在收拾昨夜用过的药布。
听见她说话,便抬头看了一眼。
“树枝都已经折断了,你还惦记着上面的花。”
“反正已经断了,不拿回来,过不了多久也是落在地上烂掉。”
春桃说着,便走到庄小燕身边,拿起桃枝往她的发间比了比。
“小姐戴着应该挺好看的。”
庄小燕赶紧往旁边躲了一下。
“上面还是湿的,别往我头上放。”
“湿的怎么了?晾一会儿不就干了吗?”
春桃根本没有要放弃的意思。
她刚想继续逗庄小燕,一回头,忽然看见楚云正靠在墙边看着她们。
春桃眼睛一亮。
“楚先生。”
楚云看见她脸上的表情,心里莫名生出了一种不太好的预感。
“怎么了?”
春桃把手里的山桃枝举起来,故意问道:
“你说说看,是这桃花好看,还是人好看?”
庄小燕一下抬起了头。
“春桃。”
那一声已经明显带着警告的意味。
春桃却像是完全没有听出来。
“我就是随口问一句,又没说别的。”
楚云也没想到,她竟然会突然把这个问题扔到自己身上。
他先看了看那几朵被风雨打过的山桃花。
随后,目光又不由自主地落到了庄小燕身上。
她正坐在从庙门口照进来的晨光里。
一夜没有睡好,眼底带着一点淡淡的疲倦。鬓边的头发也没有平日里梳理得那么整齐,有几缕碎发自然垂在脸侧。
可也正因为这样,她身上反倒少了几分大户人家小姐刻意保持的端正,多出了一种让人觉得亲近的真实。
庄小燕发现楚云真的在看自己,原本还想责怪春桃,耳根却先一点一点红了起来。
“你别听她胡说。”
楚云这才回过神来。
“哦。”
春桃哪肯就这么放过他。
“你还没回答呢,到底哪个好看?”
楚云本来想回答“花好看”。
这样最稳妥。
既不会惹庄小燕尴尬,也不会让春桃继续抓着话头取笑。
可话到了嘴边,不知道为什么,竟鬼使神差地变成了另外三个字。
“人好看。”
荒庙里忽然安静了下来。
连楚云自己都愣了一下。
春桃最先反应过来。
“哎呀——”
她故意把声音拖得老长。
庄小燕的脸一下红到了耳后。
“你是不是闲得慌?”
春桃笑得肩膀都在轻轻发抖。
“这又不是我说的。”
庄小燕转头看向楚云。
楚云轻轻咳了一声。
本来想解释一句。
可话到了嘴边,又觉得现在不管解释什么,都像是越描越黑。
最后,他只能低头看着手里的空碗。
“我……”
庄小燕等了一会儿。
“你什么?”
楚云沉默了一下。
“我说的是实话。”
说完这句话,他自己都觉得再往下解释只会越来越乱,干脆闭上嘴,不再说了。
春桃笑得更厉害了。
庄小燕连续瞪了她好几眼,到底还是没忍住,嘴角也轻轻弯了起来。
“你们两个都少说几句。”
她伸手把那截山桃枝接了过来。
本来想随手把桃枝放到一边,可拿在手里看了一会儿,到底还是没舍得扔掉。
最后,她只把上面几片已经碰坏的叶子轻轻摘掉,又把桃枝放在自己的药箱旁边。
楚云把这一切都看在眼里,却没有说话。
晨雾渐渐散开。
远处的山谷里,不时传来水流冲过碎石的哗哗声。
荒庙里重新安静下来以后,庄小燕忽然想起了昨夜那盏青铜灯。
她放下手里的东西,站起身来。
“昨晚那盏灯……”
春桃刚刚还在笑,听到这句话,脸上的神情立刻认真了许多。
“小姐,你不会真想过去碰它吧?”
“我只是想再仔细看一看。”
楚云顺着两人的目光望了过去。
那盏青铜灯仍旧安安静静地放在神台后面。
白日里再看这盏灯,倒比昨夜少了几分诡异之感。
灯身已经发黑,边角处生着一层暗绿色的铜锈。两只相对而立的鸟盘绕在灯座两侧,鸟身上的羽纹已经有些模糊,翅膀和颈部却依旧能看出一道道细小的锁链纹路。
楚云看了一会儿,忽然轻轻皱起了眉头。
“这个图案……”
庄小燕回头看向他。
“你以前见过?”
楚云摇了摇头。
“没有。”
他抬起自己的右手腕看了一眼。
“只是昨晚真正醒过来以前,我好像做过一个梦。”
庄小燕问:“梦见什么了?”
“记不太清楚。”
楚云认真想了一会儿。
“像是有人在很远的地方,一下一下地敲着什么东西。”
他说到这里,停顿了一下。
“后来,我好像又看见了两只鸟。”
春桃脸上的笑意彻底消失了。
她下意识往庄小燕身边靠近了一点。
“小姐,我怎么越听越觉得这东西有点邪门。”
庄小燕没有立刻回应。
她朝神台前走了两步,却没有直接伸手去拿那盏青铜灯。
昨夜靠近青铜灯时,耳后传来的那一点灼热感,她现在还记得很清楚。
楚云左腿有伤,没有办法下地过去,只能靠在墙边看着她。
庄小燕在神台前蹲下来,借着从破窗和庙门口照进来的晨光,仔细查看着灯座周围。
石台边缘堆着不少碎石和掉落下来的旧瓦片。
其中有一块巴掌大小的灰黑色石片,被半埋在积灰下面,上面隐约露出了几道像是人为刻出来的痕迹。
庄小燕没有直接用手去碰。
她从地上捡起一根细木棍,小心地把石片表面的灰尘一点一点拨开。
“这里好像有字。”
春桃立刻凑近了一些。
“写的什么?”
庄小燕这才伸出手,用指腹轻轻擦去石片边缘剩下的浮灰。
石面已经残缺得十分厉害。
最上面的一行,只能勉强辨认出几个字。
情起则魂近。
下面还有一行。
魂近则……
中间已经缺失了一大块。
最末尾只剩下一个尚能辨认的字。
劫。
春桃盯着那两行残缺的字看了半天。
“这是什么意思?”
庄小燕轻轻摇头。
“我也看不明白。”
楚云却把那两行残字在心里重新默念了一遍。
情起则魂近。
魂近则……劫。
他抬起头,再次看向那盏青铜灯。
不知道是不是自己的错觉。
晨光落在青铜灯两只鸟的眼睛上时,似乎有一点极淡的青红色光芒同时闪了一下。
那抹颜色只闪了一瞬。
等楚云再仔细看过去时,便什么都没有了。
“别碰了。”
楚云忽然开口说道。
庄小燕回头看向他。
“为什么?”
“既然暂时不知道这东西是什么,就先别动它。”
楚云想了想,又补充了一句。
“把它留在原来的地方,至少比贸然带在身边要安全一些。”
庄小燕听完,轻轻点了点头。
“我也是这么想的。”
春桃一直提着的那口气终于放松了一些。
“难得你们两个这么快就想到一块儿去了。”
庄小燕转头看向她。
“春桃。”
“好好好,我不说了。”
春桃立刻识趣地往后退了两步。
庄小燕把那块刻着残字的石片重新放回原来的位置。
她并没有注意到,就在石片重新接触石台的一瞬间,楚云右手腕内侧那道已经消失的青色纹路,又极淡地浮现了一下。
与此同时,庄小燕的耳后也传来了一点几乎难以察觉的热意。
两个人谁都没有把这种感觉说出来。
因为那感觉来得太快,消失得也同样很快。
等他们真正意识到的时候,已经什么都感觉不到了。
荒庙里重新安静下来以后,楚云忽然想起了昨夜两人谈过的话。
他抬起头问道:
“昨天你说,今天沈家会来?”
庄小燕正在整理药箱。
听到这句话,她手上的动作稍微慢了一下。
“嗯。”
楚云看着她。
“是为了婚事?”
春桃原本蹲在旁边收拾剩下的东西,听见这句话,也下意识抬起了头。
庄小燕没有回避。
“是。”
楚云犹豫了一下,还是问了出来。
“那你愿意吗?”
这句话问得很直接。
可从楚云嘴里说出来,却没有让人觉得冒犯。
庄小燕反倒愣了一下。
大概是因为这些日子,她已经听过了太多别的问题。
沈家条件那么好,你为什么不愿意?
你爹都已经答应了,你还犹豫什么?
庄家现在这种情况,嫁进沈家有什么不好?
所有人都在问她为什么不肯嫁。
却很少有人真正问过一句——
你自己愿不愿意?
庄小燕低下头,把药箱里的几个小瓷瓶一个一个重新摆放整齐。
过了一会儿,她才开口说道:
“我不愿意。”
楚云没有马上说话。
旁边的春桃也安静了下来。
过了片刻,庄小燕才继续说道:
“沈知衡不是坏人。”
“我知道。”
楚云回答。
庄小燕抬头看他。
“你知道?”
“你昨晚提过。”
庄小燕这才想起来,昨夜两个人确实说到过沈知衡。
“他确实不坏。”
她的手指轻轻摩挲着药箱的木边。
“沈家跟庄家已经做了很多年的生意。我爹也一直觉得,如果两家真的结了亲,以后的日子应该会稳当很多。”
“沈知衡这个人,我也确实挑不出什么大的错处。”
“他待人不刻薄,做事情也有分寸。”
说到这里,庄小燕沉默了一会儿。
“可我就是不想嫁给他。”
楚云看着她。
“因为不喜欢?”
庄小燕没有马上回答。
她转过头,望向荒庙外面。
雨后的山坡上,树叶几乎都是湿的。偶尔有积在叶尖上的水珠掉下来,砸在下面的石头上,很快便碎成了一小片水痕。
“可能吧。”
她想了想,才轻声说道:
“我只是每次一想到,以后每天早上醒过来,身边都是一个我并不想嫁的人,心里就觉得难受。”
“可别人听见我这么说,都觉得是我不懂事。”
楚云沉默了一会儿。
“你爹也这么说你?”
庄小燕轻轻摇头。
“爹没有直接这么说过。”
说到父亲,她的语气里少了几分刚才的抗拒。
“他只是有他的难处。”
“庄家的药铺这两年生意不好,北边几批药材又压了不少银子。如今洪水一来,仓房和运药的路还不知道损失了多少。”
庄小燕说到这里,没有继续往下说。
可楚云已经大致听明白了。
她并不是不知道庄家的难处。
恰恰因为知道得太清楚,所以这些日子,她才始终没有真正把这门婚事彻底推开。
她不愿意嫁。
可她也不愿意只顾自己,把所有难处都扔给父亲一个人承担。
楚云低下头,想了一会儿。
“我不太懂你们这些生意上的事情。”
庄小燕转过头看他。
“你当然不懂。”
楚云自己也笑了。
“我确实只会教几个孩子认字。”
说完,他稍微停顿了一下。
“不过有一件事,我觉得应该跟生意没什么关系。”
“什么事?”
楚云看着她。
“你到底要跟谁过一辈子。”
他说得很平静。
没有故意把话说得多么惊人,也没有摆出一副自己什么都明白的样子。
“一个人家世再好,人也再不错,如果你每次想到以后要跟他过几十年,心里都觉得不舒服,那至少这件婚事本身,就不能算真正合适。”
庄小燕没有说话。
楚云继续说道:
“当然,我不是让你不顾你爹,也不是让你从今以后什么都不要管。”
“家里有难处,你愿意陪着一起承担,那是你对家里的一份心意。”
“可替家里承担难处,和一定要嫁给谁,我觉得应该不是同一件事。”
荒庙里安静了很久。
春桃原本还蹲在旁边整理东西,听到这里,也索性不再插嘴了。
庄小燕慢慢低下头。
她当然没有因为楚云这几句话,就突然得到一个能够解决所有问题的答案。
也没有立刻觉得,从今以后自己便可以什么都不顾,只管按照自己的心意活着。
可她心里原本一直堵着的某个地方,却像是被人轻轻推开了一扇窗。
这些日子,她不是没有想过类似的问题。
只是每一次刚想到一半,另外一些念头便会立刻把它压回去。
爹怎么办?
庄家的药铺怎么办?
那些靠着药铺吃饭的伙计又怎么办?
难道就因为自己不愿意嫁,便真的什么都不管了吗?
可楚云并没有告诉她,可以什么都不顾。
他只是把原本被所有人绑在一起的两件事,轻轻分开了一点。
家里的责任,是家里的责任。
自己的婚事,是自己的婚事。
庄小燕缓缓抬起头。
“楚云。”
这是她第一次这样自然地叫出他的名字。
楚云看向她。
“嗯?”
“你平时就是这么跟那些学生讲道理的?”
楚云认真想了一下。
“差不多吧。”
庄小燕看着他。
“那他们一定很烦你。”
楚云愣住了。
“为什么?”
“因为你一说起道理来,就是一套一套的。”
楚云忍不住笑了起来。
“你觉得我刚才说错了?”
庄小燕嘴角也有了一点笑意。
“那倒没有。”
她低下头,声音轻了一些。
“就是觉得,你这个人有时候挺奇怪的。”
“哪里奇怪?”
庄小燕抬眼看向他。
“自己都被洪水冲成这个样子了,还能坐在这里操心别人的婚事。”
楚云低头看了看自己仍旧肿着的左腿。
“被你这么一说,好像确实有点多管闲事了。”
“现在知道了?”
“知道了。”
“以后少管一点?”
楚云重新抬起头。
“这个恐怕不一定。”
庄小燕怔了一下。
随后,两个人都笑了起来。
荒庙外面忽然传来了一阵人声。
最先听见的是春桃。
她猛地从地上站了起来。
“有人来了!”
庄小燕也立刻转过身。
山路那边已经传来了杂乱的脚步声。
除此之外,还有人在远处不断高喊。
“小姐——”
“春桃——”
春桃的眼睛一下亮了起来。
“是家里的人!”
她赶紧冲到庙门口,朝着外面用力喊道:
“我们在这里!”
她的声音传出去以后,外面的喊声立刻近了许多。
没过多久,七八个人便沿着湿滑的山路赶到了荒庙。
最前面的是庄家的两个伙计,后面还跟着几个沈家的人。
这些人的衣摆和鞋面上全都是泥。
有两个人连裤腿都已经湿透了。
显然为了找庄小燕和春桃,他们已经在山里走了很久。
为首的庄家伙计一看见庄小燕,整个人明显松了一口气。
“小姐,可算找到您了!”
他一边喘着粗气,一边说道:
“老爷一夜都没合眼!”
庄小燕听见这句话,赶紧迎上去。
“我爹呢?他没事吧?”
“老爷没事。”
那伙计赶紧解释。
“老爷本来想亲自出来找您,可前面的几条路都让洪水冲断了。大家实在不敢让他继续往山里走,这才劝着他先回镇上等消息。”
他喘匀了一口气,又继续说道:
“我们先去了您昨天送药的那户人家,从他们那里一路打听过来,才知道您和春桃昨日走的是断云崖这条路。”
另一个伙计也走上前来。
“到了崖边以后,我们看见泥地上有不少拖拽过的痕迹。后来又碰见附近的人,说这一带有座荒废的旧庙,我们这才顺着山路一路找了过来。”
庄小燕听完以后,悬了一夜的心终于放下了一些。
“爹没事就好。”
这时候,跟在后面的沈全也走进了荒庙。
他年纪比庄家的几个伙计大一些。
衣摆和鞋面虽然同样被雨水和泥浆弄脏了,神情却始终很稳,看不出太多慌乱。
“庄小姐。”
沈全先向庄小燕行了一礼。
“昨夜沈家得知您一直没有回府,公子和夫人都十分担心,所以让老奴带着几个人,一同出来寻找。”
庄小燕点了点头。
“让你们费心了。”
沈全微微欠身。
随后,他的目光落到了楚云身上。
那一眼停留得极短,短得几乎没有人注意到。
“这位是……”
庄小燕回过头。
楚云扶着身后的墙壁,勉强把身体坐直了一些。
“他叫楚云。”
她说道。
“昨天下午被洪水冲到了断崖下面。”
“我和春桃发现他的时候,人已经昏过去了。”
一个站在沈全身后的沈家伙计忽然想起了什么。
“楚云?”
他看了楚云几眼。
“是不是柳叶巷教书的那位楚先生?”
楚云也有些意外。
“你认识我?”
那伙计赶紧摆手。
“谈不上认识。”
“只是昨夜乌石渡那边已经传开了。说有个教书先生为了救一个七岁的孩子,把自己腰上保命的绳子解下来绑给了孩子,后来孩子被救上岸,那位先生自己却被洪水冲走了。”
他说到这里,声音忽然停住。
后面原本想说的话,也被他硬生生收了回去。
楚云却已经听明白了。
昨夜乌石渡附近的人,大概都以为他已经回不来了。
沈全听完以后,脸上也恰到好处地露出了一点惊讶。
“原来是楚先生。”
他看向楚云。
“昨夜我们经过乌石渡寻找庄小姐的时候,也听人提起过这件事。”
他的目光又落到楚云受伤的左腿上。
“遭了那么大的水,还能平安活下来,确实是福气。”
楚云点了点头。
“的确是福气。”
说完,他转头看了庄小燕和春桃一眼。
“如果不是庄姑娘和春桃姑娘发现了我,我恐怕也撑不到今天早上。”
庄小燕听见他重新叫自己“庄姑娘”,心里忽然生出了一点说不清楚的不习惯。
昨夜两个人不知道彼此姓名的时候,他一直叫自己“姑娘”。
可如今明明已经知道了名字,再听见“庄姑娘”三个字,反倒觉得有些生分了。
庄小燕自己都没有意识到,为什么会产生这种感觉。
就在这时,沈全的目光已经从楚云身上移开,又极快地扫了一眼神台后面的那盏青铜灯。
只是极快地看了一眼,并没有停留。
随后,他便像什么也没有发现一样开口说道:
“既然人都平安无事,还是尽早回镇上吧。”
“山里的路刚被洪水冲过,土层还没有稳下来。谁也不知道什么时候会不会再发生塌方。”
这句话没有什么问题。
庄小燕原本也正有此意。
她低下头开始收拾药箱。
春桃则把剩下的粗面饼重新包了起来。
就在这时,沈全像是忽然想起了一件事情。
“庄小姐。”
庄小燕抬头。
沈全继续说道:
“老爷那边已经知道,沈家今日原本准备登门商量婚事。”
荒庙里原本刚刚轻松下来一些的气氛,顿时又沉静了下来。
春桃停住了手里的动作。
庄小燕也慢慢抬起头,看向沈全。
沈全仍旧保持着那副客气的语气。
“昨夜出了这样的事情,婚事自然可以往后推一推。”
“不过沈夫人的意思是,眼下还是人平安最重要。等庄小姐回去好好歇上几日,身体缓过来了,再谈婚事也不迟。”
庄小燕安静地看着他。
过了片刻,她才开口说道:
“不用再谈了。”
沈全神情微微一顿。
“庄小姐的意思是……”
“这门婚事,我不愿意。”
她的语气十分平静,既没有赌气,也没有因为楚云此刻就在旁边,便故意把声音说得很大。
“这句话,我以前就已经跟爹说过。”
“沈知衡不是不好。”
“只是我不想嫁给他。”
沈全没有立刻接话。
庄小燕继续说道:
“如果沈家问起来,你可以把我的原话带回去。”
沈全脸上的神情依旧没有太大变化。
“婚姻大事,庄小姐还是应该再考虑清楚一些。”
“我已经考虑很久了。”
“可是庄家如今……”
沈全的话还没有说完,庄小燕便轻轻摇了摇头。
“庄家的事情,我会跟爹一起想办法解决。”
“欠下的银子,该怎么还,我们就怎么还。”
“药铺应该怎么撑下去,我也会尽自己的力。”
她看着沈全。
“可婚事是另外一件事情。”
楚云一直坐在旁边,没有开口说话。
他甚至没有刻意抬头去看沈全。
因为这些话,本来就应该由庄小燕自己说出口。
也只能由她自己说出口。
沈全沉默了一会儿。
最终,他还是抬起双手,朝庄小燕拱了拱。
“老奴只是替沈家传话。”
“庄小姐的意思,老奴自然会原原本本地带回去。”
庄小燕点了点头。
“有劳了。”
沈全转身准备离开荒庙的时候,目光再次从神台后面的那盏青铜灯上掠过。
这一次,他仍旧没有停下来。
可当他真正迈出庙门以后,脚下的步子却比先前慢了半拍。
只是这个细小的变化,没有任何人注意到。
回镇上的山路并不好走。
昨夜的雨太大,许多地方的泥土都已经泡软了,一脚踩下去,鞋底很容易陷进湿泥里。
庄家的几个伙计商量以后,用两根结实的木棍和随身带着的粗布,临时绑了一副简易担架。
楚云一开始还不肯躺上去。
“我能走。”
春桃低头看了一眼他的左腿,又抬头看着他。
“楚先生,你现在连站起来都费劲,就别再跟自己的腿讲道理了。”
楚云还想再说些什么。
庄小燕已经把收拾好的药箱背到了身上。
她转过头,只说了两个字。
“躺着。”
楚云看了她一眼。
“我真的可以……”
庄小燕眉头轻轻皱了起来。
“昨晚是谁答应过我,不再乱动了?”
楚云想起昨夜自己的确答应过她,只好把后面的话重新咽了回去。
“好吧。”
春桃站在旁边,忍不住笑了起来。
“还是小姐说话管用。”
楚云最后还是老老实实地躺到了担架上,没有再反驳。
庄小燕也没有继续说什么。
只是转过身的时候,嘴角不自觉地轻轻弯了一下。
山路又湿又滑。
一行人走得并不快。
那座荒废的旧庙也渐渐被他们甩在了身后。
走出去几十步以后,庄小燕忽然停下了脚步。
春桃跟着停下来。
“小姐,怎么了?”
庄小燕回过头,看了一眼身后的荒庙。
半边残破的屋檐还露在晨雾里面。
方才折下来的那截山桃枝,还放在她药箱的侧边。
她想了想,伸手把桃枝拿了出来。
经过昨夜的风雨,又放了这么一会儿,几片花瓣已经有些蔫了,却还没有完全凋谢。
春桃一看见她把桃枝拿出来,马上露出了笑意。
“怎么,舍不得扔啊?”
庄小燕没有理她。
她只是把桃枝上残留的水珠轻轻甩掉,又仔细收回了药箱边上。
“回去以后晾干。”
春桃故意问道:“晾干了做什么?”
“留着。”
“留着做什么?”
庄小燕脚步顿了一下。
“哪有那么多为什么。”
春桃长长地“哦”了一声。
故意把尾音拖得老长。
庄小燕懒得再理她,转身继续往前走。
被抬在后面的楚云却正好看见了这一幕。
他没有听清两个人究竟说了些什么。
只看见那截被风雨打过的山桃枝,安安静静地露在庄小燕的药箱边。
剩下的几片花瓣随着她走路的动作轻轻晃动着。
不知道为什么,楚云忽然又想起了自己早晨脱口而出的那句话。
人好看。
想到这里,他赶紧把目光转向了另一边的山路。
可躺在担架上过了一会儿,他自己却又忍不住轻轻笑了一下。
一行人的身影渐渐消失在山路尽头以后,荒庙里重新安静了下来。
一阵晨风从残破的窗棂里穿了过去。
神台上积了多年的灰尘,也被轻轻吹动了一层。
那盏青铜灯仍旧没有亮起来。
只是灯座下面,那块残破的灰黑色石片,不知道什么时候从原来的位置滑开了一点。
石片上被庄小燕擦拭过的字迹,已经重新蒙上了一层薄薄的灰尘。
情起则魂近。
下一行,只剩下半句。
魂近则……劫。
再往下,本来应该还有一些字。
可那部分石头早已经碎掉了。
谁也没有看见的是,在那道缺口最深的地方,还藏着一道极细的刻痕。
那道刻痕乍一看,像是一片鸟的羽翼。
再仔细看时,又像是一条尚未完全挣脱开的锁链。
庙外的那株山桃树被晨风吹得轻轻摇晃。
一瓣残花从枝头落了下来,轻轻落在石阶上。
而远处山谷里的水声,仍旧没有停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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