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四回到沈府的时候,天已经完全黑了。
外院的灯笼刚刚点起来,昨夜留下的潮气还没有散尽。几块青砖被雨水泡得发黑,鞋底踩上去,总会带起一点细碎的水声。
他一路从车房回来,脑子里反复转着几个字。
北岭。
旧石场。
铁器。
粗绳。
还有老梁最后那句——那个人走路的样子,有点像沈全。
这些东西单独拿出来,哪一样都不能说明什么。
可偏偏全凑在了一起。
沈四越想,心里越觉得不踏实。
他走到沈知衡院外的时候,刚准备抬手敲门,身后的屋脊上忽然传来一声很轻的碎响。
“咔。”
像是瓦片被人踩动了一下。
沈四的手停在了半空。
院子里有风。
檐角挂着的灯笼轻轻晃了两下。
他没有立刻回头。
只是把原本准备敲门的右手慢慢放下来,左手则不动声色地搭在了腰间的刀柄上。
下一瞬间,墙头上忽然掠过一道黑影。
“谁!”
沈四猛地转身。
短刀已经出鞘。
那道人影没有停留,脚尖在墙头一点,转眼便翻到了外院另一侧。
沈四拔腿追了过去。
他不是江湖上什么一等一的高手。
可这些年押货、走夜路、跟人打架留下来的本事还在,翻一道矮墙并不算难。
两个人一前一后穿过外院。
黑衣人显然比他熟悉轻身功夫。
沈四只能勉强咬住不放。
追到一间废弃杂物房旁边时,那人忽然回身,手臂一甩。
一道寒光直奔沈四面门而来。
沈四心里一紧,猛地偏过头。
“嗖”的一声。
一枚细小的铁钉擦着他的耳边飞过去,钉进了身后的木柱。
沈四脚步顿时停住了。
就是这么一停,那道人影已经翻过院墙,消失在了外面的夜色里。
沈四没有继续追。
他站在墙下,先摸了摸自己的耳朵。
没出血。
这才转身回到木柱前。
那枚铁钉已经完全扎进木头,只剩下不到半截露在外面。
沈四伸手拔了两次,才把东西拔出来。
铁钉很普通。
尾部却缠着一小截黑线。
除此之外,什么记号都没有。
沈四盯着那枚铁钉看了一会儿。
脸上的笑早已经没有了。
有人知道他在查东西。
而且对方已经不只是知道。
刚才那一下,如果他的头再慢半寸,这枚铁钉扎进去的地方就不是木柱了。
他把铁钉收进袖子里。
这才转身回到沈知衡的书房。
门刚推开,沈知衡便抬起了头。
“怎么去了这么久?”
沈四没有回答。
先把袖里的铁钉放到了桌上。
沈知衡看了一眼。
“哪里来的?”
“刚才有人送的。”
沈知衡的眼神立刻沉了下来。
“什么意思?”
“字面意思。”
沈四拉过椅子坐下。
“有人在外院盯着我。”
“我追了一段。”
“没追上。”
他说到这里,抬手摸了摸耳边。
“差一点就把这个钉进我脑袋里了。”
沈知衡没有接话。
他拿起那枚铁钉看了片刻。
随后问道:
“你今天问了谁?”
“老梁。”
“还有刘掌柜那边。”
“别的没有。”
“老梁说什么了?”
沈四这才把白天查到的事情一五一十讲了出来。
北岭确实送过两次货。
铁器。
粗绳。
木箱。
地点就是北岭旧石场。
第二次送货的时候,老梁还远远看见过一个背影。
走路的样子像沈全。
但隔着雨,又隔得远,他不敢认。
沈知衡听完以后,没有马上说话。
手指停在那枚铁钉旁边。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说道:
“从现在开始,这件事不要再往外说。”
沈四点了点头。
“我知道。”
“老梁也先别让他乱跑。”
沈四原本还靠在椅背上。
听见这句话,慢慢坐直了。
“你怕有人找他?”
“你今天刚问过他,晚上就有人盯上你。”
沈知衡看着他。
“是不是冲着这件事来的,还不能确定。”
“可不能赌。”
沈四脸上的神情认真了起来。
“那北岭还去不去?”
“去。”
沈知衡回答得没有犹豫。
沈四反倒愣了一下。
“现在还去?”
“不去,就永远只能盯着账本猜。”
沈知衡把桌上的旧账合上。
“但不能你一个人去。”
“带上老梁。”
“再找一个真正熟悉北岭山路的人。”
沈四想了一会儿。
“陈安。”
“以前跑过那一带。”
“可以。”
沈知衡又看向他。
“记住。”
“只是去看。”
“不是让你去拼命。”
沈四扯了扯嘴角。
“公子,我现在可惜命得很。”
沈知衡看了他一眼。
“昨天以前你可不是这么说的。”
沈四知道他说的是楚云替自己挡刀的事情。
脸上的神情微微僵了一下。
过了一会儿才说道:
“人挨一次吓,总得长点记性。”
第二天清晨,柳叶巷里已经有卖豆腐的挑着担子走过了。
楚云醒得很早。
左腿的伤已经不像前几日那样肿得厉害,只是落地的时候仍然不能完全使力。昨日肩臂上的刀口也开始结痂,稍微抬一下胳膊,还是会牵出一阵钝痛。
他没有急着下床。
只是靠在床头,把昨日庄小燕让人送来的药书放在膝上慢慢翻着。
魏氏端着早饭进来,看见他难得安安稳稳地坐着,反而有些不习惯。
“今天怎么不折腾了?”
楚云抬起头。
“我平时很折腾吗?”
魏氏把一碗小米粥放到桌上。
“你自己说呢?”
楚云没敢接话。
魏氏也没继续数落他。
只是把一个剥好的鸡蛋放到粥碗旁边。
“石头娘刚才又送东西来了。”
“这回我只留下了鸡蛋。”
“剩下的都让她拿回去了。”
楚云皱了皱眉。
“上次不是已经送过了吗?”
“人家心里过意不去。”
魏氏坐下来。
“你拦也拦不住。”
楚云低头看着鸡蛋。
过了一会儿,才轻轻叹了一口气。
“那以后石头读书,我不收钱了。”
魏氏看了他一眼。
“这倒像你会干的事。”
院门外忽然传来孩子的声音。
“先生!”
话音刚落,石头已经从门外探进半个脑袋。
魏氏忍不住笑了。
“刚说到你,你就来了。”
石头跑进屋里。
先看了看楚云的腿,又看了看肩膀上的伤。
这次没有哭。
只是站在床边,一脸认真地问:
“先生,你昨天说,救人以前要先看自己有没有本事。”
“嗯。”
“那你这回救那个姓沈的人以前,看了吗?”
楚云愣住了。
魏氏在旁边差点没忍住笑。
石头却一本正经。
“你腿还坏着呢。”
楚云摸了摸鼻子。
“这次……来不及看。”
“那你又没听自己说的话。”
孩子一句话,直接把他堵住了。
魏氏终于笑出了声。
“说得好。”
楚云无奈地看了石头一眼。
过了一会儿,他自己也笑了。
“行。”
“这次算先生做得不好。”
石头这才满意地点了点头。
“那以后不能这样了。”
楚云认真回答:
“尽量……不对。”
他自己先停住了。
随后改口说道:
“我会记住。”
魏氏听见以后,脸上的笑意反而慢慢柔和了下来。
屋子里并没有再围绕他的伤说下去。
石头坐了一会儿,便拿出前几日落下的书。
楚云靠在床头,给他重新讲了两页。
窗外阳光落进来一点。
柳叶巷里偶尔传来邻居说话和水桶碰地的声音。
这几日接连不断的洪水、药铺、刀伤,在这样一个普通的早晨里,终于显得稍微远了一些。
东街药铺里,庄小燕也已经坐到了后堂。
庄怀山按照昨日说好的办法,没有再让她整日站在前堂。
账本、药材和需要重新核对的货单,全都搬到了后面。
她原本正在看昨日的药路记录。
翻到楚云送来的那本《青岚药杂记》时,手指却慢慢停住了。
昨日她已经看见过关于北岭乌纹石的记载。
今天重新细看,才发现那一页下面还有一行极淡的小字。
墨色已经褪得只剩下一层灰。
若不是窗外光线正好照过来,很容易便会被忽略。
她把书拿近了一些。
那行字写着:
“乌纹石不入药。旧人多取其坚者嵌铜器之腹,以镇水火。”
庄小燕的眉头慢慢皱了起来。
她继续往下看。
旁边还有一处更小的批注。
“断云崖旧庙铜灯,底嵌乌石,双鸟相对。近火久,则石现青赤,不可久照。”
庄小燕的呼吸轻轻停了一下。
青铜灯。
乌纹石。
青赤两色。
三件东西终于第一次真正连在了一起。
她一下想起荒庙里的那盏灯。
那盏灯的底座很重。
当时她只觉得灯身年代太久,底部又被烟火熏得发黑,所以并没有特别注意。
可现在回想起来,灯座下面那一圈黑色的东西,确实和普通铜锈不太一样。
春桃从外面走进来。
见庄小燕一直盯着书,便走了过去。
“又发现什么了?”
庄小燕把那两行字指给她看。
春桃看完以后,脸上的神情也慢慢变了。
“也就是说,那盏青铜灯里面本来就有乌纹石?”
“至少这本旧册子是这么记的。”
庄小燕没有把话说死。
“可这书是谁抄的,什么时候抄的,中间有没有记错,现在都不知道。”
“只能当作线索。”
春桃点了点头。
“那楚先生那边要不要告诉?”
庄小燕想了一会儿。
“抄一份。”
“晚上再送过去。”
春桃刚准备去拿纸笔,庄小燕又叫住了她。
“等等。”
“怎么了?”
“别让他过来。”
春桃忍不住笑了一下。
庄小燕瞪了她一眼。
“笑什么?”
“没什么。”
春桃嘴上说着没什么,嘴角却怎么都压不住。
“我就是觉得,您现在每次让我送东西,都得顺便带一句‘别让他来’。”
庄小燕沉默了一下。
最后伸手把旁边一卷账纸塞进她怀里。
“先去干活。”
春桃抱着纸跑了。
庄小燕重新低下头。
又把那句“底嵌乌石,双鸟相对”看了一遍。
不知道为什么,她心里那种不安的感觉反而越来越重了。
午后,沈四带着老梁和陈安离开了青岚镇。
三个人都换了普通衣服。
没有骑沈家的马。
也没有带任何沈家的标记。
陈安三十来岁,脸上有一道很浅的旧疤,以前替商队跑过几年北岭,对山里的岔路比沈四熟悉得多。
老梁一路上话很少。
越往北岭走,他脸上的神情便越紧张。
快到山脚时,天色已经开始阴下来。
陈安抬头看了一眼。
“还得下雨。”
沈四把斗笠往下压了压。
“下就下。”
“别像前几天那么大就行。”
老梁指着前面一片被荒草盖住的平地。
“当时车就停在那里。”
三个人没有沿着旧车辙直接进去。
而是绕到旁边,从一条更窄的山路往里走。
走了大约半个时辰,旧石场终于出现在几个人眼前。
那里已经荒了很多年。
几间木棚塌了一半。
山壁上到处都是过去采石留下来的凿痕。
雨水顺着岩缝慢慢往下流。
地上散着碎石、烂木和已经腐掉的麻绳。
看上去,确实不像还有人长期使用。
陈安却刚走两步,便停了下来。
“有人来过。”
沈四顺着他的目光看去。
泥地里有几枚鞋印。
边缘虽然已经被水泡得有些模糊,可其中两枚仍然很新。
沈四蹲下去看了看。
“多久?”
“说不准。”
陈安说道:
“但不会超过两三天。”
三个人继续往里走。
一间半塌的棚屋旁边,石头上有一道明显的新擦痕。
沈四伸手摸了一下。
指尖很快沾上一层薄薄的油。
他凑近闻了闻。
“灯油。”
老梁也闻了一下。
“是这个味。”
“当时送进来的油就是这种。”
沈四没有说话。
棚屋里面比外面干燥。
地上有一张破桌子。
旁边全是灰。
可桌面中央却明显被人擦过。
陈安用手摸了一下。
“最近有人在这儿坐过。”
沈四的目光落在桌旁一块微微翘起来的木板上。
“灯拿过来。”
陈安把遮着三面的灯放低。
沈四用短刀尖慢慢把木板撬开。
下面压着几张受过潮的纸。
纸已经烂了一半。
最上面一张只能看清几个字。
铁……六。
粗绳……八。
灯油……
跟沈家的账完全对上。
沈四继续往下翻。
第二张纸只剩下一半。
上面却出现了几个更扎眼的字。
青铜旧灯一盏。
下面还有一行:
乌纹石芯一枚。
再往后,只剩断断续续几个字。
送……断云崖旧庙。
沈四的手停住了。
陈安皱起眉。
“青铜灯?”
老梁也凑过来看。
“那个特别沉的木箱……”
沈四抬起头。
“什么木箱?”
老梁努力回忆着。
“第二次送货的时候,有一个箱子特别重。”
“不是装铁器的。”
“四个人抬,还一直有人提醒别磕着。”
“里面没什么碰撞声。”
陈安看了一眼纸上的“乌纹石芯”。
“会不会灯和石头装在一起?”
没人回答。
可这个猜测已经足够让三个人心里发沉。
就在这时,棚屋外面忽然传来“咔嚓”一声。
像是有人踩断了一根枯枝。
三个人同时停住了。
沈四抬起手。
示意谁都别说话。
雨声越来越密。
棚顶被打得“沙沙”作响。
沈四慢慢把短刀抽了出来。
陈安也把手放到了腰后的短棍上。
老梁没有武器,只能往墙边退了一步。
外面安静了几息。
随后,一个人影忽然从棚屋右侧冲了出来。
刀光一闪。
直奔沈四胸口。
沈四早有准备。
身体往左一侧,短刀顺势架了上去。
“铛!”
两把刀撞在一起。
火星在昏暗里一闪。
对方显然没想到沈四已经防着,手腕被震得往后一偏。
沈四趁机一脚踹过去。
那人往后退了两步。
可就在这时,另一道人影从棚屋后面绕了出来,直奔老梁。
“老梁,小心!”
陈安大喊一声。
他冲过去,用短棍横着挡了一下。
对方的刀顺着木棍滑下来,直接划过陈安的右前臂。
鲜血一下涌了出来。
陈安闷哼一声。
短棍险些脱手。
老梁吓得往后退。
脚下一滑,整个人跌坐在泥地上。
沈四听见动静,想回头。
面前那人却立刻缠了上来。
两个人在湿滑的碎石地上连碰了几刀。
沈四的刀法谈不上漂亮。
更多时候都是这些年打架留下来的实用招数。
能挡就挡。
能踹就踹。
实在避不开,就用肩膀硬顶。
对方却明显受过更完整的训练。
几次逼得沈四连连后退。
沈四脚下一块石头忽然松动。
身体顿时歪了一下。
对方抓住机会,抬刀便往他颈侧劈下来。
沈四来不及完全避开,只能抬起左臂硬挡。
刀锋擦着袖子过去。
衣料立刻裂开一道口子。
好在没有真正伤到皮肉。
沈四心里也冒了火。
他低吼一声,趁对方招式用老,整个人猛地撞了过去。
两个人一起跌进旁边的碎石堆里。
短刀滚到了一边。
那人刚想爬起来,沈四已经一拳砸在他脸上。
对方也不是软柿子,抬膝顶在沈四腹部。
沈四疼得身体一缩。
两个人随即扭打在一起。
另一边,陈安虽然右臂受了伤,却还没有失去反抗能力。
他用左手握着短棍,接连挡了两下。
那个袭击老梁的人见一时拿不下他,忽然转身往石场更深处跑去。
陈安刚要追,沈四已经吼道:
“别追!”
话音刚落,跟沈四扭打的那名黑衣人突然挣脱出去。
他捡起地上的刀,转身也想往后撤。
沈四扑过去抓住了他的衣角。
那人用力一扯。
衣角“嗤啦”一声裂开。
他身体失去平衡,往后连退了两步。
脚下偏偏踩到了一块被雨泡松的碎石。
石头猛地滚了下去。
那人整个身体也跟着往后一仰。
后面就是一处多年以前留下来的采石坑。
“啊——”
一声短促的惨叫从黑暗里落了下去。
紧接着,下面传来一阵石块滚动的声音。
然后彻底安静了。
沈四冲到坑边。
只看了一眼,便停住了。
那人落在下面一块斜出的岩石旁边。
身体已经不再动了。
距离太深。
雨又正在往坑里灌。
一时根本不可能下去。
陈安捂着流血的右臂走了过来。
“死了?”
沈四沉默了一会儿。
“多半活不了了。”
老梁脸色发白。
“另外一个人呢?”
陈安转头看向石场后方。
“跑了。”
沈四沿着那人逃走的方向看去。
那里明明只有一片乱石和荒草。
可对方几乎没有停顿,转眼便没了影子。
“他熟这里。”
沈四说道。
陈安也点了点头。
“那后面可能还有别的出口。”
这一点,比地上的尸体更让人不安。
这些人不是临时跑来躲雨。
他们对旧石场很熟。
甚至可能一直就在这里活动。
沈四没有再追。
先撕下一块干净里衣,替陈安把手臂上的伤口扎紧。
“能走吗?”
“能。”
“那就走。”
老梁愣了一下。
“这些纸呢?”
“带走。”
“石头也带一块。”
沈四低头看了看地面。
不远处正有一块拳头大小的黑石,被刚才的打斗踢出了泥水。
石头表面乌沉沉的。
里面有一道很细的天然纹路。
陈安捡起来。
“这应该就是乌纹石。”
沈四接过。
刚拿到手里,远处忽然闪过一道雷光。
整个旧石场瞬间亮了一下。
沈四手里的黑石,也在那一瞬间泛起了一层极淡的光。
左边偏青。
右边微红。
只闪了一下。
三个人却都看见了。
老梁脸色更白了。
“这东西……”
陈安也愣住了。
沈四盯着那块石头。
忽然想起残纸上的一句话。
乌纹石芯一枚。
他没有多说。
立刻用布把石头包了起来。
“先回去。”
这一次,没有人反对。
三个人沿原路退出旧石场。
走出很远以后,沈四回头看了一眼。
雨幕里,那片废弃山场重新沉进黑暗。
一个人死在坑底。
一个人负伤逃走。
还有一条他们没有发现的路,藏在石场深处。
这已经不是几笔假账那么简单了。
第二天早上,沈四把人和东西一起带回了沈府。
陈安的伤口已经重新包扎过。
不算致命,却至少要养一阵。
沈知衡听完事情经过,脸上的神情一点一点沉了下来。
“死人了?”
“掉进旧坑里。”
沈四说道:
“我们没办法当时下去。”
“那地方太深。”
“我已经让一个信得过的人去找巡检,说是旧石场发现了尸体。”
“没提沈家。”
沈知衡点了点头。
这件事已经不能再只当作家里的账务问题处理。
沈四把残纸摊到桌上。
青铜旧灯一盏。
乌纹石芯一枚。
送……断云崖旧庙。
随后,又把那块乌黑的石头放在旁边。
沈知衡看了很久。
“昨夜真的亮过?”
“我、老梁、陈安全看见了。”
沈四说道:
“一青一红。”
沈知衡没有下结论。
只是说道:
“先把东西收好。”
“别让外院的人碰。”
当天下午,他亲自去了庄家。
沈四因为还要照看陈安,没有同行。
庄怀山和庄小燕都在。
沈知衡没有隐瞒昨夜发生的打斗。
也没有把事情说得更加夸张。
只是把能确定的东西一件一件摆在桌上。
旧石场。
残纸。
青铜旧灯。
乌纹石芯。
还有一个坠坑身亡的陌生人。
庄怀山听到这里,脸色已经彻底沉了下来。
“这件事情,到这里就不只是生意上的问题了。”
沈知衡点了点头。
“所以我才亲自过来。”
庄小燕没有马上说话。
她起身回房。
过了一会儿,拿着那张从旧册子里抄下来的纸走了回来。
她把纸放到桌上。
“我今天又找到了这一段。”
沈知衡低头看去。
“乌纹石不入药。旧人多取其坚者嵌铜器之腹,以镇水火。”
下一行则是:
“断云崖旧庙铜灯,底嵌乌石,双鸟相对。近火久,则石现青赤,不可久照。”
屋子里一下安静了下来。
庄怀山看完以后,抬起头。
“这么说,青铜灯和乌纹石本来就是一件东西上的?”
庄小燕没有把话说死。
“至少旧书上是这么记的。”
“而且荒庙那盏灯的底座确实很重。”
“我当时以为底下那层黑色只是烟熏和铜锈,现在回想起来,未必是。”
沈知衡又看向残纸。
“乌纹石芯一枚。”
两处记载第一次真正对上了。
庄怀山沉默了许久。
随后看向女儿。
“楚先生知道这些吗?”
“上午我已经让春桃把旧书里的记录抄了一份送给他。”
庄怀山皱起了眉。
“他不会又跑过来吧?”
庄小燕摇了摇头。
“不会。”
她说得很肯定。
沈知衡抬眼看了她一下。
庄小燕没有在意。
只是把那张抄录重新折好。
“这次他不用来。”
庄怀山问道:
“那你想怎么办?”
庄小燕沉默片刻。
“我去柳叶巷。”
“他送来的书里出现了乌纹石。”
“荒庙里的灯,他也亲眼见过。”
“现在旧石场又找到了同样的线索。”
“这件事情应该让他知道。”
庄怀山看着女儿。
过了一会儿,竟然没有反对。
“天黑以前回来。”
庄小燕轻轻点了点头。
“知道了。”
窗外的天仍然阴着。
北岭方向压着一层很低的乌云。
而那座已经荒废多年的旧石场,在经历了昨夜那场短促却见了血的冲突以后,也终于不再只是几行旧账和几张残纸上的名字。
有人守在那里。
有人不想让他们继续查。
甚至已经有人为了这件事情丢了命。
至于那盏嵌着乌纹石的青铜灯为什么会被送进断云崖旧庙,又是谁把它送过去的——
真正的答案,才刚刚露出了一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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