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上午,林奇站在青云区某街道办事处门口,抬头看着那栋灰扑扑的三层小楼。
昨晚他爸在电话里说“明天看情况”,结果今天一早门卫老赵头又接到他爸电话,明确说“让他九点来单位”。林奇特意换了件干净的白T恤,把头发随便扒拉了两下,看起来不像平时那么痞,但也没多正经,原身那一头酒红色的头发让他怎么看怎么别扭,决定这两天找时间染回黑色。
三楼副主任办公室的门虚掩着,林奇敲了两下,里面传来一声“进”。
办公室不大,一张办公桌,后面坐着一个中年男人,微胖,短发,国字脸,眉间有一道很深的竖纹,像是常年皱眉皱出来的,穿着白衬衫,领口扣得一丝不苟,正在批文件,桌角放着一个相框,里面是张一家三口的合影,但那张照片明显有些年头了,相框边缘都磨白了。
林奇在记忆里翻到了——那是原身小时候一家三口唯一的一张合影。原身的妈在原身小学的时候就跟他爸离婚了,之后几乎没再出现过。
“把门关上。”陈建国头也不抬地说。
林奇关上门,站在办公桌前,陈建国继续批文件,批了大概两分钟,才把笔放下,抬起头,父子俩的目光第一次对上。
“又惹什么事了?”
语气很平,没有愤怒,也没有关切,就像在问今天吃了什么。
“没惹事,班主任让你去一趟学校。”
“没惹事他让我去干什么?”陈建国靠回椅背,端起桌上的茶杯,眼神里带着一种过来人的审视,“你直说,要多少钱。”
林奇记忆里,原身每次被他爸叫来,对话基本都是这个流程,陈建国不问他做了什么,不问他为什么闯祸,直接问要多少钱,然后给钱,打发走人,钱货两清,互不亏欠。
“不要钱。”林奇说,“老师想跟你谈谈我的情况,我最近状态不太好——”
“你什么时候好过?”
林奇噎了一下,陈建国喝了一口茶,语气淡淡的:“林奇,你从小到大,我给你擦了多少次屁股?小学四年级把同学推下楼梯,初中三年级带人砸了隔壁班的教室,高一——”
“我知道,高一我拿烟头在课桌上烫了个洞。”林奇接过话头,“初二在女厕所门口装鬼吓人,初一往班主任水杯里放了泻药。”
陈建国表情一顿,这些事他当然知道,但林奇自己这么平静地说出来,让他有点意外。
“你记得还挺清楚。”
“以前不懂事,现在想改了。”
“想改了。”陈建国重复了一遍,像是在咀嚼这三个字的味道,然后他笑了一下,那个笑很淡,淡到几乎看不出来,“你去年也说过这句话,前年也说过。”
“去年我没有真的去改,今年我改。”
“凭什么让我信?”
林奇站在那儿,看着陈建国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原身在记忆里对他爸充满了怨恨,觉得他爸只会给钱,从来不关心他,但林奇作为一个局外人,能从这些碎片里看到另一面,陈建国是个基层干部,工作忙得脚不沾地,又离了婚,一个人带孩子,能给的就是钱,他不知道怎么当一个好爸爸,于是就用最省事的方式:给钱,摆平,别烦我。
“你不用信。”林奇最终说,“下次联考,我全科及格。”
陈建国端茶杯的手停在半空,“……你说什么?”
“联考,全科及格,你到时候看成绩单就行。”
陈建国把茶杯缓缓放下,看着林奇的眼神终于有了一点变化,他身体往前倾了倾,胳膊撑在桌面上:“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你现在平均分多少?两百分出头?你要在联考全科及格?”
“嗯。”
“你嗑药了?”
“…………”
林奇深吸一口气:“你就当我是吧,反正成绩出来你就知道了。”
陈建国盯了他足足半分钟,然后拿起电话,拨了个号:“老周啊,我陈建国,今天下午有空吗?我去趟学校……对,那小子又惹事了,嗯,行,两点见。”
挂了电话,他重新看向林奇:“下午我去见你们班主任,你先回去。”
“爸。”
陈建国眉毛一挑,林奇这么认真叫“爸”的次数,一只手数得过来。
“谢谢你。”
陈建国张了张嘴,最后挥挥手:“滚。”
林奇走出办事处大门,呼了一口气,搞定,陈建国这种人,你不用跟他煽情,你跟他讲结果,结果出来了,他自然会信。
下午两点,陈建国准时出现在青云一中教务处,周建国和他聊了半个钟头,具体内容林奇不知道,但最后的结果是:陈建国同意让林奇先考完联考再执行“回家反省”的惩罚,条件是联考成绩全科及格,否则林奇不但会被开除,陈建国也承诺“不会再找任何人打招呼”。
这个结果比林奇预想的还要好,周建国是真的想给他一次机会,否则不会答应这种条件,而陈建国答应的原因更简单,他笃定林奇考不及格,到时候正好借学校的手把这个烫手山芋彻底处理掉。
两个大人谁都不信他,晚上七点,林奇回到学校,南星晚在晚自习开始之前溜出七中,抱着一摞书出现在青云一中门口,她戴着口罩,围了条围巾,把脸捂得严严实实,生怕被青云一中的学生认出来。
“给你。”她把那摞书往林奇手里一塞,气喘吁吁,“高一上下册、高二上下册的数学和物理,还有英语必修一到五的单词书,我只有这么多,你先看着。”
林奇接过书,厚厚一摞,十几斤重,南星晚的小身板抱了这么远的路,额头上全是汗,口罩都被呼气浸湿了。
“你晚自习又翘了?”
“我跟老师说了,出来给朋友送东西。”南星晚擦了把汗,抬头看着他,犹豫了几秒才开口,“你是不是疯了?”
“嗯?”
“联考全科及格。”南星晚的声音闷在口罩后面,眼睛却亮得惊人,“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你现在两百多分,全科及格要四百五,两个月不到你要涨一倍?你——”
“你信我吗?”
南星晚愣住了,“你信我吗?”林奇又问了一遍,语气很平,没什么起伏。
南星晚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她想起从小到大,林奇每次跟她说“我改”,她都会信,信了之后就是失望,失望了之后再信,再失望,她本来以为自己已经不会再信了。
“不信。”她说。
林奇点点头:“嗯,那你看着就行。”
他抱着书转身要走,南星晚在身后叫住他,“等一下。”
林奇回头,南星晚从书包里又掏出一个塑料袋,里面是两个热腾腾的包子和一杯豆浆:“你还没吃饭吧。拿着。”
林奇接过来,塑料袋上还带着她的体温。
“……谢了。”
“考不及格你就完蛋了。”南星晚别过脸,声音闷闷的,“我会看着你的。”
说完她又补了一句:“不是我说的那个看着,是监视那个看着,你别想作弊。”
“知道了。”林奇笑了一下,“回去路上注意安全。”
南星晚踩了踩脚,最后瞪了他一眼,转身跑了,跑出十几步又回头喊了一句:“书里有我做的笔记,你别弄丢了!”然后彻底消失在夜色里。
林奇抱着书和包子往家走,城中村的巷子又窄又暗,偶尔有几只猫从垃圾桶旁边窜过,他回到原身租的那间单人公寓,打开灯,把书往桌上一摊。
两本数学、两本物理、一本英语单词,每本书的页边都密密麻麻写满了批注,用不同颜色的荧光笔标了重点,南星晚的字迹工整秀气,一看就是那种会把笔记借给全班传阅的好学生。
“两个月,全科及格。”林奇翻开数学必修一,是集合,他上辈子高考数学148,虽然教材不一样,但高中数学的核心知识点是共通的,集合、函数、数列、三角函数、解析几何、立体几何、概率统计……他脑子里飞快地过了一遍整个知识框架,然后拿起笔,开始刷题。
时间一点点过去,窗外的城中村逐渐安静下来,只剩偶尔路过的电动车发出嗡嗡声,林奇做题的速度越来越快,笔尖在纸上划出沙沙的响声,中途他停下来吃了两个包子,喝了半杯豆浆,然后继续。
凌晨一点,他做完了第一本必修的全部习题,正确率约七成,错的主要在三角函数上,公式记混了。
凌晨三点,物理必修一的错题全部订正完毕,凌晨五点,他趴在桌上睡着了,脸下面压着南星晚的数学笔记,手边是密密麻麻写满了三四张草稿纸的演算。
第二天早上,手机闹钟响的时候,林奇迷迷糊糊睁开眼,发现桌上多了一张字条——是南星晚夹在数学书里的,上面写着一行小字:
“你要是考及格了,我请你吃饭,要是没及格,我把你埋了。——南星晚”
林奇把字条折好,夹进书页里,“这就开始埋人了。”他揉了揉发酸的肩膀,看了一眼窗外的天光,“上辈子当省状元都没这么拼。”
他拿起笔,翻开下一页练习册,距离联考还有二十三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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