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自习的铃声响过第二遍，林奇坐在教室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支着下巴发呆。
青云一中高二（三）班的教室里弥漫着粉笔灰和风油精混合的气味，吊扇在头顶吱呀吱呀地转着，像随时要掉下来。课桌上堆着半人高的教辅资料，什么《五年高考三年模拟》《天利三十八套》，密密麻麻跟城墙似的。
林奇已经在这张课桌前坐了一整节自习课，脑子里翻涌的记忆像开了会员的网盘一样疯狂下载，他穿书了。
那本小说叫《都市之全能男主》，讲的是一个叫陆景行的家伙——听名字就知道作者想写出点“天选之子”的气质——从一个普通高中生一路逆袭，拯救各路女主的故事，标准的都市后宫文，他上辈子看过几章，后来嫌男主太装就弃了。
结果现在倒好，直接穿进来了，而且穿成了书里最经典的那种反派——纯纯的工具人反派，整本书里出场次数两只手数得过来，每次出现都是为了衬托男主的英明神武。
就比如沈知意这条线，原身在书里的唯一作用就是：在陆景行面前欺负沈知意，然后被陆景行一拳打飞，完成“英雄救美”的精彩开局，之后原身还会继续作妖，继续被打脸，继续送人头，最终在一个特别解气的场景里被陆景行搞到倾家荡产、家破人亡。
标准的反派模板，标准的死路一条，“所以我的结局是——被天选之子当经验包刷了？”林奇心里默默吐槽，“这剧本给我，我不如回去继续996。”
但话说回来，他对这本书的记忆也不是很全，毕竟当时主要是冲着女主们去的——咳，主要是想看看不同女主的成长线，沈知意，父母早逝，跟着乡下的外婆长大。考上青云一中后，因为户口问题寄住在伯父家，伯父一家对她不算好，家务活全包，吃饭不让上桌，偶尔外婆塞给她一只鸡让她带回去补身体，结果到了伯父家连汤都喝不上一口。
寄人篱下的滋味，林奇太熟悉了，他上辈子也是从小被亲戚踢来踢去，后来靠高考翻身才摆脱了那种生活，这也是他上辈子熬夜看那本小说的原因，沈知意的故事让他想起了自己。
“所以我这是……共鸣太深，直接穿进来了？”
林奇低头看了看自己桌面，那几张被沈知意还回来的零钱还压在课本下面，他又抬头看了一眼第三排的沈知意，她已经换了一件干净的校服外套，但领口处还是能看见一点污渍的痕迹。她坐得笔直，低头写作业，侧脸安静得像一幅画，好像刚才在巷子里被堵在墙角哭的人不是她一样。
像一棵被风雨反复拍打，却始终没有折断的小树苗，看过了沈知意，林奇又看向靠走廊窗户的第二排——江晚。
低马尾，白皮肤，戴着一副细框眼镜，低头看书的样子文静又乖巧，任谁看了都觉得是个品学兼优的好学生，但林奇已经从原身的记忆里拿到了全部真相，江晚，才是校园霸凌的幕后主使，她曾经邀请沈知意加入她的小团体——其实就是让沈知意给她当跟班，衬托她的“团宠”地位。沈知意忙着学习和打工，拒绝了，江晚就觉得被下了面子，从此记恨在心，利用原身对她的喜欢，让原身去“教训”沈知意。
原身这个恋爱脑晚期患者，还真就乖乖去干了，不仅自己去堵，还带着一群小弟去堵，长期“关照”，把沈知意逼得差点从教学楼顶跳下去。
“……原身你真是个人才。”林奇在心里给原身点了个“踩”，“追女生追到把自己追成杀人凶手，这操作谁教的？”正想着，肩膀被人从后面拍了一下。
林奇回头，一张熟悉的地中海发型映入眼帘，班主任周建国，五十多岁，黑框眼镜，花衬衫配黑外套，手里永远捧着一个泡着浓茶的保温杯，跟书里描写的一模一样，甚至那股保温杯里飘出来的茶香都一模一样。
“林奇，来一下办公室。”
周建国的声音不大，但晚自习的教室安静得能听见针掉在地上，他这句话就跟在教室里装了个低音炮一样，瞬间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力，林奇感觉到四周投来的各种目光，有看热闹的，有幸灾乐祸的，还有几道带着明显厌恶的。
毕竟原身的名声，在班里已经是烂到地心了，“哦，好。”
林奇起身，跟着周建国走出教室，他倒是没什么好怕的，上辈子他当过省状元，当过金牌讲师，跟校长拍过桌子，这种被叫去办公室的小场面，洒洒水啦。
但有一点他想不通，原身在书里被叫去办公室这段，作者压根没写，那周建国找他，是因为什么？难道是原身在自己穿越来之前，还干过什么别的缺德事？
办公室在走廊尽头，周建国推门进去，坐到自己的办公桌前，把保温杯往桌上一搁，表情严肃得能拧出水来，林奇站在他面前，琢磨着该摆出什么表情比较合适。
“说说吧，今晚都干什么了？”周建国推了推眼镜，语气沉得像个法官。
“我？没干什么啊。”林奇一脸真诚地装傻。
周建国眼睛一瞪，那眼神里的火气能把保温杯里的茶叶直接煮沸：“没干什么？林奇，你当我是瞎的？”他往前探了探身子，压低声音，“晚自习之前，有人看见你带着你那帮狐朋狗友，把沈知意拉进校门口那条巷子里了。我接到沈知意家长的电话了，孩子哭着回的家，脸上的掌印到现在都没消。”林奇心里“咯噔”一下。
“……沈知意是哭着走的？”
“哭着走的，在校门口碰见她妈来接她，她妈问了一路，她才说是你打的。”
林奇沉默了，沈知意没有告状，至少不是主动告的，是被她妈发现脸上的印子，实在瞒不住了才说了实情。而且她说的应该是“原身”，也就是“奇哥”打的，但现在坐在这里的人是林奇。
“所以，你有什么要说的？”周建国盯着他，眼神里是那种“我对你很失望但我不打算放弃你”的复杂情绪。
林奇深吸了一口气：“周老师，我说我以后不欺负她了，你信吗？”周建国愣了一下：“……你说什么？”
“我说，以前是我不对，我向沈知意道歉，从今天开始，我不会再动她一根手指头。”
周建国盯着他看了足足五秒，然后缓缓靠回椅背，脸上表情从严肃变成了一种更深的怀疑：“……林奇，你发烧了？”
林奇：“……”
“还是你又在玩什么新花样？我告诉你，这次的事没完，明天你必须当着全班的面给沈知意道歉，还要写一份保证书——”
“行。”
“什么？”
“我说行，明天道歉，保证书我今晚就写。”
周建国沉默了，办公室里安静得能听见保温杯里茶叶舒展的声音，他看了林奇好久，最后幽幽地叹了口气：“你是不是又惹了什么更大的事了？”
林奇：“…………”
不是，我浪子回头你们一个两个都不信是吧？
“没有，周老师，我就是……想通了。”林奇尽量让自己的表情看起来诚恳，“以前年纪小不懂事，现在长大了，觉得欺负同学没意思。”
周建国将信将疑地打量着他，半天才从抽屉里抽出一张稿纸：“那你现在就在这写，写完了我看看。”
林奇接过笔，坐到旁边的空办公桌前，开始写保证书，写到一半，他脑子里突然闪过一件事，沈知意在书里被欺负了那么久，为什么直到陆景行出现才得救？学校的老师呢？班主任呢？
他抬头看了一眼周建国。周建国正低头翻着手机，眉头紧锁，手指在屏幕上滑动着，似乎在看什么消息。
“周老师。”
“嗯？”
“沈知意的事……以前也有人跟你反映过吗？”
周建国的手顿了一下，他抬起头，目光从手机屏幕移到林奇脸上，沉默了几秒才开口：“反映过。”
“那怎么……”
“林奇。”周建国打断了他，声音忽然变得很轻，“有些事没你想的那么简单，你以前什么家庭背景你自己清楚，你爸……算了，你先把保证书写完。”
林奇心里一沉。
原身的家庭背景，他刚才翻记忆的时候确实看到了——原身他爸是青云区某某街道的副主任，官不大，但在这一亩三分地上，说话比普通老百姓好使，原身能带着一群小弟在学校里横行霸道这么久没被开除，靠的就是他爸的面子。
而沈知意呢？父母双亡，寄住在伯父家，伯父是个普通工人，伯母在超市做收银员，这种家庭，拿什么跟原身斗？
林奇把保证书写完，递给周建国，周建国看了一遍，折好放进抽屉，摆摆手：“回去吧。明天早上第一节课之前，当着全班的面道歉。”
“知道了。”
林奇走出办公室，走廊里空荡荡的，只有远处教室里传来的翻书声和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他靠在墙上，仰头看着日光灯惨白的光，忽然笑了一下。
“所以原身能这么嚣张，是因为有个当官的老爸，而沈知意忍气吞声，是因为没人给她撑腰。”他自言自语，声音很轻，“这剧本，还挺现实。”
那本小说里可没写这些，小说里只写了男主陆景行怎么一拳打飞反派，怎么把沈知意从黑暗中拯救出来，但沈知意在被拯救之前，独自扛了多少东西，书里一个字都没提。
林奇把手插进口袋，往教室方向走，走到教室后门的时候，他透过窗户看见沈知意还在低头写作业，笔尖在纸上移动的速度很快，整个人专注得像周围的一切都不存在。
而江晚坐在前面，正侧着头跟旁边的女生小声说着什么，脸上挂着甜美的笑容，林奇站在后门的阴影里，看了她们一会儿，然后推门走了进去。
他回到自己的座位，翻开课本，拿起笔，明天要道歉，要写保证书，还要应付江晚那个麻烦，但眼下他只想先把晚自习混过去，然后回原身那个出租屋，好好理一理这个烂摊子。
顺便查一下，原身他爸，到底是个什么来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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