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The Hero's Lonely Road: Li Xunhuan's Flying Daggers

Chapter 6 / 1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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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 6 of 1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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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The Hero's Lonely Road: Li Xunhuan's Flying Dagger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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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血落长安】

翌日,雪忽慢忽停。

铅云压城,天空惨白如失血的人脸,仿佛被抽干了最后一丝生机。寒风裹着冰雨,裹挟着零星小雪,如细针般打在行人脸上,生疼刺骨。Full novel: The Hero's Lonely Road: Li Xunhuan's Flying Daggers — read the rest free on N​o⁠v​e⁠l​C⁠o​d⁠e​x⁠.​o⁠r​g⁠

街道上行人寥寥。偶尔传来的马蹄声还没来得及散开,便被这压抑的氛围吞噬得无声无息。

街角的酒旗在风中无力地翻卷,像只垂死的鸟。酒肆里漏出几缕暖黄的灯光,却融不化屋檐下垂着的冰棱。那些冰棱倒挂在檐角,如同悬在所有人头顶的刀。

“这鬼天气,连老天爷都在磨刀。”酒肆掌柜探出头来望了望天,又缩回去,对正在炉边烤火的几个老酒客嘟囔道,“今儿这长安城,总觉得要出什么事。”

一个须发皆白的老酒客嘬了口酒,浑浊的眼珠盯着窗外:“长安城哪天不出事?就看是谁的血,染在谁家的门槛上。”

掌柜正想接话,一声凄厉的马嘶突然划破死寂。

那嘶鸣之惨,像是马在死前最后一声哀嚎。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一匹浑身湿透的黑马从街口疾驰而来。马腹剧烈起伏,嘴角挂着白沫,白沫里混着血丝。骑马之人伏在鞍上,衣衫被风雪浸透,头发凌乱地贴在脸上,手中的马鞭仍在狠命抽打着早已力竭的马背,催马如飞。马镫上还挂着半块染血的布角,随着颠簸轻轻摇晃,在青石板上拖出一道若隐若现的血痕。

“那不是唐门镖局的郑镖头吗?”酒肆掌柜眯起眼,忽然脸色一变,“怎么这副模样?他带的镖呢?那些镖师呢?”

没有人回答他。但所有人都知道,能让一个老镖头策马狂奔,必然是出了天大的事。

郑镖头远远望见唐门镖局那两扇朱漆大门,嘶声喊道:“快开门!三位公子劫镖回来了!”

一个“劫”字,道尽了这趟镖路的不寻常。

两扇朱漆大门缓缓打开,发出沉重的吱呀声。那声音在寂静的街道上格外刺耳,像是什么巨兽张开了血盆大口。门口两尊石狮子威风凛凛,怒目圆睁,却压不住门内弥漫的紧张气息。门旁古木垂柳在风中无力地摇晃,枝条像垂死的手臂在乱抓。杏黄旗上的“唐”字被风吹得猎猎作响,抖落的积雪簌簌砸在地上,仿佛也带着几分不安与不祥。门廊下悬挂的铜铃突然叮当作响,惊起檐下几只寒鸦,扑棱棱飞向阴云深处。

“乌鸦。”一个老趟子手抬头看了一眼,低声骂了句,“晦气。”

唐九爷正眯着眼,靠在太师椅上。右手缓缓摩挲着拇指上的翡翠扳指,扳指在烛光下泛着幽幽绿光,像一只阴冷的眼睛。他脑海中盘算着吞并福顺镖局后的财宝与势力扩张——福顺镖局那三条镖路,每一条都是淌着金水的肥肉。南边那条丝绸路,一年到头不知运多少蜀锦苏绣;北边那条药材路,长白山的人参、西藏的虫草,哪一样不是白花花的银子?更不用说福顺镖局总舵那仓库里,据说还藏着余四海这些年攒下的家底。

想到这里,唐九爷嘴角浮起一丝笑。那笑很淡,但每个看见的人都会心里发冷。

忽听得门外嘈杂,他抬眼望去,瞳孔骤缩。

本该意气风发的三位公子垂头丧气,众镖师相互搀扶,步履蹒跚。魏三通手臂缠着渗血的绷带,脸色苍白如纸,脚步虚浮得仿佛随时都会倒下。每走一步,都在青石板上印下一个淡淡的血脚印。更有几个趟子手被人架着进来,身上血迹斑斑,伤口处还结着冰碴。有一人半边脸都肿了起来,青紫交加,眼睛只剩一条缝。

这支本该“凯旋”的队伍,倒像是刚从修罗场里爬出来。

“刚儿!烈儿!勇儿!出什么事了?”唐夫人率先冲上前,声音里满是心疼与慌乱。她发髻上的珍珠步摇随着动作剧烈晃动,几颗珍珠竟被甩落,滚落在青石板上,弹了两弹,消失在石缝里。但没有人去捡——此刻所有人的目光都盯在三位公子身上。

唐夫人双手颤抖着想要查看儿子们的伤势,摸到唐烈肩头一片黏湿,抬手一看,满掌是血。

“我的儿——”她差点晕过去。

“娘,不是我的血。”唐烈按住她的手,声音发闷,“是别人的。”

唐九爷阴沉着脸,盯着众人,眼神如鹰隼般锐利。他没有像唐夫人那样急着上前,而是站在原地,将每个人的神色都看了一遍。半晌,才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扶教头们休息,完事到正厅见我。”

话音落下,空气中仿佛都凝结着冰霜。

正厅内,烛火摇曳。八盏兽首铜灯吐出幽绿的火苗,将墙上那幅虎皮挂画映得狰狞可怖。那虎皮的纹路在烛光下仿佛活了,一双虎眼死死盯着厅中每一个人。角落里一尊青铜香炉正袅袅升烟,烟雾在兽首铜灯之间盘旋,像是无数条绞索,悬在众人头顶。

唐九州端坐在虎皮大椅上,周身散发着令人胆寒的气息。他还没开口,厅内的气氛已经压抑得能拧出水来。

堂下站了两排人。郑镖头低着头,不敢看唐九州。魏三通用没受伤的手扶着柱子,唇色白得吓人。唐烈、唐刚、唐勇三兄弟并肩而立,谁也不敢先开口。

“啪!”

唐九州一掌拍在镶玉的檀木桌上。桌面应声而碎,飞溅的木屑划过烛火,瞬间燃成灰烬,在空中飘落如黑雪。桌上摆放的青铜香炉被震翻,香灰撒了满地,像极了未干的血迹。他须发皆张,怒目圆睁,眼中血丝密布,声音如雷霆炸响——

“我唐门在江湖上何时受过这等羞辱!谁吃了熊心豹子胆,敢劫我镖,伤我人?!”

声浪震得厅内悬挂的字画都微微晃动,角落里的蛛网簌簌落下。一只躲在网中的蜘蛛仓皇逃窜,爬过墙上挂着的“武德传家”匾额,消失在一片阴影中。

厅内鸦雀无声。

众人连大气都不敢出,低着头,不敢看那双暴怒的眼睛。唐烈的手指无意识地抠着掌心,指甲在皮肉上留下几道血痕。唐勇的喉结上下滚动,偷偷瞥了父亲铁青的脸一眼,又飞快地垂下目光。魏三通死死咬住嘴唇,额头上的冷汗顺着绷带往下淌,一滴一滴落在青砖上。

“一群废物!”唐九州扫视众人,眼神如刀,“连对手是谁都查不出来,还有脸回来?!”

唾沫星子飞溅在地上,如同他心中压抑不住的怒火。厅内的空气仿佛都被这怒火点燃,每个人呼吸都愈发困难,像被人掐住了脖子。

唐烈深吸一口气,又咽了咽唾沫,喉结上下滚动。他看了看两个兄弟——唐刚向他微微摇头,唐勇则干脆把目光移开了。他咬了咬牙,终于鼓起勇气开口。

“父亲,我们在客栈歇脚时,遇到个怪老头。”

唐九州的目光落在他脸上:“什么怪老头?”

“那人衣衫褴褛,满头白发,可神态倨傲得很。一进门便对唐门诸多嘲讽,言语间满是轻蔑。”唐烈说着说着,声音里不觉带上了几分委屈与愤怒,“他说什么‘唐门三邪,不过是欺世盗名之辈’,还把我们比作——”

“比作什么?”

唐烈低下头:“……‘阴沟里的老鼠’。”

唐九州面色铁青,却没有发作。他了解儿子的脾性——唐烈虽然冲动,却还不至于对一个毫无干系的陌生人大动干戈。他沉声问:“你们先动的手?”

“是。”唐烈承认,但又急急辩解,“可父亲,那老头实在太过嚣张!他当着满客栈人的面辱我唐门,我们若不出手,岂不让天下人以为唐门怕了他?”

唐九州没有接话。他沉默片刻,忽然问:“那老头的剑法,是什么路数?”

“诡异至极。”唐烈心有余悸,“出招毫无章法,可剑剑致命。我从未见过那样的剑法——明明是一柄普通的铁剑,可在他手里就像活过来的毒蛇,总能在最意想不到的角度刺出。好几个人还没反应过来,就被剑气割破了喉咙。”

“剑气?”唐九州的眉头皱得更紧了,“他能催发剑气?”

“是。”唐勇接口,脸色煞白,“隔着三尺远,他随手一挥剑,一个趟子手的咽喉便被划开了。不是剑尖划的,是剑气——一道白芒,一闪而过,人就倒了。”

唐九州的手指缓缓收紧。三尺剑气,那至少是三十年的内力修为。江湖上有这份功力的人,绝不会是无名之辈。

“招式如何?”他又问。

唐勇与唐烈对视一眼,刚要开口,魏三通踏前一步,拱手道:“九爷,让属下说吧。”

唐九州点了点头。

魏三通按住隐隐作痛的手臂——伤口处又渗出鲜血,正一点一点染红绷带。他声音沙哑:“九爷,那老头剑招刚猛霸道,属下拼尽全力,也只能勉强抵挡。他的剑法最奇的地方在于——每一剑都带着刺骨的寒意,不是剑本身的寒意,而是剑气透体时那股让人从骨头缝里往外凉的东西。就像……”

他顿了顿,似乎在想怎么形容。

“像寒冬腊月里被人兜头浇了一盆冰水。那种冷,不是皮肤上的冷,是渗进五脏六腑的冷。”他抬起头,望向唐九州,“九爷,属下在江湖上走动了二十多年,见过的剑法不下百种。可那种剑意,我思来想去,只想到一个。”

“什么?”

“传说中大秦门的——剑法。”

满厅死寂。

唐九州霍然起身,声音都变了:“你再说一遍?”

“大秦门,剑法。”魏三通一字一顿,“可大秦门早已覆灭,按说这剑法早该失传了才对。所以属下不敢确定。”

唐九州缓缓坐回椅子上。他的手指无意识地敲着扶手,一下,又一下。大秦门。这三个字像一根刺,扎在他心里二十年了。那夜火光冲天的景象,至今偶尔还会出现在他的噩梦里。他以为那些人都死绝了,以为那个秘密已经随着那场大火化为了灰烬。

可如今,一个会使大秦门剑法的怪老头,忽然出现在他唐门的镖路上?

是巧合?还是有人故意在给他传话?

“那老头的剑法虽然诡异,可我们人多,本不至于落败。”唐烈忽然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不甘,“眼看已经将他逼退到角落里——郑镖头忽然发现,镖车被盗了。”

唐九州猛地转头看向郑镖头。

郑镖头浑身一颤,连忙从怀中掏出一块染血的布条,双手捧上。他的手在发抖,布条也跟着簌簌地抖:“九爷,属下检查镖车时,发现车上不是空的——而是被人调了包。原来的货物不见了,换成了几块石头。石头上压着这个。”

布条被展开,上面字迹狰狞。暗红的血迹已经发黑,可那些字仍然刺目——

“誓灭唐门,血债血偿。一统武林,唯我苗疆。”

十六个字,一笔一画,都像是用指甲刻进布里的。布条边缘绣着诡异的苗疆图腾,在烛光下仿佛在缓缓蠕动,像活物一般。

唐九州盯着那块布条,一言不发。厅里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等着他说话。

唐九爷先是一愣,随即狂笑出声。

那笑声来得太突然,把所有人都吓了一跳。唐夫人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半步。唐烈兄弟三人面面相觑,不明所以。

“苗疆?”唐九爷止住笑声,嘴角仍挂着那抹嘲讽的弧度,“一群未开化的蛮子!”

他将布条扔在地上,踩了一脚,语气轻蔑至极:“若是苗疆真要动手,何必留条布条?这不是此地无银三百两吗?定是有人背后捣鬼,想借苗疆的名头,栽赃嫁祸。”

郑镖头犹豫道:“九爷的意思是……”

“有人想让我唐门把账算到苗疆头上,他好坐收渔翁之利。”唐九爷冷冷道,“这等伎俩,骗得了别人,骗不了我。”

他顿了顿,忽然笑了。那笑容与方才的狂笑不同——这个笑很慢,很冷,像刀刃慢慢划过冰面。

“不过,这也恰好提醒了我一件事。”

众人望着他,等他说下去。

“我本就有意南下。”唐九爷负手踱步,语气轻描淡写,仿佛在说一件寻常的生意,“听说苗疆天香神教有件宝物,名唤‘金蚕宝甲’,穿在身上百毒不侵。还有他们教中秘藏的蛊术图谱,据说能控制人心。若能将这两样东西弄到手……”

他停住脚步,转身看向众人,眼中闪过一丝精光:“不妨先送些金银拉拢,表面上与他们结交,暗地里——”

他缓缓抬起手,做了个抹脖子的手势:“再找机会一网打尽。”

“今日他栽赃苗疆,让我们以为苗疆是敌人。明日他栽赃唐门,让苗疆以为我们是敌人。到头来,谁得利?”唐九州的目光从布条上抬起,扫过厅中每一个人,“不费一兵一卒,便让我们与苗疆自相残杀。此人的心思,比你我能想到的都要毒。”

郑镖头忍不住问:“那这布条上的血字……”

“血是真的,字是假的。”唐九州冷冷道,“苗疆若真写了这血书,他们便是傻子。”

就在这时,唐烈忽然又开口:“父亲,还有一件事。”

“说。”

“那天在客栈里,除了那个怪老头,我们还遇到了一个人。”唐烈顿了顿,“一个白衣少年,和一个病恹恹的中年人。那中年人——”

“中年人怎么?”

唐烈咬了咬牙:“那中年人虽然病着,可他的眼神……父亲,那双眼睛太亮了。而且那白衣少年用的剑法,是点苍派的招式。”

唐九州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说了一句话,声音轻得像是自言自语:“小李飞刀。”

四个字,轻飘飘的,却让所有人齐齐打了个寒颤。

厅内的烛火跳了一跳。

魏三通面色骤变:“九爷,你是说李寻欢也搅进来了?”

“未必是他本人。”唐九州缓缓道,“但若点苍派的人也出现在同一间客栈里,又恰好遇上了那个会使大秦门剑法的怪老头——也许是巧合。”

他站起身,负手走到窗前,望着窗外阴沉的天空,缓缓说道:“大秦门、点苍派、小李探花——这几路人马凑到一起,怕是冲着同一件事来的。”

“什么事?”唐九爷问。

唐九州没有回答,只是淡淡道:“派人去查。查那间客栈,查那个怪老头,查点苍派那个白衣少年,查所有在那天出现在客栈里的人。一个都不要漏。”

他的手指在窗棂上轻轻一叩。

“另外,通知镖局上下,加强戒备。”

与此同时,长安城另一头。

司空文启骑着一匹白马,不紧不慢地穿过城门。他身着一袭月白长衫,腰间玉佩随着马匹的步伐轻轻晃动,温润的光泽与他清冷的气质相得益彰。马鞍旁挂着一把油纸伞,伞面上绘着水墨山水,被雨水晕染得愈发朦胧,像一幅被泪水打湿的画。

“公子,住店吗?”街边客栈的伙计迎上来。

司空文启翻身下马,将缰绳递给伙计。抬头望向远处那两扇朱漆大门,门上兽首铜环在阴云下泛着冷光。门内隐约可见人影穿梭,戒备森严。

“那是唐门镖局?”他问。

伙计顺着他的目光望去,脸色微微一变,压低声音道:“公子是外地人吧?那是唐门的镖局。不过我劝公子离那里远些——这两日唐门的人脸色都不好看,听说是在路上吃了大亏。”

“哦?”司空文启嘴角浮起一丝淡淡的笑,“吃亏?这倒稀罕。”

伙计左右看了看,凑近低声道:“可不是嘛。昨天夜里郑镖头骑马回来,那模样跟见了鬼似的。再后来,唐家三位公子也回来了,一个个脸色铁青。听说是碰上什么厉害人物,镖被劫了不说,还折了好几个趟子手。”

司空文启不动声色地问道:“知道是被什么人劫的吗?”

“那谁知道。”伙计摇头,“不过有人说——”他的声音压得更低了,“——是苗疆那边派的人。”

司空文启若有所思。

伙计领他进了客栈,又忍不住回头看了他一眼。这白衣公子身上带着股说不出的气度,既像书生,又像剑客。可偏偏笑起来的时候,让人感觉不到丝毫暖意。那种感觉,就好像冬日阳光照在冰面上——明亮,却刺骨。

司空文启要了一间临街的上房,推开窗户,正好能望见唐门镖局的大门。

窗外的风卷着残雪,拍打着窗棂,发出沙沙的声响。

【二:街头一遇】

次日,难得放晴。

阳光洒在长安街头,却依旧冷得刺骨。街道上的积雪开始融化,汇成的雪水在青石板上蜿蜒流淌,倒映着街边的酒旗和来来往往的行人。阳光照在雪水上,反射出刺眼的光芒。

小贩的吆喝声此起彼伏。卖糖人的老人敲着铜锣,糖稀在阳光下拉出长长的金丝,引得一群孩子围着又跳又叫;卖炊饼的汉子揭开蒸笼,白雾瞬间弥漫了半条街,带着一股暖烘烘的麦香;耍猴的艺人敲着小锣,猴子在他肩头翻着跟斗,逗得路人哈哈大笑。

司空文启信步走在这繁华的长安街上。阳光照在他的月白长衫上,映出一层淡淡的暖意。他看起来像是在闲逛,目光却不时扫过街边的茶馆、酒肆,试图从茶客酒徒的闲谈中捕捉到关于天残剑的只言片语。

“听说了吗?唐门镖局吃了大亏!”

“何止吃亏,听说唐家老二手上的伤到现在还没好。”

“活该!唐门这些年欺行霸市,终于碰上硬茬了。”

司空文启放慢了脚步,侧耳倾听着茶馆里传出的议论。但很快那些声音便被一声铜锣响盖过了。

正走着,忽看到巷口尾处一群人围在一起,指指点点。人群中不时传出刺耳的笑声和粗鲁的骂声。司空文启皱了皱眉头,上前挤了进去。

这一看,心猛地一沉。

地上躺着个老人。

老人衣衫褴褛,衣服上打着无数补丁,有几处已经被污血浸透。他的身体蜷缩成一团,像被遗弃在路边的破布包裹。左臂齐根而断,留下一个触目惊心的伤口,边缘外翻,已经结了黑痂,可仍有黄水往外渗。几只苍蝇嗡嗡地绕着伤口打转,任凭旁边的人如何驱赶都不肯离去。

他的呼吸微弱而急促,每呼出一口气都带着令人作呕的腐臭味——那是伤口腐烂的气息,是死亡正在一寸寸蔓延的气息。

可最令人惊讶的,是他发髻上那颗淡蓝色翡翠宝石。那宝石在阳光下闪着冷光,纯净剔透,与老人落魄的模样形成了刺眼的对比。旁边的地砖缝里还散落着半块令牌,上面隐约可见“福顺”二字。

“这老头是谁啊?怎么倒在这里?”

“不知道,都躺了大半个时辰了。”

“你看他那宝石,兴许是个有钱的主儿,被人劫了?”

“有钱怎么这副模样?我看八成是偷来的宝石,被人逮住砍了胳膊。”

围观的人你一言我一语,却没有人上前扶他一把。

司空文启分开人群,上前一步,蹲下身来。他将手搭在老人额头上,掌心传来的温度让他心头一紧——滚烫如火。这是伤口感染引发的高热,再拖下去,便是大罗神仙也救不回来。

“让开!”他沉声道,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

围观者纷纷后退。

司空文启脱下自己的外袍,盖在老人身上,然后小心翼翼地将他背起来。老人的体重轻得惊人,仿佛一截被虫蛀空的老木。司空文启托着他的身子,感觉到掌下的骨骼一根根硌着手,皮肉薄得可怜。

“老伯,得罪了。”他轻声道。

一路快步回到客栈,将老人安置在床上。司空文启又去药铺抓了几副药,回来时老人仍然昏迷不醒,嘴里含糊地呓语着什么。他凑近细听,只听到几个含混不清的字:“火……好大的火……”

药煎好,司空文启扶起老人,一点点喂进去。药汁顺着老人干裂的嘴角淌下来,他用帕子轻轻擦去。又从怀中掏出一瓶金疮药,小心翼翼地揭开创口的衣物。当那断臂的伤口完全暴露在眼前时,他不禁倒吸一口凉气。

伤口边缘的肉已经发黑,有几处甚至能看到蠕动的蛆虫。创面渗出的脓水将衣物与皮肉黏在一起,分离时带下一块腐肉。老人即使在昏迷中,身体也剧烈地抽搐了一下。

“好狠的手段。”司空文启低声说道。

他取出匕首在烛火上烤过,先一点点刮去坏死的腐肉,再将金疮药细细撒上。药粉落在伤口上时发出嗤嗤的轻响,老人的身体痉挛着,喉咙里发出压抑的**。换完药,他又用干净的布条将伤口重新包扎好。

做完这一切时,窗外已近黄昏。夕阳的余晖洒进来,将老人的脸映得忽明忽暗。司空文启这才仔细端详他的面容——大约五十出头的年纪,脸上的皱纹却比同龄人多了十倍不止,每一道皱纹里都藏着苦难。

忽然,老人猛地睁开双眼。

那双眼睛布满血丝,瞳孔中涌动着令人心悸的疯狂。他一把抓住司空文启的衣领,力气大得惊人,口中发出嘶哑的吼声:“唐家畜生!我要报仇!我要杀了他们!杀了他们!”

他挣扎着要起身,司空文启连忙按住他。老人的断臂撞在床柱上,伤口重新崩裂,鲜血瞬间染红了新换的布条。他却浑然不觉,双目赤红,像一头垂死挣扎的野兽。

“前辈,您先别动!”司空文启按住老人肩膀,沉声道,“我是点苍派司空文启。您先养好伤,有什么事等伤好了再说。”

“点苍派?”老人怔了怔,疯狂的眼神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警惕与审视。他盯着司空文启看了好一会儿,目光在少年清俊的面容上游移,最终落在腰间那柄佩剑上。

剑鞘上刻着点苍派的苍松纹——那是做不得假的。

老人紧绷的身体慢慢松弛下来,颓然倒回枕上:“原来是点苍的人。老夫方才失礼了。”话虽如此,他额头上的汗珠却止不住地往下掉,大颗大颗地滚落,浸湿了枕巾。脸色在一瞬间灰败下去,不再是方才那种燃烧般的红,而是一种灰烬般的苍白。

“前辈,您这伤……究竟是何人所为?”司空文启看着老人惨不忍睹的断臂,忍不住问道。

老人没有立刻回答。他转过头,望向窗外那轮即将沉入地平线的血红夕阳,浑浊的双眼忽然蓄满了泪水。

“老夫……余四海。福顺镖局总镖头,余四海。”

司空文启一震:“福顺镖局?可是南城那家——”

“没了。”余四海打断他,声音空洞得像从井底传来,“都没了。”

他闭上眼,泪水顺着脸颊的沟壑淌下来,一滴一滴落在血污斑斑的衣襟上。

“那是七天前的事。”他的声音沙哑而缓慢,每一个字都像从喉咙里剜出来,“那夜子时,我刚刚睡下。忽然火光冲天,喊杀声从四面涌来。我提剑冲出去,看见满院子都是黑衣人,刀光在火影里闪,我福顺镖局的弟子一个个倒下……”

他的呼吸急促起来,仿佛又一次置身于那修罗场。

“我且战且退,一边护着我那未满十八的小女儿。可人太多,我挡不过来。”他的声音开始颤抖,“我看见唐烈那狗贼,一刀一刀,砍在我女儿身边的侍女身上。他笑着,是那种很慢很慢的笑。我女儿吓得哭不出来,瘫在地上,像只被老鹰盯住的兔子。”

“我去救她。我拼了命想去救她。”余四海的右手猛地攥紧床单,“可我刚迈出一步,身后便有人偷袭。那一刀——”他偏头看向自己空荡荡的左肩,“砍断了我的胳膊。”

伤口在烛火下泛着暗红,烂肉翻卷,触目惊心。司空文启不忍再看,垂下目光。

“我倒在地上,血流如注。唐烈那畜生踩着我断臂的伤处,低头看我。”余四海的声音忽然变得极轻,轻得像是在忍耐某种随时会炸裂的东西,“他说,‘余四海,你不是看不起唐门吗?今日便让你看看,看不起唐门的代价。’然后他让人把我女儿拖走了。”

他顿了顿。

“三百两银子。”他的声音终于崩溃了,“他们把我女儿卖了,卖给了青楼。我那未满十八的女儿,被卖了三——”

他说不下去了。右手捂住脸,肩头剧烈耸动。那是一个铁骨铮铮的老镖师,在经历了灭门、断臂、失女之后,终于撑不住了。泪水从指缝间涌出,滴在被褥上,晕开一大片。

司空文启沉默了很久。他没有说话,因为不知道该说什么。所有的安慰在此刻都是苍白的。他只能默默看着这个被命运碾碎了半辈子的老人,在黄昏的血色中,像一个被抽干了魂灵的躯壳。

良久,余四海放下手。他的眼睛已经不流泪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可怕的东西——那种燃烧到极致的仇恨,已经不再是火焰,而是灰烬下随时会重新爆燃的炭。

“唐九州,”他一字一顿,“我福顺镖局,上下百口人,只剩我一个。这笔血债,我要他唐门,用一百倍的命来还。”

司空文启正欲开口,门外突然传来一阵狂笑。

“哈哈哈,余四海,你还没死?!”

笑声刺耳,如同钝刀刮过瓷器,满是对生死的嘲讽。那笑声还没落,门板便被一股巨力撞开。木屑纷飞,铰链崩断,整扇门轰然倒地,砸起一片灰尘。

唐烈站在门口。

他嘴角挂着残忍的笑,手中把玩着一柄短刀。刀刃上的血迹还没擦干净,在烛火下泛着暗红的微光。身后跟着两个怪人——一高一矮,皆是披头散发,眉毛胡子长及胸前,将整张脸遮得只剩一双眼睛。那眼睛藏在乱发的深处,如毒蛇般阴冷,死死地盯着屋内两人,周身散发着令人不安的诡异气息。

“你还没死,这可让我有点意外。”唐烈歪着头看余四海,笑意盈盈,“左臂都没了,还在挣扎。余老头,你这命,比蟑螂还硬。”

“唐烈——!”余四海睚眦欲裂,右手抄起床边的药碗砸过去。

唐烈纹丝未动。

唐烈身后一高一矮两个怪人,只见那高个怪人抬手一挥。一股无形的气劲涌出,药碗在半空中碎成齑粉,瓷片与药渣倒卷而回,噼里啪啦打在墙上。其中一片碎瓷划过司空文启的脸颊,划出一道浅浅的血痕。

“还我女儿来!”余四海从床上一跃而起,全然不顾断臂创口再次撕裂。鲜血沿着绷带渗透出来,他却仿佛感觉不到痛。他抄起身下的椅子,用仅剩的右手抡圆了砸过去。

矮个怪人动了。谁也没看清他的动作——只是一晃,椅子便在他手中碎成了七八块,碎木落地时,他的人已经回到了唐烈身后,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

“女儿?”唐烈把玩着短刀,语气轻描淡写,“你是说那个叫小蝶的姑娘吗?她挺好的。那天夜里几位兄弟轮番守着她,都挺喜欢她的。”

他笑了一下。

“至于如今——”他偏头看向余四海,“她接的客比你吃过的盐都多。怎么,想替她赎身?那可有点难,她已经不在长安了。有人出了好价钱,把她买到江南去了。江南那边的客人,可比长安的讲究得多。”

余四海的脸色从赤红变成惨白,又从惨白变成死灰。他的身体剧烈颤抖着,嘴唇哆嗦着,说不出一个字来。

司空文启拔剑出鞘。剑光森寒,映亮了他棱角分明的侧脸。

“唐烈,”他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让人发冷,“你方才说的话,每一个字,我都会让你后悔。”

“哦?”唐烈饶有兴趣地打量着他,“你是那个在客栈里拔剑的点苍派小子?”

司空文启没有回答。他的剑尖微微扬起,指向唐烈眉心。

就在这一刹那,高个怪人与矮个怪人同时出手。两股内力从不同方向涌来,一刚一柔,一阴一阳,如漩涡般缠住了司空文启的剑。司空文启只觉剑身剧震,虎口发麻,差点脱手。

与此同时,唐烈身后又掠出一男一女。男的黑衣劲装,女的红裙似火。两人同时扬手,一把烟粉洒出,瞬间弥漫了整个房间。

刺鼻的气味扑面而来。

司空文启屏住呼吸,却已来不及了。那烟粉仿佛有生命一般,钻入他的口鼻、眼眶、耳孔。他只觉浑身像灌了铅,四肢百骸都在往下坠。手中的长剑变得无比沉重,仿佛真的坠着千斤重物,剑尖一寸寸垂了下去。

“这烟叫‘千斤散’。”唐烈走到他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缓缓倒地,“中了此烟,纵然你武功再高,浑身气力也会被锁住。没有解药的话,你这辈子就只能这样瘫着。”

他蹲下身,拍了拍司空文启的脸:“不过你放心。我不会让你瘫一辈子。”

他站起身,转向那高矮两个怪人:“带他走。留着点苍派的人,或许有用。”

司空文启的意识开始模糊。眼前的景象开始旋转、撕裂、重叠。他听见余四海的怒吼、木屑的碎裂、唐烈的狂笑。然后,一切声响都渐渐远去,像被吸进一个深不见底的漩涡。

最后浮现在他眼前的,不是这间小小的客栈房间。

然后,所有画面都碎成了黑暗。

窗外,一轮血红的夕阳正在下沉。钟楼上的暮鼓敲了三响,鼓声在长安城上空回荡,惊起一群归巢的寒鸦,黑压压地掠过天际。

客栈掌柜缩在一楼柜台后,听着楼上渐渐安静下来,连大气都不敢出。他用袖子抹了把脸上的冷汗,低声念叨:“佛祖保佑,别牵连到小的……小的只是个开客栈的……”

话音未落,楼上传来一声重重的关门声。脚步声沿着楼梯而下,在经过柜台时停住了。

唐烈将一锭银子扔在柜台上,语气轻松得像刚喝完酒:“掌柜的,楼上那间房,收拾一下。墙上有些脏东西。”

那锭银子在柜台上转了两圈才停住。

唐烈已经走出了客栈大门。他身后的那两个怪人紧随其后,一阵风卷过,几人便消失在长安街头的暮色中。

掌柜拿起那锭银子,翻过来,看到底面上有几道暗红的印记。

他用拇指擦了擦,没擦掉。

那是干涸的血痕。

长安城的夜,就这样降临了。街灯一盏盏亮起来,却照不透那些深巷中的黑暗。远处传来的更鼓声,在风中飘摇不定,仿佛在数着什么人的时辰。

更夫敲着梆子,喊了一声——

“天干物燥,小心火烛。”

作者寄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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