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牢幽深晦暗、阴风习习,终年不见天光,潮湿腐朽的气息混杂着浓重血腥、炭火烟火,死死闷在方寸囚笼之间,压抑得人五脏六腑皆阵阵翻涌。四壁青石潮湿滑腻,布满深浅不一的刀痕剑印,皆是历年唐门囚徒拼死挣扎留下的痕迹,层层叠叠,尽是绝望与戾气。墙角残烛摇曳不定,昏黄火光忽明忽暗,将两道残破的身影拉扯得扭曲狭长,映在石壁之上,鬼魅狰狞。
中央的铁制火盆中,赤红炭块静静燃烧,偶有细碎火星窜起,骤然“噼啪”一声炸裂,细碎滚烫的火星凌空飞溅,不偏不倚,正好落在司空文启手腕那道渗着黑血的狰狞伤口之上。
“呃——”
刺骨灼痛骤然炸开,顺着肌理经脉飞速蔓延,瞬间席卷全身。司空文启漆黑的瞳孔骤然收缩成针尖大小,浑身肌肉猛地绷紧、剧烈颤抖,牙关死死咬紧,将喉间翻涌的痛呼硬生生压了回去,只溢出一声低沉压抑、带着血丝的闷哼,沙哑破碎,在死寂地牢中轻轻回荡。
化功散的霸道药力依旧在他四肢百骸疯狂肆虐、横冲直撞,彻底封死周身经脉、锁尽一身武学修为,让他半点内力也调动不得、分毫真气也凝聚不成。十二根黝黑精钢锁链从四面石壁延伸而出,牢牢锁死他的四肢脖颈,锁链内侧密密麻麻的锋利倒刺,深深嵌入皮肉肌理,早已将肌肤撕裂、血肉磨烂。
每一次微弱呼吸、每一寸身躯起伏,倒刺便随之拉扯皮肉,带来撕筋裂骨的酷刑剧痛。温热的鲜血顺着锁链缓缓流淌,浸湿冰冷铁链,又在地底阴寒之气的侵袭下,渐渐凝出乌黑血痂,死死黏住伤口与铁链,一动便痛彻骨髓。
他浑身酸软无力、气血翻涌,额头上冷汗层层渗出,浸透鬓发,视线阵阵发黑,连站稳身形都成了奢望,只能勉强靠着冰冷石壁支撑,苟延残喘。
不远处,余四海歪斜虚弱地倚靠在粗重生铁桩上,早已没了半分昔日福顺镖局总掌舵的沉稳气度。满头花白的长发凌乱散落、黏满血污尘土,死死贴在沟壑纵横、布满伤痕的苍老面庞上。他右耳残缺不全,少了大半耳廓,伤口早已愈合结痂,留下狰狞丑陋的残缺痕迹——那是当年唐门突袭镖局之时,被唐门独门暗器蚀骨钉击穿耳廓、硬生生撕裂的永久烙印,岁岁年年,时时刻刻提醒着他满门惨死的血海深仇。
他枯瘦如柴的右手五指死死攥紧冰冷铁桩,青筋暴起,手臂青筋虬结,几乎要将掌心戳破,借着这一丝力道勉强稳住摇摇欲坠的身躯。气息微弱破碎、断断续续,如同破旧风箱苟延抽动,每一次呼吸都带着撕裂般的疼痛。
“少侠……少侠你听我说……”余四海艰难开合干裂发紫的唇瓣,声音虚弱得几不可闻,随时都会断绝,却依旧强撑着最后一丝神智,眼底藏着拼死守护的决绝,“我看你身后的石柱底下……有一处极大的缺口,是早年修筑地牢时遗留的暗隙,常年无人修缮、极少有人知晓……你……你一定要想办法从那里逃出去。”
司空文启强忍着周身剧痛,艰难抬眸,视线穿过摇曳火光,落在老人残破凄惨的身上,心头酸涩剧痛交织,眼眶微热。他奋力挣动被锁链锁死的四肢,精钢锁链与石壁剧烈摩擦,发出刺耳刺耳的吱呀声响,新的血痕层层叠加在旧伤之上,血肉模糊、触目惊心。
“前辈!要走一起走!”司空文启声音沙哑带血,语气无比坚定,“我绝不会留你一人在此身陷绝境!我们一同突围,一同离开这炼狱囚牢!”
余四海闻言,浑浊的眼眸中缓缓溢出一抹苦涩至极的惨笑,苍老的泪水顺着布满血污的脸颊缓缓滚落,砸在青石地面,碎裂无声。他轻轻摇头,气息愈发微弱,字字泣血:“走不了了……我早已走不了了。”
他微微垂眸,看向自己空荡荡的左袖,又抚过胸口隐隐作痛的经脉,眼底满是绝望与不甘:“我体内沾染的唐门奇毒,早已顺着血脉侵入心肺经脉,根深蒂固、无药可解。我自己的身子,我最清楚……最多还有半个时辰,半个时辰之后,我这苟延残喘的老命,便彻底到头了。”
“就算只剩一刻光阴,也总要奋力一试!”司空文启奋力挣扎,胸腔剧痛难忍,却依旧不肯放弃,“前辈半生磊落、蒙冤受屈,身负灭门血海深仇,岂能就此含恨而终!我带你走,拼死也要护你脱身!”
“听我说!事已至此,切莫再做无用挣扎!”余四海骤然轻声断喝,声音虽微弱无力,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坚决,死死按住司空文启躁动挣扎的身躯,“唐九州老谋深算、野心滔天,他此番大动干戈,真正想要的,是失传的天残剑与绝世夜明珠!他至今不知你的真实身份,只当你是我余四海的寻常同党、无名江湖客。”
他剧烈咳嗽两声,一口暗红浓稠的血沫脱口咳出,重重砸在冰冷青石板上。诡异的是,这口沾染剧毒的鲜血落地瞬间,竟未顺势流淌,反而隐隐凝结成细碎的墨色硬块,透着阴森刺骨的毒戾之气,可见唐门毒药之霸道阴狠。
余四海喘匀一口气,强撑着继续叮嘱,每一字每一句都用尽残余力气:“一旦让他们查清你点苍派弟子的身份,唐门势必迁怒点苍,借机寻衅滋事、挑起宗门纷争,到时候整个点苍派都会因你引火烧身、覆灭遭殃!你身负宗门期许,万万不能折在此地!”
“我这一把老骨头,早已是风中残烛、枯木朽株。这些日子苟延残喘、受尽折磨,全凭胸中一口不灭恨气吊着性命——恨唐门歹毒、恨满门惨死、恨幼女被掳、恨天道不公!”余四海眼底重新燃起滔天恨意,猩红炽热,“少侠,我求你一件事。你若能侥幸逃出此地、保全性命,将来但凡遇见唐门恶人、得知唐门恶行,便替我、替我那无辜惨死的百余口家人、替我下落不明的苦命女儿,讨一笔血债!杀一人,便当是收一分利息;灭一门,便当是偿我满门冤屈!你可答应我?”
司空文启喉头剧烈哽咽,心口沉甸甸的,酸涩悲痛、敬重愧疚交织,千言万语堵在喉间,只沉沉唤了一声:“前辈……”
“莫多言,速速凝神听闻!”余四海忽然眼眸一凝,残缺的耳廓微微颤动,敏锐捕捉到远处传来的细碎动静,神色骤然凝重急促,“你听外面的动静!唐家各门弟子、护卫死士,正在四面八方聚拢集结,脚步声、兵刃碰撞声越来越近,尽数朝着地牢方向而来!再不走,片刻之后便是插翅难飞,你我二人尽数葬身此地!”
司空文启立刻摒除杂念、侧耳细听。幽暗深邃的地牢长廊尽头,果然传来层层叠叠、愈发急促的脚步声,铁甲铿锵、兵刃相撞,脆响错落、步步逼近,裹挟着杀伐戾气,死死笼罩整座地牢。搜捕之声隐隐传来,清晰入耳,危机迫在眉睫、转瞬即至。
他咬紧牙关、目露坚毅,周身剧痛缠身、药力肆虐,却依旧奋力挣动四肢。十二根精钢锁链被他扯得笔直,与石壁锁扣剧烈摩擦,发出尖锐刺耳的金属嘶鸣,碎石簌簌脱落、火星零星迸发。
“我来引开他们的所有人马。”余四海缓缓抬起低垂的头颅,浑浊苍老的眼底,骤然掠过一抹凌厉璀璨、悍不畏死的精光,宛若残烛燃尽前最后的燎原烈火,决绝而悲壮,“你趁乱找准缺口,立刻脱身、速速逃离,莫要回头、莫要迟疑!”
“前辈,您万万不可!此举是以命换命!”司空文启心头大震,慌忙劝阻,“我宁可束手就擒,也绝不能让您舍身赴死!”
“别废话!这是我唯一能做、也是我必须做的事!”余四海骤然低喝一声,不再给对方劝阻的余地。
话音未落,他腰身骤然发力,消瘦枯槁的身躯爆发出惊人爆发力。那双死死攥住铁桩的手掌猛然震彻发力,地基早已被他连日暗中以残存内力反复震松、悄然瓦解的生铁桩,竟被他硬生生连根拔起!
沉闷的土石崩裂声在地底悄然传开,细碎尘土簌簌坠落。余四海踉跄着挺直佝偻的脊背,满头花白长发在摇曳火光中肆意狂舞、翻飞凌乱,满身血污、遍体鳞伤,却宛若一头挣脱千年枷锁、决意殊死一搏的垂死老兽,悍勇无畏、悲壮凛然。
“老夫执掌福顺镖局二十年,行走南北、闯荡江湖,靠的从不是虚名浮利,而是一身铮铮铁骨!”
他沉声怒喝,声震地牢,右臂裹挟毕生残存修为、全力挥出,厚重雄浑的掌力精准轰击在司空文启四肢锁链的锁扣之上!
“咔嚓——!”
清脆凌厉的金属断裂声骤然炸响,浑厚掌力穿透铁链、震开锁扣。司空文启只觉手腕骤然一轻,束缚四肢、酷刑缠身的精钢锁链,竟被这含恨一击生生震断!沉重铁链应声垂落,砸在青石地面,发出沉闷声响。
四肢百骸的禁锢骤然消散,唯有化功散的药力依旧肆虐、伤口剧痛不止。司空文启来不及感受解脱、来不及道谢悲痛,耳边只剩老人嘶哑决绝的怒吼:“快走!即刻便走!莫负我一腔残愿!”
吼声未落,余四海已然转身,拖着残破垂危的身躯,大步朝着地牢厚重石门的方向狂奔而去。步履踉跄却无比坚定,每一步都踏得决绝壮烈,毫无半分迟疑退缩。
“轰隆——!”
沉重厚重的地牢石门,被他含恨一掌狠狠震击,瞬间剧烈震颤、应声敞开!
门外清冷月光裹挟着凛冽寒风,骤然灌入幽暗地牢,驱散满地浊气、照亮遍地血腥。余四海单薄佝偻的身影立于门口,逆光而立,身形被清冷月光拉得极长极孤,萧瑟悲壮、震撼人心。
门外长廊之中,数十名唐家弟子正高举熊熊火把,浩浩荡荡向内围堵搜捕。火光灼灼、映亮刀枪剑戟,杀气腾腾、步步紧逼。为首之人锦衣华服、面容桀骜,正是满心怨毒的唐烈。
他手中轻摇一把描金骨扇,扇面骷髅图案在火光中幽幽泛寒,腰间悬挂的黑骷髅香囊随风轻晃,萦绕着淡淡的蛊毒异味。见余四海孤身冲出、状若疯魔,唐烈唇角当即勾起一抹戏谑残忍的冷笑,语气轻佻、极尽嘲讽:“哟,这不是福顺镖局的余大掌门么?苟延残喘这么久,终于舍得主动爬出囚牢、前来送死了?”
周遭唐家弟子纷纷哄笑出声,嘲讽戏谑、肆意折辱,全然不将这位身负血海深仇的垂暮老者放在眼中。
余四海双目赤红、怒火焚心,面对数十精锐强敌、面对罪魁祸首,毫无半分惧色。他仰头放声长啸,啸声沙哑磅礴、裂石穿云,宛若暮钟破钟、震彻长廊:“唐烈!你唐家满门恶徒、嗜血暴虐、丧尽天良!老夫隐忍数年、苟活至今,今日——便要亲手讨回我福顺镖局百余口人命的血债!”
话音未落,他身形骤然疾冲,化作一道残破残影,双掌裹挟着滔天恨意、毕生修为,凌厉拍出,直取唐烈面门要害、死穴玄关!掌风凌厉、势如奔雷,虽内力大损、身中剧毒,却依旧悍勇绝伦、杀意滔天。
唐烈眼底轻蔑更甚、冷笑不止,身形轻盈一侧,轻飘飘避开这拼死一击。手中描金折扇骤然合拢、腕力翻转,坚硬扇骨如利刃般精准点出,直刺余四海肩井大穴,招式阴柔刁钻、狠辣阴毒,尽是唐门不传诡术。
这一击若是落实,余四海经脉尽断、当场废功,连最后拼死一搏的力气都会尽数消散。
千钧一发之际,余四海眼底毫无惧色、唯有决绝,竟不闪不避、以身为盾,硬生生受下这致命一击!
“噗——!”
穴位被封、气机骤乱,他喉头一甜,一口鲜血喷涌而出,染红胸前破旧衣衫。可借着这近身之势,他枯瘦有力的右手骤然探出、五指收紧,如铁钳般死死锁住唐烈的手腕,力道刚猛、死死扣紧,任凭对方如何挣扎扭动,分毫无法挣脱。
唐烈脸色骤变、又惊又怒,厉声呵斥:“老匹夫!你找死!”
“找死的是你们唐家!”余四海须发张扬、目眦欲裂,声音嘶哑凄厉、恨意滔天,“当年你爹狠心屠我满门、掳我幼女、断我臂膀,今日老夫修为尽废、命不久矣,便先拿你这畜生,讨第一笔血债利息!”
他骤然发力、腰身猛转,借着近身力道,竟将身形挺拔的唐烈整个人凌空抡起,狠狠砸向一旁燃烧的铁质火盆!
“哐当——!”
火盆瞬间被蛮力撞翻,赤红炭火漫天飞溅、落地灼烧,滚烫火星落在唐家弟子衣衫、肌肤之上,引得众人慌乱躲闪、惨叫连连。唐烈被重重砸落在地,筋骨剧痛、头晕目眩、七荤八素,手中骨扇脱手飞出,狼狈不堪、怒火攻心。
余四海趁势追击、不给对方半分喘息之机,强忍周身剧痛、毒素侵体之苦,提聚最后一丝残存内力,一掌凌厉拍出,直取唐烈天灵盖,誓要以命搏命、斩杀仇敌!
“大胆狂徒!竟敢在我唐门地界行凶撒野!住手!”
一道阴冷刺骨、威严凛冽的声音骤然从地牢暗影深处炸响,带着滔天威压、震慑全场。
破空锐响骤然袭来,一抹幽蓝寒芒穿隙而过,速度快绝、无影无形。一支淬满唐门剧毒的袖箭,精准破空、直取余四海心口死穴,杀机凛冽、无可闪避!
余四海感知致命危机,强行扭转身形、侧身避让。袖箭擦着他肋下皮肉飞速掠过,锋利箭刃瞬间撕裂肌肤,带出一道深可见骨的狰狞血口,乌黑毒血瞬间汩汩涌出、浸染衣衫。
他强忍剧痛抬眸望去,只见幽暗地牢深处,一道威严挺拔的身影缓缓踱步而出。唐九州一身华贵锦袍,袍身金线在清冷月光与灼灼火光交织下,泛着森冷幽寒的光泽,周身戾气翻涌、威压滔天,眉眼阴鸷、面无表情,眼底杀意冰冷刺骨,宛若俯瞰蝼蚁的上位恶鬼。
“余四海。”唐九州缓缓开口,声线低沉冷漠、不带半分情绪,“我念你昔日也是一方镖局掌舵,略有薄名,本想留你残命,慢慢拷问天残剑与夜明珠的下落。没想到你不知好歹、肆意猖獗,竟敢在我唐门地牢之内、众人面前放肆撒野。看来,你是嫌自己命活得太久了。”
“唐九州!你这嗜血恶贼、伪善奸徒!”余四海心口怒火熊熊燃烧,双目猩红、死死盯住对方,字字泣血、声声怒骂,“你屠我满门、毁我基业、掳我爱女、害我余生凄惨!今日你终于肯亲自露面,正好!老夫今日便拼尽残命,哪怕魂飞魄散,也要拉你一同陪葬!”
“陪葬?”唐九州唇角勾起一抹冰冷嘲弄的弧度,语气淡漠、狠戾无情,“你这残躯朽骨、苟延残喘的废人,也配与我相提并论、同归于尽?”
他缓缓抬起衣袖,袖中暗藏的连环箭筒寒光乍泄、锋芒毕露,无数淬毒细箭蓄势待发、杀机暗藏。
“老夫本不屑亲手斩杀一介败亡镖头。”唐九州眼神骤然变冷、杀意滔天,“既然你一心求死、不知悔改,那老夫便亲手成全你,送你上路!”
话音落下,他微微抬手、一声轻令:“拿下!死活不论!”
暗处数道蛰伏已久的黑衣黑影骤然应声扑出,身形飘忽、身法诡异,皆是唐门精心培养的顶尖死士、精锐高手。数人瞬间合围而上,将孤身一人、身中剧毒、伤势垂危的余四海死死困在中央,四面八方、密不透风,不给半分突围之机。
拳脚兵刃如暴雨般密集落下,凌厉风声裹挟毒戾之气,层层笼罩。余四海孤身奋战、以残躯搏强敌,纵使内力耗尽、剧毒侵体、遍体鳞伤,却依旧咬紧牙关、死战不退,全程未曾溢出半分痛哼、半声求饶。
他凭借数十年江湖搏杀的过硬功底、濒死绝境的悍勇韧性,猛然旋身发力、双掌齐推,浑厚掌力震退两名近身死士,将二人狠狠撞在石壁之上、口吐鲜血。可就在这瞬息之间,身后一道寒芒骤闪,一柄锋利长剑精准刺穿他的右胸,透体而出、鲜血喷涌!
“噗——”
滚烫猩红的鲜血如涌泉般肆意喷溅,染红身前青石地面,腥气冲天、惨烈至极。
余四海身躯剧烈一晃、踉跄后退半步,伤口穿心刺骨、剧痛难忍,却依旧死死咬紧牙关、强撑挺拔身躯,未曾屈膝跪地、未曾低头示弱。他艰难侧过头,目光穿透重重人影、穿透摇曳火光,遥遥望向地牢深处那片沉沉黑暗——那是司空文启藏身逃生的方向。
临死之际,他布满血污的苍老脸庞上,缓缓绽开一抹释然无悔、带着期许的淡淡笑意,唇瓣轻动,无声吐出最后两字:快走……
地牢深处,重获自由的司空文启强忍浑身剧痛、压下满心悲恸,不敢有半分迟疑。他依照余四海所言,在黑暗中艰难摸索前行,指尖细细抚过冰冷粗糙的石柱石壁,一寸寸探寻、一点点摸索。
片刻之后,指尖终于触到一处细微缝隙。石柱底部果然藏着一道极细的天然缺口,边缘光滑圆润、常年被人摩挲触碰,隐蔽至极、难以察觉,若非刻意探寻,绝无可能发现。
他立刻俯身,将手中断裂的铁链铁头嵌入缺口,借着微弱力道反复打磨、撬动。门外不远处,唐家弟子的呼喝追杀声、兵刃碰撞声、拳脚轰鸣声层层传来,清晰入耳、步步逼近,每一声都揪人心弦、迫人心魄。
“快……再快一点……一定要逃出去……不能辜负前辈舍命相护!”司空文启咬紧牙关、暗自咬牙,手腕伤口被铁链反复摩擦,旧伤叠加新伤,鲜血淋漓、痛彻骨髓,冷汗浸透全身,却丝毫不敢停歇、不敢懈怠。
极致的坚持与隐忍之下,终于——
“咔嚓!”
细微脆响响起,石柱缺口的碎石应声脱落,缝隙彻底拓宽,足够一人侧身通行。
司空文启来不及心生半分欣喜,猛然抬眸,透过重重黑暗望向地牢门口。火光掩映之下,余四海单薄残破的身影被无数刀剑兵刃死死围拢、层层包裹,摇摇欲坠、岌岌可危,随时都会轰然倒地、含恨而终。
唐烈挣脱束缚、缓缓起身,捂着酸痛筋骨、满脸阴狠狞色,大步上前,一把狠狠揪住余四海花白凌乱的头发,强行将他低垂的头颅拽起,语气阴毒、极尽戏谑:“老东西,方才不是很嚣张、很能打吗?如今身陷重围、束手待毙,可知道怕了?可知道错了?”
剧痛与屈辱加身,余四海却毫无惧色、未曾低头。他猛然积蓄最后一丝力气,头颅猛地抬起,一口饱含剧毒、滚烫猩红的鲜血,狠狠喷在唐烈脸上!
腥热血雾瞬间糊满唐烈眉眼面庞,遮挡所有视线。唐烈猝不及防、满脸狼狈,惊怒交加、厉声嘶吼。
趁这千载难逢的瞬息之机,余四海猛然发力,双臂强行推开两侧近身的黑衣死士,拖着贯穿胸口的重伤之躯、残破垂危的身躯,拼尽此生最后一丝力气,跌跌撞撞、奋不顾身地冲向厚重石门!
“轰——!”
他整个人合身狠狠撞在石门之上,巨大的撞击力让厚重石门再度震颤,硬生生被撞开一道可供通行的狭长缝隙。寒风月光顺势灌入,照亮他满身血色、满身悲壮。
他枯瘦颤抖的双手死死扒住冰冷门框,用尽最后一丝生机撑住摇摇欲坠的身躯,艰难侧过头,望向地牢深处那片沉沉黑暗,望向司空文启藏身的方向。朦胧月色之下,他干裂的唇角缓缓扯出一抹无声的、温柔的笑意,用尽最后气息,无声嘱托:走,好好活着,替我报仇,护我冤屈……
做完这最后一桩心愿,他浑身力气瞬间尽数抽干、彻底溃散。双膝一软,重重跪倒在地,随即身躯前倾、轰然栽倒,再也无法动弹分毫。
唐九州大步上前,黑袍曳地、气场森冷,一脚重重踩在余四海单薄的后背之上,力道狠厉、碾压而下,将人死死钉在地面,眼神冰冷、毫无怜悯:“废物,至死不知悔改。”
他骤然抬手、厉声传令,语气杀伐果断、不容置疑:“所有人即刻追击!地牢缺口、各处通道尽数封锁!绝不能让那名少年逃脱,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数十名唐家弟子、黑衣死士应声领命,脚步铿锵、飞速朝着地牢深处合围冲刺,搜捕之势铺天盖地、无孔不入。
司空文启不敢多留片刻、不敢多看一眼,满心悲痛、满心决绝,强忍泪水与剧痛,侧身钻进石柱缺口,一路跌跌撞撞、狼狈奔逃,终于冲出幽暗潮湿、杀机四伏的地牢。
可踏出地牢的瞬间,他却骤然驻足、心头一沉,彻底愣在原地。
偌大唐门庭院广袤无边、层层递进,楼台错落、庭院相连、回廊交错、曲径通幽,亭台楼阁、假山池水排布复杂,在清冷月光映照下,宛若一座错综复杂、无边无际的巨大迷宫。四周高墙耸立、飞檐凌厉,隔绝内外、封锁八方,视线所及之处,皆是一模一样的朱廊黛瓦、高墙深院,根本分不清东西南北、辨不明逃生出路。
“他往那边跑了!快追!封锁西侧回廊!”
身后追兵的呐喊声、脚步声、兵刃碰撞声越来越近,层层逼近、无处不在。
司空文启咬牙凝神、不再迟疑,强忍经脉滞涩、浑身剧痛,认准一条幽深长廊,俯身急速冲刺、一路狂奔。他不敢有半分停歇,穿过重重月洞门、绕开曲折回廊,沿途灯火愈发稀疏黯淡,人迹愈发荒芜僻静,渐渐远离主院喧嚣,踏入唐门少有人至的后院禁地。
穿过一重爬满青藤的老旧月亮门,眼前景象骤然豁然开朗。
这里竟是一处隐秘清幽的私家花园,与前院的肃杀凌厉、杀机四伏截然不同。园内奇花异草丛生、草木繁茂,夜风拂过,花叶轻摇、暗香浮动,清幽雅致、静谧安宁,宛若世外桃源,与整座阴森肃杀的唐门大院格格不入。
司空文启正欲转身另寻逃生小径,脚下仓促失控、不慎绊倒,身前一只青瓷花盆应声倾覆。
“哐当!”
清脆碎裂声在静谧园中骤然响起,格外刺耳、引人注意。瓷片四溅、泥土翻落,瞬间打破满园沉寂。
他心头一紧、不敢耽搁,立刻俯身借着清冷月光快速扫视四周。目光穿透层层花木掩映,终于看见小径尽头矗立着一座精致小楼,楼宇不高、两层而立,雕花窗棂、雅致木门,造型精巧、气韵素雅,周身萦绕着淡淡的清雅气息,与唐门其余建筑的霸道戾气截然不同。
无路可退、追兵将至,他只能铤而走险、暂且藏身。
司空文启放轻脚步、蹑手蹑脚缓步靠近,指尖轻轻一推,木质木门应声轻开,原来是虚掩未锁。
“吱呀——”
细微轻柔的开门声划破静谧,屋内陈设素雅简洁、干净利落,毫无豪门奢靡之气。雪白墙壁之上,悬挂着一幅尚未完工的花鸟丹青,笔墨清丽、意境温婉,落笔轻柔、画风灵动。靠窗书案古朴雅致,案上横放一把老旧古琴,琴弦紧绷、完好无损,琴面落着薄薄一层浮尘,可见许久未曾有人抚弄。
屋内静谧无声、空无一人。
司空文启正犹豫是否要深入屋内、另寻出路,门外忽然传来细碎轻柔、步步渐近的脚步声,由远及近、清晰可闻。
他心头骤紧、瞬间戒备,来不及多想,立刻侧身闪身,快步躲入室内雕花屏风之后,屏住所有呼吸、敛尽周身气息。指尖悄然扣住一片锋利的碎裂青瓷片,紧紧攥在掌心,以此为唯一防身武器,凝神戒备、静待动静。
木门被轻轻推开,一道纤细窈窕的身影缓步踏入屋内,身姿轻盈、体态温婉。来人身披一件素雅月光色斗篷,宽大兜帽低压眉眼,遮住大半容颜,只露出一截白皙细腻、线条柔和的下颌,身姿清丽、气质绝尘。
她静静立于书案之前,目光落向那幅未完成的花鸟画作,久久伫立、默然不语,周身萦绕着淡淡的寂寥清冷,似有万般心事藏于心底,无人诉说。
良久,她才缓缓开口,嗓音清冷如山间泉鸣、剔透空灵,悦耳动听,却藏着一丝极淡的、难以掩饰的细微颤抖,似有不安、似有怅惘:“出来吧。我早已察觉周遭气息异动,知晓屏风之后藏了人,不必再隐匿躲藏。”
司空文启浑身一震、心神微凛,眼底满是诧异戒备。他自忖敛气极佳、毫无动静,竟还是被对方瞬间察觉,可见此人绝非寻常闺阁女子,必有过人修为、敏锐感知。
女子缓缓抬手,轻轻摘下头顶兜帽。满头乌黑青丝倾泻而下、柔顺垂落,衬得一张脸庞清丽绝尘、温婉脱俗,眉眼精致、气质淡雅,周身干净通透,不带半分唐门的阴戾煞气,与这森然嗜血的唐门大院格格不入、截然不同。
她抬眸望向屏风方向,当看清司空文启满身血污、衣衫破碎、手腕锁链断裂、伤口狰狞的狼狈模样时,清澈的眼眸骤然一紧、瞳孔微缩,眼底瞬间掠过浓烈的急切、诧异与不忍,脱口轻声问道:“你是谁?为何一身重伤、狼狈至此?又是谁将你伤成这般模样?”
司空文启身形踉跄半步,伸手扶住冰凉屏风,勉强稳住摇摇欲坠的身躯,气息微弱、声音沙哑,带着未散的血腥气与深重疲惫:“在下司空文启,点苍派弟子。此番误入唐门圈套,被唐烈设计擒获,囚禁于地牢之中,受尽酷刑折磨。若非福顺镖局余四海前辈拼死断后、舍命相救,我此刻早已殒命地牢、尸骨无存。”
“余四海……”女子清丽的脸庞瞬间血色尽褪、微微发白,眼底满是震惊与复杂,轻声呢喃,“那位惨遭灭门、仅剩残命的福顺镖局旧主?他……他竟然还活着?我原以为,数月之前唐家夜袭镖局,他便早已身死灯灭了。”
“是,他还活着,却也……快要撑不住了。”司空文启缓缓垂首,嗓音低沉干涩、满是悲痛愧疚,“他为护我脱身,独自阻拦唐门数十精锐、拼死搏杀,身中剧毒、身受重创,此刻恐怕已然……已然殒命。前辈半生磊落、蒙冤受屈,最终却落得这般惨烈结局,是我拖累了他。”
唐柔沉默良久,清丽眉眼间翻涌着愧疚、无奈、痛惜与悲凉,千般情绪交织缠绕,久久未曾言语。她快步走到窗边,轻轻掀开窗纱,警惕十足地朝外细致张望一圈,确认庭院无人、四下安全,才轻轻放下窗纱,转身回望司空文启,神色凝重、字字郑重:“你可知晓,我唐门大院看似寻常庭院,实则机关密布、暗哨重重?”
司空文启微微摇头、眼底茫然:“晚辈初入唐门,身陷囚牢,对此一无所知。”
“全院共计三百六十五处机关暗哨,对应周天星宿排布,每一处皆有专人轮守,换班时辰、值守路线各不相同、层层交错、毫无破绽。”唐柔目光沉沉、语气凝重,“你方才从地牢强行突围,一路冲撞、碰碎器物、闹出动静,早已惊动大半值守暗哨、巡逻弟子。以你如今身负重伤、经脉被封、无力运功的状态,想要硬闯逃出唐门,穿过层层封锁、避开重重机关,几乎绝无可能、必死无疑。”
司空文启闻言,心头沉沉一叹、面露苦涩,低声自嘲:“如此说来,我拼死突围、九死一生逃出地牢,到头来不过是自投罗网、困入死局罢了。”
“倒也未必是死局。”唐柔微微摇头,眸色复杂、暗藏深意,语气笃定,“唐门大院虽机关密布、无路可逃,却藏着一条极少有人知晓的隐秘捷径,可直通后山密林、避开所有暗哨机关、绕开全部值守人马。这条密道,寻常唐门嫡系弟子都无从知晓。”
司空文启眼眸微亮、燃起一丝生机,抬眸望向她,满是诧异:“你知晓这条密道?”
唐柔缓缓抬眸,目光平静地与他对视,语气轻柔却郑重,坦然道出身份:“因为我是唐柔,唐门唯一嫡女,唐九州的女儿。”
“唐家大小姐。”司空文启低声复述,心头巨浪翻涌、百感交集。
眼前之人,是屠戮满门、作恶多端的唐九州之女,是唐门尊贵无比的嫡女,身份立场与他全然对立、形同死敌。可她眼底的善良、悲悯与不忍,却绝非伪善做作,让他满心疑惑、百思不解。
两人四目相对、静静伫立,屋内瞬间陷入短暂沉默,气氛微妙、暗流涌动。万千疑问盘旋在司空文启心头:她身为唐门嫡女、享尽宗门荣光,为何要冒险相助一个唐门死敌、江湖来客?为何对自家宗门的恶行,满眼悲悯、满心无奈?
危急关头,不容深思细究。司空文启压下满心疑虑、躬身颔首,低声郑重问道:“唐姑娘既然知晓我是唐门仇敌、身陷绝境,为何甘愿冒险助我脱身?还请明示。”
唐柔沉默片刻,并未直言缘由,只轻轻压低嗓音、语气恳切:“其中恩怨纠葛、是非对错,一时半刻难以说清,日后若有机会,我自会与你分说。眼下追兵将至、生死一线,来不及细谈。”
话音落,她纤细指尖轻轻落在古琴琴弦之上,微微一挑、轻拨琴弦。
“铮——”
一声清越悠扬、空灵婉转的琴音骤然响起,颤音绵长、熟悉至极,轻轻回荡在静谧小屋之中。
司空文启浑身一震、瞳孔骤缩,眼底满是难以置信的震惊。
这首曲子,是数年前他在长安市井街头,为一众踏青侍女即兴弹奏的随性小调,曲调简单、小众冷门,从未流传江湖、少有人知。时隔数年,他早已淡忘,没想到竟会在戒备森严、阴森肃杀的唐门深院之中,被一位唐门嫡女再度奏响。
“你……”司空文启喉结滚动、满心诧异,话至嘴边,尽数凝滞。
“别多问、莫多言。”唐柔轻轻打断他的惊疑,目光沉沉、神色坚定,语气恳切,“信我,便随我走。不信,你便自行离去,我也绝不会留你、阻你。”
话音落下,她不再迟疑,伸手轻轻推开雕花后窗。清冷皎洁的月光顺着窗棂倾泻而入,洒满屋内,照亮窗外一条隐藏在繁茂花丛、青藤掩映下的隐秘小径,幽深曲折、极为隐蔽。
远处庭院之中,追兵的吆喝搜捕声愈发清晰、愈发逼近,杀气腾腾、步步紧逼:“快搜!他定然还在院内!绝不能让他逃出唐门半步!”
司空文启深吸一口清冷夜风,压下满心惊疑、万千思绪,握紧掌心锋利的青瓷碎片,眼神坚定、郑重颔首:“我信你。今日救命之恩,我司空文启铭记于心、永世不忘。”
“记不记得恩情,尚且不急。”唐柔回头轻轻瞥他一眼,清冷眉眼间,竟悄然浮起一抹浅淡温柔的笑意,淡然洒脱、灵动脱俗,“眼下最要紧的,是先保住你的性命,活着走出这座唐门囚笼,再谈其余恩怨、他日报答。”
语罢,她身姿轻盈、纵身一跃,利落翻出窗外,立于花丛小径之上。月光勾勒出她纤细窈窕的背影,清冷绝尘、孤勇无畏。
她回头回望、轻声叮嘱,语气郑重、暗藏警示:“跟紧我的脚步、切勿乱走。这条小径暗藏细碎机关、步步凶险,走错半步,你我二人,今日便会双双葬身于此、殒命唐门。”
作者寄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