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奇在办公室站了整整一节晚自习。
周建国坐在椅子上,保温杯续了三回水,从沈知意被霸凌的细节问到林奇的家庭教育,又从林奇的留校察看处分问到他那当副主任的爹。林奇站得腿发麻,中间试图拉了把椅子坐下,被周建国一个眼刀给瞪了回去。
“你以前不是挺能说的吗?今天怎么哑巴了?”周建国把保温杯往桌上一磕,语气里带着火气。
以前的林奇什么样,林奇已经从记忆里读到了,原身进办公室,从来都是直接拉椅子往上一瘫,抖着腿,翻着白眼,老师问三句他怼一句,最经典的一句是“我爸跟你们校长认识,你看着办”。把周建国气得血压飙升了好几次。
今天林奇乖巧地站在那儿,不抖腿、不翻白眼、不搬爹,周建国反而浑身不自在,总觉得这小子憋着什么大招。
“我真没做什么。”林奇开口,语气尽量诚恳,“我请她吃饭。”
“请她吃饭?”周建国重复了一遍,像在听一个笑话,“人家自己有饭,用你请?”
“她的饭……被我不小心打翻了。”
“不小心?”周建国怒极反笑,一巴掌拍在桌面上,保温杯里的水溅出来几滴,“林奇,你听听你自己信吗?你留校察看处分还没撤销呢,还敢明目张胆欺负同学,沈知意家里什么情况你不知道?她妈一个人拉扯她,她爸还在住院,你——”
“我知道。”
周建国愣住了,“我知道她家什么情况。”林奇说,“所以我说,我请她吃饭,不是欺负她。”
周建国看了他足足五秒,然后靠回椅背,摘下眼镜揉了揉眉心,那副疲惫的样子,让林奇忽然有点过意不去。书里对周建国的描写不多,只说他是个负责任的好老师,对主角陆景行有知遇之恩,但书里没有写他每天要处理多少这种烂事,要面对多少像原身这样仗着家里有点关系就胡作非为的学生。
“林奇,我跟你说句掏心窝子的话。”周建国重新戴上眼镜,声音沉下来,“你是我从高一就开始带的学生,你聪明,脑子活,就是不用在正道上,我给你机会,不止一次两次了,可你每次都答应得好好的,转头就又惹事,沈知意被你欺负了快一年,你以为我不知道?我是没办法。”
他顿了一下,苦笑:“你爸那边,我反映过,没用。”
林奇心里“咯噔”一下,果然,书里只字未提,但现实就是现实,沈知意被欺负了将近一年,周建国看在眼里,反映过,但原身他爸是街道办副主任,跟学校有各种千丝万缕的关系,周建国一个普通老师,使不上劲。
“老师,”林奇沉默了几秒,开口,“以前的事我认,但今天之后,真的不会了。”
“你拿什么保证?”
“保证书我写,明天当着全班的面道歉。”林奇看着周建国的眼睛,“我知道你不信,但你可以看着。”
周建国盯着他,看了很久,最后他摆摆手:“行了,你回去吧,明天早上第一节课之前,到教室后面站着,当着全班的面把道歉的事说清楚,还有,把你爸叫来,我要跟他谈谈。”
“我爸……”
“必须叫。”
林奇走出办公室时,走廊里已经空了,晚自习下课铃响过,学生们都回了宿舍或者走了读,他靠在走廊栏杆上,掏出手机翻了翻通讯录,找到“老爸”的备注,犹豫着要不要现在就打。
记忆里原身和他爸的关系并不好,原身他爸叫陈建国——等等,跟班主任周建国就差一个姓,陈建国是个基层干部,工作忙,对儿子基本放养。原身从小就是被保姆带大的,后来保姆走了,就自己管自己,原身惹了事,陈建国从来都是拿钱摆平,连面都不露。原身对他的态度也很冷淡,父子俩上次通话记录还是三个月前,时长十八秒。
“叫家长……”林奇把手机塞回口袋,“行吧,明天再说。”
他往教室方向走,准备去拿书包,走到教室后门的时候,隐约听见里面还有说话声,他透过窗户往里看了一眼。
教室里只剩下几个人,沈知意坐在位置上收拾东西,低着头,动作很慢,旁边站着两个人,一个是坐在他旁边的平头胖子,一个是李俊豪,胖子正靠着沈知意的课桌,脸上挂着一副似笑非笑的表情。
“沈知意,”胖子歪着头,“今天哥几个陪你玩得开心不?”
沈知意没说话,手里的笔袋被攥得发白。
“问你话呢。”李俊豪从另一边凑近,“你是不是跟老周告状了?”
“我没有。”沈知意终于开口,声音很小,“我什么都没说。”
“那老周怎么知道的?”胖子伸手拍了一下沈知意桌上的课本,发出“啪”的一声响,沈知意整个人抖了一下,“肯定是你告的,你这人怎么这么不识好歹呢?奇哥对你够意思了,请你吃饭,你还去告状?”
林奇站在门外,拳头攥紧了,“我没有告状……”沈知意的声音带着哭腔,“我真的没有……”
“那你说,你为什么跟老周说是我们干的?”李俊豪绕到她另一边,两个人一左一右把沈知意夹在中间,“你是不是觉得老周能给你撑腰?我告诉你,老周算个屁,奇哥他爸一句话,老周就得——”
“就得什么?”
林奇推门而入,教室里剩下的三个人同时转头,胖子脸上的得意瞬间凝固,李俊豪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沈知意抬起头,眼睛红红的,看见林奇的那一刻,整个人肉眼可见地缩了一下。
“奇、奇哥……”胖子挤出一个笑,“我们就是跟沈知意同学交流交流感情……”
“交流感情?”林奇走到胖子面前,他比胖子高了小半个头,低头看着对方,“我让你交流了吗?”
胖子脸上的笑挂不住了:“奇哥,这不是你说要让沈知意知道厉害……”
“我说的是我单独处理。”林奇打断他,“你们现在是在干嘛?我处理完了,你们又来一遍?”
“不是,我们就是——”
“出去。”
胖子还想说什么,被李俊豪扯了一下袖子,两个人对视一眼,灰溜溜地出了教室。经过林奇身边的时候,胖子还赔了个笑脸:“奇哥,那我们先走了啊……”
教室彻底安静了,林奇站在原地,回头看了一眼沈知意,她还坐在位置上,整个人缩成一团,抱着书包,像一只刚被踢过的小动物,林奇犹豫了一下,没走过去,只是站在讲台附近,隔着一排课桌的距离。
“他们说的话,你别在意。”林奇开口,尽量让声音平和,“以后不会了。”
沈知意没抬头,也没说话,林奇也不知道还能说什么,只好拿起自己的书包往外走,走到门口时,身后传来一个极轻的声音。
“……你为什么要帮我?”
林奇脚步一顿。他想了想,没有回头:“你就当……我欠你的。”
走出教学楼的时候,夜风迎面吹来,带着操场上草坪的味道,林奇深深呼了一口气,掏出手机。屏幕上弹出一条新消息,来自一个备注为“星晚”的人。
【星晚:奇哥,今天的事我听说了。你还好吗?】
林奇愣了一下,星晚,原身的青梅竹马,南星晚,书里写到原身被开除后就和南星晚彻底决裂了,之后这个角色就下线了,但在原身的记忆里,南星晚是唯一一个从小到大真心对他好的人,原身干了那么多烂事,南星晚一直没放弃他,一直在劝他。
林奇看着那条消息,一时不知道怎么回。
【星晚:明天早上我帮你带早餐,老周那边你别跟他硬顶,我找机会帮你说说。】
【星晚:你理我一下啊,不会又出事了吧?】
林奇打了一行字,删掉,又打,又删。最后发了一句——
【奇哥:没事。明天再说。】
对方秒回——
【星晚:???你谁?把我奇哥还回来!】
林奇:“…………”
原身跟南星晚发消息从来都是“嗯”“哦”“别烦我”三件套,今天突然回了个“没事,明天再说”,直接把人整不会了。
【奇哥:……我改邪归正了行不行。】
【星晚:你被夺舍了???】
【星晚:你是不是又惹大事了?你别吓我,我明天一早去找你。】
林奇把手机锁屏,仰头看着天,青云一中的夜空被教学楼灯光映得发红,看不见星星。
“改邪归正第一天,”他自言自语,“被所有人当成精神病。”
不过至少有一件事确认了,这个世界的沈知意,比他记忆里书中的那个,要更复杂,她刚才在办公室没有告状,在教室里被胖子堵住也没有告状,她习惯了把所有委屈咽下去,因为她觉得没有人会帮她,但林奇给她的那几十块钱,可能让她产生了一点点的困惑和动摇。
而这点动摇,就是林奇唯一的机会,“慢慢来吧。”他把手机塞进口袋,往校门口走去。
刚走到门卫室旁边,一道强光手电筒突然照在他脸上。门卫老赵头的声音响起来:“林奇!你站住!”
林奇眯着眼挡光:“赵叔,怎么了?”
老赵头从门卫室里探出半个身子,表情严肃:“老周刚给我打电话,说让你明天早上七点之前到校,迟到一分钟就按旷课处理,还有——”他顿了一下,语气里带着几分稀奇,“老周说让你明天把家长叫来,你爸的电话,你有吗?”
林奇感觉脑袋疼。
“有。”
“那你赶紧打。”
林奇走出校门,站在马路边,翻出他爸的号码,手机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他盯着那个备注看了十几秒,最后按下了拨号键。
电话响了三声就接了。
“喂。”
对面传来一个低沉的中年男声,语气简短,背景里能隐约听到电视新闻的声音。
“爸。”林奇叫了一声。
对面沉默了两秒。
“……你叫我什么?”
“爸。”林奇又说了一遍,感觉这两个字从嘴里出来有点陌生,“明天班主任让你来一趟学校。”
又是一阵沉默。然后电话那头传来一声冷笑。
“你又惹什么事了?”
“没惹事。就是想让你来一趟。”
“林奇,我没空跟你玩这种把戏。要钱直说,别拿老师来吓唬我。”
“不是要钱。真有事,你来一趟就知道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更久,最后他爸说了一句:“明天我看情况。”然后挂了。
林奇把手机放下来,呼了一口气,开局第一天,要当面道歉,要写保证书,要叫家长,要应付江晚,还要稳住南星晚,而他手上唯一的底牌,就是原身那张已经被所有人贴满“不信任”标签的脸。
“这开局难度,”林奇苦笑一声,“比高考省状元还难。”
但好歹,沈知意今天在办公室说了“没有”。虽然只有两个字,虽然她可能是出于害怕或者别的什么原因,但她说的是“没有”。这就意味着,她至少没有立刻把他推进悬崖。
“慢慢来。”
林奇把书包甩到肩上,走进城中村狭窄的巷子里,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明天的太阳升起来之前,他还有一整个夜晚的时间,想清楚怎么把这场烂牌打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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