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清晨,天色才刚泛亮,柳叶巷里还没真正热闹起来,只有几个起早的人稀稀落落从巷子里经过。
昨夜落过一场细雨,屋檐上的水珠还在断断续续往下滴。魏氏将洗净的衣裳一件件晾好,回身时,正看见楚云坐在门槛旁翻书。
他的左腿搭在矮凳上,肩上的伤也重新裹过药布。
乍看之下倒安静得很,只是那本书从早饭以后便没怎么翻动。
魏氏起初也不揭穿,只低头整理衣角,偶尔用余光瞥他。等楚云又一次听见巷口有脚步声,忍不住抬头朝门外望时,她终于笑出了声。
“你这是在看书,还是在等人?”
楚云抬起头,装出几分莫名其妙的样子。
“娘,我能等谁?”
“我哪知道你等谁。”
魏氏把竹竿靠到墙边,甩了甩手上的水,故意放慢了语气。
“我就是觉得奇怪。平常巷子里卖菜的、送炭的,从门口过十回也不见你抬一次头。今天倒好,外面只要有一点脚步声,你耳朵就比谁都灵。”
楚云显然被母亲说中了心思,可他还不想承认,依然嘴硬道:“我只是听见有人过来,顺便看一眼。”
魏氏望着他,眼里的笑意反倒更浓了。
“那你以前怎么没这么爱‘顺便’?”
这一次,楚云终于接不上话。
他重新低下头,像是想把心思放回书上,可嘴角那一点笑意还是没藏住。
“娘,您一大早就非得拿我寻开心么?”
“我可没寻你开心。”
魏氏转身继续晾衣裳,说得一本正经。
“我就是年纪大了,眼睛不如以前,可偏偏有些事还看得清。”
楚云心里明白,再说下去只会让她抓住更多把柄,索性闭了嘴。
魏氏也知道适可而止,没有继续追着逗他。
偏偏就在这时,院门外真的传来了脚步声。
先传进来的,是春桃的声音。
“小姐,你慢一点。昨晚才下过雨,这石板还滑着呢。你要是在楚先生门口摔一跤,我可不知道该先扶你还是先笑你。”
“你要敢笑,我就让你自己把药背回去。”
庄小燕的声音紧跟着响起。
楚云手里的书明显停了一下。
魏氏把这一幕看在眼里,没有说破,只低头笑了笑。
片刻之后,庄小燕进了院门,怀里抱着那本旧药录。春桃跟在后面,手里还拎着一小包换伤用的药。
庄小燕原本脸上还带着笑,可一看见楚云,目光先落到了他的左腿,随后又看向肩上的伤。
“今天没乱跑吧?”
楚云下意识挺直了一些身子。
“没有。”
魏氏听见,马上在旁边接了一句:“他倒是想。”
楚云回头看她,既无奈,又有些被当面揭短的不好意思。
“娘,人家刚进门,您就别先拆我的台了。”
魏氏半点没给他遮掩。
“我拆你什么台?昨晚是谁躺下之前还问我,明天要是腿不疼了能不能去东街一趟?”
楚云顿了一下。
“我只是随口问了一句。”
“你那是随口问?”
魏氏说着,又朝庄小燕看了一眼,像是终于找着了一个可以和自己一起管住楚云的人。
“庄姑娘,你以后可别听他说什么‘好多了’。他从小就是这样,疼得厉害了也只说一句‘没什么’。等真出了事,再回来让别人替他操心。”
庄小燕听着,唇角不知不觉弯了起来。
她看向楚云,说话的语气也比刚进门时自然了不少。
“原来你不是只在我面前这样。”
楚云愈发无奈。
“怎么听着像我犯了什么大错?”
“没说你犯错。”
庄小燕又看了看他的腿。
“就是觉得魏婶说得对。伤没养好之前,你最好少逞强。”
“我知道。”
“你每次都说知道。”
话一出口,庄小燕自己先怔住了。
她突然意识到,明明和楚云认识还没多少日子,这句话听起来却像已经这样管过他许多次。
楚云显然也听出了那一点不同。
两个人目光碰到一起,都没有马上接着往下说。
春桃站在后面,把这一切看得清清楚楚,憋着笑把脸转到了一旁。
魏氏倒像什么也没察觉似的,笑着招呼道:“别都站门口,进来坐。庄姑娘,你就是救了云儿的那位吧?”
庄小燕赶紧收回心思,向她行了一礼。
“魏婶,是我。”
“别这么客气。”
魏氏拉着她往屋里走。
“这孩子回来以后嘴上没说几句,我可都听出来了。若不是你和春桃,他这条命怕都未必捡得回来。”
庄小燕赶紧摇头。
“魏婶,不能这么说。那天若是换成别人,看见有人倒在下面,也不会不管的。”
魏氏听完,认真看了她一眼。
“别人会不会管,我不知道。”
“我只知道你管了。”
庄小燕一时反而不知道该怎么回应。
魏氏已经转身往灶间去倒茶。
楚云站在旁边,压低声音对她说:“我娘说话比较直,你别往心里去。”
庄小燕转眼看他。
“为什么不往心里去?”
楚云怔了一下。
庄小燕这才笑起来。
“魏婶是在谢我,又不是骂我。”
楚云也笑了。
“那就好。”
春桃在旁边忍不住插了一句:“楚先生,你今天怎么总怕我们小姐不高兴?”
楚云还没来得及回答,庄小燕已经回头瞪她。
“春桃。”
春桃立刻抬起手。
“好,我不说。”
只是她嘴上虽然停了,脸上的笑却一点也没收住。
魏氏进了灶间之后,庄小燕才把旧药录放到桌上。
她脸上的笑意渐渐淡去,神情也认真起来。
“我今天来,不只是给你送药。”
楚云见她如此,也跟着坐正。
“北岭查到东西了?”
庄小燕点头。
她没有把昨日石场里发生的所有细节从头说一遍,只拣最重要的告诉他。
“他们在石场里找到了一张残纸,上面记着铁器、粗绳、灯油,还有一盏青铜旧灯。”
楚云的目光顿了一下。
“灯送到哪里?”
庄小燕看着他。
“断云崖荒庙。”
屋里静了一瞬。
楚云没有马上往下猜,只伸手把旧药录拉到自己面前。
“那块乌纹石呢?”
“也带回来了。沈四说,雷光照到断口时,他看见过很淡的青红两色。”
庄小燕翻到自己昨日折过角的那一页。
“我后来在这本书里也看到一条旧记。”
她把书推给楚云。
楚云低声念道:
“北岭多乌纹石,色沉如墨,近火偶见青赤两色……”
读完以后,他没有立刻说话,而是又往后翻了几页。
庄小燕伸手点住另一行小字。
“还有这里。”
断云崖以北,旧有镇水石。
春桃站在一旁,看着两个人对着一本旧书琢磨了半天,终于忍不住开口。
“我最想不明白的就是那盏灯。”
她皱着眉。
“若只是个旧物件,费这么大劲送到荒庙做什么?总不能是嫌荒庙太黑,专门送去照亮的吧?”
楚云抬头看她。
“现在确实还不知道。”
春桃多少有些失望。
“我还以为楚先生能猜出来。”
“猜可以。”
楚云把书合上一半。
“可猜出来的不一定是真的。现在能确定的只有一件事——北岭和断云崖荒庙之间,确实有人来往。”
庄小燕注视着他。
“你不觉得那晚我们恰好进荒庙,很奇怪么?”
楚云安静了一会儿。
“觉得。”
庄小燕没料到他会承认得这样干脆。
楚云接着说道:“可越觉得奇怪,越不能急着给它找一个解释。否则后面无论看见什么,都容易往自己先入为主的想法上靠。”
庄小燕听完,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所以先查人,查账,查那盏灯是怎么过去的?”
“对。”
楚云看着她。
“至少这些是人能留下痕迹的东西。”
庄小燕望了他一会儿,忽然笑了一下。
楚云有些不明白。
“怎么了?”
“没什么。”
她低头把书页理好。
“就是觉得你有时候不像一个只会教孩子认字的先生。”
楚云也笑了。
“那像什么?”
“像个怕别人想太多,自己偏偏又想得比谁都多的人。”
楚云被她说得一怔,随后失笑。
“这算夸我吗?”
“你就当是吧。”
两人正说着,魏氏已经端着茶从灶间回来。
她见桌上摊着书,随口问道:“又在研究什么?”
楚云把书往旁边合了合。
“庄家的一点旧事。”
魏氏没有多问,只在给庄小燕放茶的时候多看了她两眼。
“你昨晚是不是也没睡好?”
庄小燕下意识碰了碰自己的眼角。
“有这么明显吗?”
“年轻人总觉得自己熬一夜没什么。”
魏氏把茶杯往她面前推了推。
“可身子不会跟你讲客气。该吃饭吃饭,该睡觉睡觉。事情再多,也得先把人养住。”
庄小燕心里微微一暖。
“魏婶,我记住了。”
魏氏点头,随后又把目光转向楚云。
“你也听见没有?”
楚云无奈地笑了。
“娘,怎么绕一圈又绕到我这儿了?”
“因为你最不省心。”
“我今天不是好好坐着么?”
“那是因为腿还没好。”
魏氏半点不给他面子。
“等腿好了,我看谁还按得住你。”
春桃在旁边噗嗤一声笑出来。
庄小燕也跟着低下头笑了。
刚才那点因为北岭和青铜灯而生出的沉重,也被这几句话冲淡不少。
快到中午时,庄小燕和春桃准备离开。
楚云扶着桌沿站了起来。
“我送你们到巷口。”
庄小燕一回头,眉头便皱了起来。
“你坐下。”
“就几步。”
“几步也是走。”
楚云看了看自己的腿,显然还想证明自己已经好了不少。
“已经好多了。”
庄小燕却没被他说服。
她站在那里看着他,声音不重,可态度显然没有商量的余地。
“楚云,你昨天肩上才刚添了一道伤,腿也还没完全消肿。你要是真觉得送我们这几步比养伤重要,那你就出来。”
楚云被她说得停住。
庄小燕看着他,语气又缓了些。
“我不是不让你动。”
“可你总得给伤口一点时间。”
楚云沉默了一会儿,最后还是重新坐下。
“好,听你的。”
春桃在旁边看得眉开眼笑。
“楚先生,我算看明白了。”
楚云抬起眼。
“又看明白什么了?”
“你不是怕疼。”
春桃一本正经。
“你是怕我们家小姐。”
庄小燕回头便要拍她。
“春桃!”
春桃早有防备,笑着躲到了院门外。
“我又没说错!”
庄小燕追出去两步,最后还是停住。
再回头看楚云时,被春桃这么一闹,两个人之间反倒多了几分说不清楚的尴尬。
庄小燕轻轻抿了抿嘴。
“晚上记得换药。”
楚云点头。
“记着呢。”
“真记着?”
“真记着。”
庄小燕这才像是放心了一点。
她刚迈出院门,又回过头来。
“还有,今天别去东街。”
楚云笑了起来。
“你是不是觉得,我一离开你的眼睛就会惹事?”
庄小燕原本想否认,可想起这几天接连发生的事,话到嘴边又改了。
“至少最近是。”
楚云笑意更深。
“知道了。”
庄小燕这才转身离开。
等她和春桃的身影消失在巷口,魏氏拿着针线从屋里出来,坐到了楚云旁边。
她没有马上说话,只低头穿针。
过了片刻,才像随口提起一般说道:
“这姑娘不错。”
楚云的目光原本还落在巷口,听见这话才回过神。
“嗯。”
魏氏抬眼看他。
“就一个‘嗯’?”
楚云有些好笑。
“娘还想让我说什么?”
“我什么也不想听。”
魏氏把线穿过针眼,语气却比方才认真了许多。
“就是有句话得先告诉你。”
楚云察觉她认真起来,也收了笑。
“您说。”
“人家姑娘现在自己就有一堆麻烦。家里的事、婚事、药铺的事,全压在身上。”
魏氏低头整理着手里的线。
“你若只是觉得她好看,觉得她救过你,对你也好,那还不算什么。”
楚云安静听着,没有插话。
魏氏继续道:“真正想跟一个人往下走,不是替她挡一刀、挡一场雨就够了。”
她转过脸来看儿子。
“你得想的是,她以后若是没钱了,病了,跟家里闹翻了,或者日子过得不顺了,你还能不能像现在这样看她。”
楚云脸上的神情慢慢认真下来。
“娘,我没想那么远。”
魏氏听后,却点了点头。
“没想那么远是对的。”
楚云有些意外。
魏氏笑了笑。
“才认识几天,就敢张嘴闭嘴一辈子,那才叫轻。”
她把针线收好。
“你现在只要记住一件事。真心疼一个人,不是光会往前冲。还得想想自己有没有本事陪她把日子一点点过下去。”
楚云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过了一会儿,他才轻声说道:
“我记住了。”
这一次,魏氏没有再逗他。
午后,沈四来了。
他在柳叶巷口磨蹭了好一阵,手里还拎着一包药。
走到楚家门前时,他又低头看看那包东西,怎么看都觉得别扭。
这副样子,怎么看都像是专程来探病。
沈四皱着眉,在门外站了半天。
真让他和人打一场,哪怕对面有三五个,他都不会像现在这样不自在。
可只要一想到进去以后得正正经经说一句“多谢”,他就觉得浑身哪儿都不对。
偏偏楚云已经从院里看见了他。
“沈四?”
沈四抬头,知道再站下去更不像样,只好硬着头皮走进去。
“你眼神倒挺好。”
楚云看了一眼敞开的院门。
“门没关。”
沈四低头一看,顿时觉得自己刚才那句话更显多余。
“我知道门没关。”
“那你在外面站那么久做什么?”
沈四一下被问住。
“我……”
他自然不可能承认自己是在门口琢磨该怎么开口道谢。
最后索性把药往桌上一放。
“给你的。”
楚云看了一眼。
“沈家已经送过药了。”
“这不是沈家的。”
沈四答得太快,连自己都觉得有些刻意,只好清了清嗓子。
“我是说,这包是我自己买的。”
楚云看着他,没有出声。
被他这样看着,沈四反而更不自在。
“你别这么看我。”
楚云有些好笑。
“我没怎么看你。”
“那就好。”
沈四自己拖过一把椅子坐下。
可真坐下之后,他又觉得哪里都别扭。
楚云给他倒了杯水,推到面前。
“喝口水。”
沈四端起来喝了一口,终于像下定了决心。
“昨天那事……”
楚云自然知道他说的是什么。
“已经过去了。”
沈四立刻抬头。
“你先别过去,我还没说完。”
楚云笑了。
“那你说。”
沈四握着杯子,沉默了好一会儿,才终于把一路上憋着的话说出来。
“我是想说,你昨天其实没必要那么干。”
楚云皱了皱眉。
“什么意思?”
“就是说……”
沈四有些烦躁地搓着杯沿。
“咱们俩又不熟。前一天我还拿你伤腿开玩笑,你犯得着替我挡那一下?”
楚云看了他一会儿。
“那我看着你挨?”
“我不是这个意思。”
“那是什么意思?”
沈四张了张嘴。
越解释,越觉得自己说不清楚。
最后他索性叹了口气。
“算了,我就是觉得你挺傻的。”
楚云不但没生气,反而笑了。
“救人还得先算算熟不熟?”
沈四被问得愣了一下。
过了片刻,他自己也笑起来。
“你们读书人是不是都这么说话?”
“哪样?”
“听着没骂人,可偏偏让人不知道怎么接。”
楚云笑而不语。
沈四低头看着手里的杯子。
再开口时,声音里已经少了许多刚进门时的吊儿郎当。
“反正昨天那一下,我记着了。”
这句话说出口以后,他像是终于把心里那点别扭放下去一半。
楚云没有说什么“举手之劳”,也没有故意客套。
只是点点头。
“好。”
沈四抬起头。
“就一个‘好’?”
“不然呢?”
“你不趁这个机会让我以后欠你个人情?”
楚云笑道:“你若真记着,就以后少干点让人替你擦屁股的事。”
沈四怔了一下,随即失笑。
“我就知道,你也不是什么一句重话都不会说的人。”
“我本来也没说我是。”
几句话说下来,两个人之间原本的生疏反倒淡了许多。
沈四喝了口水,这才转到正事上。
“北岭的事,庄小姐跟你说了?”
“说了。”
“那地方昨天真有人。”
楚云抬眼看他。
沈四脸上的笑意慢慢退去。
“不是我们疑神疑鬼。脚印是新的,东西也有人动过。最重要的是,那个人对石场太熟。”
“怎么说?”
“我们进去以后,连哪条路通哪儿都分不清。可他能避开我们,从另一头出去。”
说到这里,沈四用手指在桌面上比划了一下。
“所以我后来一直在想,那个破石场大概不止一个出口。”
楚云点了点头。
“如果真有另一条路,查清楚以后再进去会稳妥些。”
沈四看了他一眼。
“我还以为你会说,马上回去再查一遍。”
“我腿还没好。”
楚云低头看了看自己。
“再说,明知道人家比你熟路,还一头往里钻,那不是查线索,是送自己进去。”
沈四愣了一瞬,随后哈哈笑起来。
“行。你还没傻到底。”
楚云也笑了。
两人正说着,院外忽然传来一阵叫卖声。
“旧铜器!旧铁器!换米换粮!”
声音一点点从巷口靠近。
本来没什么稀奇,可紧跟着又传来一句:
“还有山里捡来的旧灯、香炉!”
沈四脸上的笑顿时收住。
楚云也抬起了头。
两个人对视一眼。
沈四率先起身。
“我去看看。”
楚云扶着桌边也要站起来。
沈四一看他的动作,立即皱起眉。
“你坐着。”
楚云一怔。
“你什么时候也管起我来了?”
沈四没好气地朝他的腿指了指。
“昨天我差点挨一下,是你替我挡了。今天你要是为了跟着我出去看个破灯,再把腿折腾坏了,我以后见春桃那丫头都得绕路走。”
听见“春桃”两个字,楚云眼里顿时多了点意味。
沈四立刻警觉起来。
“你那是什么眼神?”
楚云忍着笑。
“没什么。”
“你最好真没什么。”
沈四嘴上说得硬,转过身时自己却先有点不自在。
卖旧货的是个四十多岁的汉子,正推着一辆独轮车。
车里堆着铜盆、铁锅、破香炉,还有几件看不出用途的旧物。
沈四走过去。
“刚才你说有旧灯?”
汉子抬起头。
“有啊。”
“拿出来看看。”
汉子从车底翻了好一会儿,最后抱出一件裹着旧麻布的东西。
麻布一揭开,沈四脸上的神情立刻变了。
青铜灯。
灯身两侧,正是两只首尾相对的鸟。
鸟身上还有细细的锁纹。
楚云虽然站在院门里面,也一眼认了出来。
正是荒庙里的那一盏。
沈四问:“哪来的?”
卖货汉子见他看得认真,回答时也没刚才那么随意。
“不是我捡的。一个山脚下的老头拿来换米,我瞧着还算完整,就收下了。”
“什么老头?”
“就普通山民。”
“哪座山?”
汉子想了想。
“断云崖那边。”
沈四没有继续逼问。
问得太紧,反而容易让对方起疑。
他低头看了看灯。
“多少钱?”
汉子一听,立刻来了精神。
两个人讨价还价了一阵,沈四最终把灯买了下来。
卖货汉子推着车走远之后,楚云才走到院门边。
“是那盏?”
“错不了。”
沈四重新把麻布包好。
楚云想了想。
“先送沈府。”
“我也是这么想。”
“别惊动太多人。”
沈四点头。
“明白。”
就在他转身的一刻,楚云手腕内侧忽然泛起一阵极轻的热意。
只有短短一下。
他低头看去。
那道从荒庙回来以后便淡得几乎看不见的青色细纹仍在,没有变深。
楚云没有声张。
只是慢慢把袖口往下拉了一些。
当天傍晚,青铜灯被安置在沈府一间偏房里。
沈知衡、沈四、庄小燕和春桃都在。
楚云没有过来。
庄小燕坚持让他留在家中养伤。
沈四一路上还拿这事打趣她。
“庄小姐,你是不是管得太宽了些?楚先生又不是你们庄家伙计。”
春桃立刻瞪了他一眼。
“昨天是谁在药铺里说他腿不好,还让他别乱跑?”
沈四一下被堵住。
“我那是……”
“你是什么?”
“我懒得跟你说。”
春桃哼了一声。
“说不过就说懒得说。”
沈四嘴里嘀咕了两句,到底没再继续。
青铜灯放到桌上之后,庄小燕一眼便认了出来。
“就是它。”
沈知衡围着灯看了一圈。
“从外面看,确实只是普通旧铜器。”
春桃站得稍远。
她显然还记得荒庙里的情景。
“那晚可不是这样。”
沈四伸手想碰。
庄小燕下意识开口。
“先别动。”
沈四的手停在半空,回头看她。
“怎么了?”
庄小燕自己也说不清。
她想了片刻。
“把北岭那块乌纹石拿过来。”
沈知衡立刻明白了她的意思。
他从匣子里取出黑石,摆到青铜灯旁边。
最开始,什么也没有发生。
沈四等了一会儿。
“就这么看?”
庄小燕翻开旧药录。
“书上说乌纹石近火才显色。”
沈知衡让人取来一盏普通油灯。
火光靠近后,乌纹石断口处果然渐渐浮出一道极淡的青纹。
另一侧,也慢慢透出一点暗红。
春桃不由自主往前凑了半步。
“真有颜色。”
沈四没有出声。
他盯着那块石头,显然想起了北岭石场里的那道雷光。
又过了一会儿,青铜灯上两只鸟的眼睛,也像是被什么映亮一般,各自显出一点淡淡的青红微光。
沈四皱起眉。
“所以这灯和石头,本来就是一处的东西?”
沈知衡摇头。
“还不能这么说。”
“至少有关系。”
庄小燕轻声说道。
就在这句话落下的时候,灯座底部忽然传来一声很轻的响动。
几个人都停了下来。
一小块被铜锈封住的薄片慢慢松开,随后掉到桌面上。
沈四下意识伸手。
沈知衡却比他更快一步。
“先别乱碰。”
沈四收回手。
“你们现在怎么一个比一个谨慎。”
春桃在旁边说道:“总比你什么都想拿起来看看强。”
沈四懒得和她争。
沈知衡拿起薄片,仔细看了片刻。
“不是机关。”
“是什么?”
“像是一片旧铜片。”
上面的字迹已经磨损得很厉害。
庄小燕接过去,移到灯下辨认了许久。
她的眉头渐渐皱起。
“还能看清几个字。”
春桃靠近。
“什么?”
庄小燕轻声念道:
“青赤同命。”
屋里顿时静了。
她继续往下看。
后面的那句话只剩下几个残字。
……不可相守。
春桃听完,第一反应就是转头去看青铜灯上的两只鸟。
“说的是它们?”
庄小燕没有立刻回答。
她盯着铜片看了一会儿,才缓缓摇头。
“现在不知道。”
沈知衡也开口道:“先别往人身上套。”
沈四却皱着眉。
“可这几个字摆在这里,总不能完全没意思。”
“有意思。”
沈知衡看了他一眼。
“但不知道意思,和知道意思,不是一回事。”
沈四张了张嘴,最后还是没再争。
庄小燕低头看着手里的铜片。
不知为何,她突然想起荒庙那夜,楚云手腕上曾一闪而过的青色细纹。
这个念头令她心里微微一紧。
可她没有说出口。
并不是不信眼前这些人。
只是连她自己也不能确定,那一晚究竟是不是看错了。
同一时间,柳叶巷的晚饭已经摆上桌。
魏氏在灶间喊了一声:
“云儿,吃饭了。再看下去,菜可真凉了。”
楚云坐在窗边,应了一声。
“来了。”
他起身的时候,袖口往上滑了一些。
腕上那道淡青色细纹仍然还在。
楚云动作停了一下。
想到白日里青铜灯被带走时,手腕上那短暂的一阵热意,他眉头轻轻皱起。
但也只是片刻。
桌上的旧药录恰好被风翻开几页。
一张残破的小图露了出来。
图中仍画着两只并列的鸟。
下面有一行已经十分模糊的小字:
双魂相近,则命相闻。
楚云盯着那句话看了一会儿。
“命相闻……”
他低声念了一遍。
下一刻,魏氏又在外面催了。
“还不来?”
楚云这才回过神。
“来了,娘。”
他把书合上,没有再继续猜下去。
眼下的线索还远远不够。
与其急着把每一个字都往自己和庄小燕身上套,不如等真正能互相印证的东西出现。
只是从这一夜起,“青赤同命”这四个字,第一次真正进入了他们的视线。
至于它究竟意味着什么,还远远没有到揭开的时机。
作者寄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