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劫起少林】
少林寺。
晨钟暮鼓依旧,却掩不住山雨欲来的肃杀。
檐角铜铃在寒风中发出呜咽,惊起的寒鸦掠过藏经阁飞檐,翅影在斑驳的红墙上一闪而逝,仿佛预示着即将到来的劫难。扫地僧望着飘落的银杏叶,手中扫帚微微一顿,枯叶堆积的轨迹竟在青石板上勾勒出剑形纹路。
“阿弥陀佛。”老僧双手合十,对着那剑形枯叶低诵了一声佛号。风吹过,叶散,剑痕却仿佛刻进了石头里。
“师叔祖,”一个小沙弥抱着扫帚跑过来,顺着老僧的目光往地上看,“您在瞧什么?”
扫地僧摇了摇头,继续一下一下地扫着落叶:“老衲瞧了五十年的落叶,今日的叶子,落得格外急。”
小沙弥听不懂,歪着头想了想,笑嘻嘻地说:“那是因为今天风大呀!”
“风大……”扫地僧望着藏经阁的飞檐,檐角的铜铃又响了一声,尖锐刺耳,像是什么东西在风中折断,“风大了,什么妖魔鬼怪都要来了。”
小沙弥被他的语气吓了一跳,抱着扫帚的手紧了紧:“师叔祖,您别吓我。”
扫地僧没有回答。他低下头,扫帚划过青石板,发出沙沙的声响。那声音在空旷的寺院里回荡,像一首没有歌词的挽歌。
住持禅房内,檀香萦绕,却难掩凝重气氛。
玄寂大师端坐蒲团之上,枯瘦的手指捻动着佛珠。那是一串由百年雷击枣木制成的佛珠,每一粒珠子都被岁月打磨得光滑如镜,在他指间发出细微的碰撞声。香炉中青烟袅袅升起,却忽然在中途诡异地扭曲成团,在梁间凝成骷髅形状,停了足足三息才缓缓散去。
玄寂大师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他身旁站着两个弟子。左边的是慧明,脸上刻着风霜,是达摩院首座,也是寺中公认的武学第一人。右边的是慧空,年纪稍轻,眉目清秀如书生,却是戒律院首座,掌寺规、司刑罚,寺中弟子怕他比怕方丈还多三分。
“方丈,”慧明开口,声音沉稳如磐石,“这几日山下来了不少生面孔。有人在镇上打听藏经阁的布局,还有人在后山转悠,被巡逻的武僧驱走了两回。”
慧空接口道:“昨晚戒律院抓住了一个翻墙的。那人自称是香客,却对佛像一窍不通,反而一直在问藏经阁的位置。我审了他半夜,天快亮时他咬破了藏在牙里的毒囊,死了。”
他顿了顿,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但每个字都沉甸甸地砸在地上。
“死之前,他说了一句话:‘天残剑在少林,你们护不住的。’”
禅房里陷入了沉默。
慧明看了一眼方丈,又看了一眼慧空,终于把压在心底的话说了出来:“方丈,天残剑的事情,瞒不住了。”
“阿弥陀佛。”玄寂大师终于开口,声音低沉如古寺铜钟,“十五年了。该来的,终究还是来了。”
忽然,他的手指猛地顿住。
那串雷击枣木佛珠,在他掌心发出一声脆响。紧接着,一颗佛珠裂开了一道细纹,然后是第二颗、第三颗——整串佛珠寸寸断裂,颗颗珠子如流星般四散滚落,在青砖地面上撞出清脆声响,像是命运的警钟在敲响。
慧明下意识后退半步。慧空则一动不动,只是盯着地上滚动的佛珠,目光跟着其中一颗,看它滚到自己脚边。
那颗珠子上有一道深深的裂纹。裂纹里渗出暗红色的汁液,在烛光下泛着光,粘稠如血。慧空弯腰拾起,放在鼻端闻了闻,眉头皱了起来。
“这是雷击枣木的树汁。”他说,“可雷击枣木砍下来便已枯死,怎会有汁液留存?”
“不是汁液。”玄寂大师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轻,“是血。”
慧明与慧空同时抬头。
玄寂大师拾起一枚佛珠,摩挲着上面斑驳的裂纹。他的手指枯瘦如柴,指节凸起,青筋蜿蜒。当他的指尖抚过那道最深的裂纹时,裂纹里又渗出了一滴暗红色的液体,顺着他的手指缓缓滑落,滴在袈裟上,洇开一小片深色。
“劫数……终究还是来了。”他双眉紧锁,浑浊的眼中泛起血丝,望向窗外那株千年银杏。
枯叶正被寒风卷着打旋,一片片凋零,如同即将逝去的安宁。树皮上的裂痕不知何时竟蔓延成剑状,从树根一路向上,直指树冠。树影在窗纸上摇曳,恍若无数利刃交错,无声地切割着最后的光。
他手中的佛珠碎片从指间洒落,仿佛是破碎的决心。颈间的檀木念珠突然发烫,在皮肤上烙出红痕,他却浑然不觉。
“方丈,”慧明上前一步,沉声道,“不管来多少人,达摩院一百零八名武僧,都挡得住。”
“挡不住。”玄寂大师摇头,“他们不是来打架的。是来取剑的。天残剑在少林的消息,十五年前是公孙宫临死前留下的遗言。这十五年来,江湖上从未停止过对这件兵器的觊觎。如今消息走漏,来的不会是一家一派,而是所有人。”
他望向供桌上的长明灯。火苗正诡异地偏向北方——那是唐门的方向。
“方丈,”慧空忽然开口,“为何不请小李探花?”
这个名字一出,禅房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一瞬。
慧明眉头微皱。他知道方丈与李寻欢的交情——当年梅花盗一案,少林寺险些被卷入灭门之祸,是李寻欢出手相助,才让少林免于一劫。自那以后,玄寂大师与李寻欢便成了至交。每年中秋,李寻欢都会派人送来一坛竹叶青;每年除夕,玄寂大师都会在佛前为李寻欢点一盏平安灯。
可这些年来,方丈从不肯请李寻欢出山。哪怕寺中遇到再大的麻烦,他宁愿自己扛着,也不愿去麻烦那个已经退出江湖的故人。
“李施主已归隐多年。”玄寂大师的声音很平静,但慧明听得出那平静底下压着的情绪,“江湖的血雨腥风,不该再沾染他。”
“可天残剑关乎少林存亡——”慧明还想再说。
“正因关乎少林存亡,才更不能请他。”玄寂大师打断他,“你可知天残剑为何物?那是大秦门镇门之宝,配合《断锋饮血诀》,能使持剑之人力贯千钧。江湖上人人都想得到它。若李施主卷入此事,不管他帮不帮少林,都将成为众矢之的。他已退出江湖,我们有何颜面将他重新拖入这血雨腥风?”
慧明沉默。
这时,一直站在旁边的小沙弥忽然开口。他捧着茶盏的手微微发抖,清澈的眼睛里满是担忧:“师父,到底发生何事?为什么佛珠会断?为什么你们都在说天残剑?”
玄寂大师看着这个小徒弟,目光柔和了些许。
“智清,”他唤他的法号,“你可记得十五年前,藏经阁那场大火?”
小沙弥点了点头。那时他尚年幼,却还记得那夜的景象——藏经阁顶楼火光冲天,将半边夜空染成血红。全寺上下数百名僧人排成长龙,水桶从井口一直传到藏经阁下,却怎么也浇不灭那场邪火。
火灭之后,达摩院首座慧远大师圆寂在藏经阁三楼。他身中七剑,却仍保持着跌坐的姿态。面朝西方,双手合十,仿佛不是死于杀戮,而是自行圆寂。
“那夜的凶手,叫公孙宫,江湖人称‘游龙散人’。”玄寂大师的声音低沉而缓慢,“他来少林,是为了《易筋经》。慧远师兄挡了他,两人在藏经阁大战三百回合。最后公孙宫被慧远重伤,逃出少林,却在逃走之后散布江湖一句是非。那句话,便是今日祸端的源头。”
“‘天残剑藏于少林。’”慧空接口道。
小沙弥手中的茶盏“当啷”落地,滚烫的茶水在青砖上蜿蜒流淌,在烛光映照下竟如同血线一般。
小沙弥倒吸一口凉气。他突然想起昨夜藏经阁的怪声,那声音像是无数锁链在黑暗中拖拽,与此刻禅房里佛珠断裂的脆响莫名重合。他不由得打了个寒噤:“师傅,那昨夜藏经阁的动静……”
“你也听到了。”玄寂大师微微闭眼,叹息一声,“那半截埋在地砖下的剑刃,每逢雨夜便发出呜咽,仿佛是那公孙宫阴魂不散。”
“那……那我们现在该怎么办?”
“江湖上觊觎此剑的人,怕是已经动了心思。”玄寂大师望向窗外,目光幽深,“天残剑现世的消息一旦走漏,少林寺便再无宁日。”
“可……天残剑真的在少林吗?”小沙弥颤声问。
玄寂大师没有回答。他只是望向墙上悬挂的达摩祖师画像——画像边缘正渗出细密的水珠,在烛光下折射出诡异的虹光。水珠缓缓淌下,在画像下方的墙壁上汇成三个字的形状。
窗外忽有寒鸦惊飞,凄厉的叫声划破寂静。
“李寻欢施主……”小沙弥又提起这个名字,声音中带着一丝期待,“当年梅花盗一案,他与少林渊源极深。方丈您与他更是至交,如今……”
玄寂大师猛地回头,佛珠碎屑从指间洒落,仿佛是他破碎的决心。他颈间的檀木念珠突然发烫,在皮肤上烙出红痕。他的声音坚决,却难掩眼中的忧虑:
“李施主已归隐多年,江湖的血雨腥风,不该再沾染他。当年他为情为义伤透了自己,好不容易才得几年清净。我若再将他拖入这趟浑水,叫他如何安度余生?”
“方丈,李施主一定不会坐视少林有难而不管的。”慧明道。
“阿弥陀佛,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玄寂大师双手合十喃喃道。
“此劫,是少林该受的!”玄寂大师的声音在禅房内回荡,带着一种悲壮的决绝,房梁上的积尘簌簌落下,在空气中聚成剑形漩涡,“当年枯云大师以命换命,才将天残剑留在少林。他临终前握着我的手说:‘此剑存于少林一日,少林便有一日的劫难。但这劫难,是少林的命,也是少林的缘。护得住,少林在;护不住,少林亡。’”
他顿了顿,一字一顿:“如今,劫数到了。”
慧明双手合十:“阿弥陀佛。方丈,若那些匪类真的带人攻山,达摩院一百零八名武僧,愿与此剑共存亡。”
“不能共存亡。”玄寂大师摇头,“你们要活着。少林也要活着。”
门外的风忽然大了。银杏叶被风卷上半空,久久不肯落下。慧明抬头看了一眼,忽然觉得这场风很像十五年前那个夜晚——藏经阁火光冲天,慧远大师盘坐在火中,念了一夜的《金刚经》。
【二:群魔聚首】
与此同时,唐门总舵。
青砖走廊蜿蜒如蛇,两排灯笼在风中摇晃。昏黄的光影将人的影子拉得老长,投在墙上时便成了扭曲的魅影,仿佛是一群从地狱中爬出的鬼魂。
孛尔斤大步走在廊下,他的身形像一座移动的铁塔。漠北的风沙将他的脸打磨得粗粝如石,一双铜铃大的眼睛里永远闪烁着一种天真的贪婪。他盯着厅堂中央那尊翡翠琉璃佛像,嘴巴张着,口水几乎要滴下来。
“阿哥!”他扯了扯前面兄长的袖子,指着那尊佛像,“这玩意儿比咱们漠北的金子还亮!你看那眼睛——是活的!”
班布尔善回头瞪了他一眼:“闭嘴,别给我丢人。”
班布尔善比弟弟矮了半个头,却精瘦如豹。两人一高一矮,一胖一瘦,在江湖上却无人敢小觑。他们的名字在漠北能止小儿夜啼,在中原也让各大门派头疼不已。没有人知道唐九州用什么条件将他们请来的,但所有人都知道——能让漠北双雄出动的,必然是大买卖。
班布尔善双手抱胸,看似气定神闲,可他眼里跳动的贪婪,却比他腰间弯刀还要锋利。他扫视着唐门总舵的厅堂,将每一处暗门、每一个机关位置都记在心里。他看了一辈子的刀光剑影,知道在这世上最危险的不是刀,是人心。而唐九州的野心,隔着十里地都能闻到。
“汉人就是会享受,”孛尔斤嘟囔着,“咱们漠北的帐篷,哪有这么阔气!这些花瓶、这些字画——哥,咱走的时候能不能带几件?”
“你给我闭嘴!”班布尔善终于忍不住在他后脑勺上扇了一巴掌。
就在这时,厅堂内忽然响起一阵朗笑。
“漠北双雄,闻名不如见面!”
屏风后转出一个人来。锦袍金线,玉带缠腰,翡翠扳指在烛光下泛着幽幽冷光——正是唐九州。他双手抱拳,脸上挂着笑容,可那笑容只停留在皮肉,连三分笑意都未达眼底。烛火将他的脸映得一半明一半暗,明的半边是热情好客的唐门之主,暗的半边是让人看不透的深潭。
班布尔善微微眯眼。他在江湖上见过太多人,分得出谁是笑面虎。唐九州显然是笑面虎中的极品。
“唐九爷,”班布尔善拱手回礼,语气不卑不亢,“人来了,马瘦了半圈,你们中原这雪可真不客气。”
“辛苦辛苦。”唐九州笑道,“二位的住处已经安排好了,待会儿自有人领你们去歇息。”
“不急。”班布尔善环顾四周,“唐九爷请的不只是我们兄弟吧?”
唐九州笑容不变:“班兄好眼力。还有几位朋友,应该也快到了。”
“谁?”
话音未落,院中突然腾起青黑色烟雾。
那烟雾来得极快、极诡异。滚滚浓烟从墙角、树后、水井中同时涌出,带着刺鼻的硫磺味和一股令人作呕的腐臭。那味道像是腐烂的肉块在火上烤,又像是被捂了一整个夏天的尸水。
“有毒!”唐九州身后的趟子手大喊一声,随即被烟雾吞噬。
三名趟子手闷哼一声,直挺挺栽倒在地。他们的嘴唇瞬间变成青紫色,嘴角溢出黑血,身体在地上抽搐几下便不动了。血从他们的七窍中缓缓流出,在青砖地面上汇成小小的血洼。烟雾笼罩着他们的尸体,像是某种生物在吞噬猎物。
唐九州袖中银针飞射,银光如星雨般撒出。银针穿过烟雾,毒素被驱散大半,但仍有几缕残余的烟气在空中盘旋不散。
孛尔斤正要拔刀,被班布尔善按住了手腕。班布尔善轻轻挥袍,一股劲风呼啸而出。孛尔斤立刻会意,双掌齐出,两人的内力合在一起,如狂风扫落叶,将毒烟逼向墙角。烟雾撞到墙上时发出嗤嗤的声响,墙皮被腐蚀出一片焦黄的痕迹。
孛尔斤弯刀上的符文在烟雾中闪烁,班布尔善长剑剑脊泛起霜花。这两人虽然是兄弟,武功路数却完全不同。一个刚猛霸道,一个阴柔诡谲。可当他们联手时,那威力足以让江湖上任何一位高手胆寒。
烟雾散尽。
两道身影缓缓从院门外走进来。
男人走在前面,身形瘦长如竹竿。一头青色长发披散在肩头,像一蓬枯萎的苔藓。面色乌青,眼眶深陷,鼻子高耸如鹰喙。手中把玩着一根人骨杖,杖头镶嵌的骷髅头空洞的眼窝里闪烁着幽光,仿佛藏着两簇鬼火。他的指甲漆黑如炭,足有三寸长,在烛光下泛着诡异的金属光泽。
女人跟在他身后,肤白胜雪——可那白是一种病态的青白,像是死人身上抹了一层蜡。发间别着一枚蜘蛛形银饰,那蜘蛛的八只脚正缓缓蠕动,仿佛随时会活过来。裙摆下,数十只毒蜘蛛顺着地面悄无声息地蔓延,所过之处青砖被腐蚀出细密的凹痕。
“暗影双煞!”班布尔善瞳孔微缩。
陆机。陆影。
这两个名字足以让任何一个江湖人心头发寒。二十年前,这对夫妇出现在江湖上,短短三年间便血洗了十三个地方,杀了两百余人。没人知道他们的来历,也没人知道他们的目的。他们像是凭空出现的恶鬼,以杀人为乐,以折磨为趣。后来少林、武当联手围剿,才将他们逼得销声匿迹。所有人都以为他们早就死了。
现在他们站在这里,带着比二十年前更浓烈的杀意。
唐九州暗暗按上了腰间的软剑。他当然知道暗影双煞的凶名。他请他们来,本就是一场豪赌。但他没想到,这两人来得这么早——比约定的时间早了三天。
他也不确定他们为什么会提早来。是因为听到了什么风声,还是因为不信任他唐门的待客之道?不管哪种原因,都意味着这场会面比预想的更危险。
“唐大爷,多年不见,别来无恙?”陆机咧嘴一笑,露出满口黄牙,牙缝里还沾着暗红色的肉丝——不知道是方才吃了什么,还是多少年前的旧痕。他的声音沙哑刺耳,像是两块砂纸互相摩擦。
唐九州抱拳还礼,面上笑容不变:“陆兄,二十年不见,风采依旧。这位想必是陆夫人了?”
陆影猩红的舌头舔过嘴唇,那舌头又细又长,在嘴角慢慢扫过:“唐大爷请我们来,不会只是叙旧吧?”
她的声音忽高忽低,时而尖锐如夜枭,时而低沉如蛇信,让人听了浑身发毛。裙下的毒蜘蛛已经爬满了半个庭院,在月光下密密麻麻地蠕动,像一片黑色的潮水。
“呸!武林败类也敢登我唐门?!”一趟子手忿忿小声骂道。
陆机忽然动了。
谁也没看清他的动作。只是一晃,他已站在那名趟子手面前。那趟子手甚至来不及反应,陆机的左手已插进了他的胸膛。一声极轻的“噗嗤”,像打破了一个装满水的皮囊。血喷出来,溅在陆机的脸上,他却毫不在意,反而仰头大笑。
“胆大!今日就拿你开胃!”
笑声未落,一颗热腾腾的心脏已被他掏了出来。那心脏还在跳动,一下,两下。陆机将它举到面前,像欣赏一件艺术品,然后张开嘴,狠狠咬了下去。鲜血顺着他的嘴角淌下,在下巴上汇成暗红色的溪流。
院中响起此起彼伏的尖叫声。几个胆小的丫鬟缩在柱子后面,抖得像风中的枯叶。就连久经沙场的趟子手们也纷纷后退,脸色惨白。
“哥,”陆影盯着那还在跳动的心脏,眼中没有一丝波澜,“这颗心还热乎。”
陆机将剩下半颗心脏扔给妻子,咧嘴一笑,牙齿被血染得通红:“热乎的才好吃。凉了就腥了。”
陆影接过心脏,没有半点犹豫,仰头痛饮滴落的鲜血。鲜血顺着她的嘴角淌下,流过白皙修长的脖颈,浸湿了衣领。她吞咽时,喉间发出一声若有若无的剑鸣——像是什么兵器在渴血的呼声。
孛尔斤脸色一变。这个杀人不眨眼的漠北大汉,此刻竟然倒退了一步,下意识地挡在兄长面前:“阿哥,这两个人是疯子!”
“闭嘴。”班布尔善低声呵斥,声音却也在微微发颤。他不是害怕杀人。他手上的人命不比谁少。可这种把人命当食材的态度,让他心底发寒。
唐九州脸上的笑容终于僵了一瞬。
但也只是一瞬。
他转而抚掌大笑:“不愧是暗影双煞!这份胆色,这份豪气,天下谁人能及?二位请入座,酒已备好!”
“酒?”陆机用袖子擦了擦嘴角的血迹,“唐大爷,我们来不是为了喝酒。”
“当然当然。”唐九州笑着请众人入座,“今日请诸位来,自然是有大事相商。”
“那便说事。”陆机大大咧咧地坐到客位上,将人骨杖横在膝上。陆影坐在他身旁,毒蜘蛛们聚拢在她脚边,形成一个黑色的圆圈。
孛尔斤和班布尔善也坐了下来。孛尔斤仍在偷偷看那尊翡翠佛像,班布尔善则目光如鹰,在每个人脸上扫过。
烛火摇曳,将五人的影子投在墙上,扭曲成狰狞的模样。
此时,唐烈从厅外进来,手里捧着一壶酒。
他走到桌前,却忽然停住脚步。他的目光落在陆机脸上,又落在陆影脸上,面色骤变。
“师父?师娘?”他的声音里满是不可置信。
所有人都愣住了。
陆机眯起眼,打量着唐烈,忽然放声大笑:“烈儿!长这么大了!过来让为师瞧瞧!”
唐烈扑通跪地,将酒壶搁在一旁,规规矩矩地磕了三个头:“徒儿唐烈,拜见师父!拜见师娘!”
唐九州霍然起身,面色铁青:“烈儿!你何时拜暗影双煞为师?为何从未对我提起过?”
唐烈跪在地上,头也不敢抬:“父亲恕罪。十六岁那年,我偷溜出门,在后山练功时遇到了师父师娘。师父指点了我三招,我……我便偷偷拜了师。这些年一直瞒着父亲,是孩儿不孝。”
“瞒了这么多年?”唐九州的声音冷得像冰。
“是。”唐烈不敢抬头,“师父说要等到时机到了才能告诉您。他说,若我提前说了,他会收回去那三招。”
唐九州盯着儿子的后脑勺,胸膛剧烈起伏。他转向陆机,声音里压着怒火:“陆兄,收我儿子为徒,怎么也不知会我一声?”
陆机端着酒杯,不以为然:“他十六岁时就是个练武的好苗子。你唐门天天练毒,什么时候教过他真功夫?我教了他三招,怎么了?”
唐九州无话可说,只好冷哼一声,摆了摆手:“也罢。起来吧。”
唐烈站起身,额头上都是汗。他偷偷瞥了一眼父亲,又飞快地把目光移开。他颈间挂着的狼牙吊坠随着动作轻轻晃动——那是陆机当年斩杀西北狼王的战利品。那狼牙上刻着细密的符文,在烛光下泛着暗红的光。
陆机与陆影相视一笑,眼中满是得色。
酒过三巡。
陆机突然将酒杯重重砸在桌上。白银酒杯瞬间碎成七八块,碎片在桌上弹跳了几下,叮当作响。酒液洒在桌面上,却诡异地汇成剑形图案,剑尖直指唐九州。
“行了,唐大爷。”陆机的声音忽然冷下来,与方才判若两人,“喝了你的酒,叙了旧。现在该说正事了。”
班布尔善也放下酒杯,身体微微前倾。
唐九州转动着翡翠扳指,目光缓缓扫过在场众人。他忽然停下手,眼中闪过一丝精光。
“好。那便直说。”他顿了顿,“天残剑。”
这三个字像一块巨石砸入平静的湖面。
班布尔善变了脸色。孛尔斤却茫然转头:“哥,那是啥玩意儿?能换多少头羊?”
“蠢货。”唐烈低声骂了一句,嘴角带着冷笑。
班布尔善班布尔善没理弟弟,却猛地站起,酒盏摔得粉碎:“传说中能号令武林的天残剑?!”他的声音中充满了震惊与贪婪,“那剑不是早在十五年前就已失传?”
“正是。”唐九州点头“天残剑与《断锋饮血诀》一同失落,若得全剑谱,练成三十六式,便可成为武林至尊,匹敌小李飞刀!”。
“当真?”
“唐某从不虚言。”
班布尔善缓缓站起身,酒杯从他手中滑落,摔碎在地上。他没有低头去看,只盯着唐九州:“它在哪?”
唐九州顿了顿,目光缓缓扫过四人,一字一顿道:
“如今那剑就藏在少林寺。只要四位助我一臂之力……”
客厅里静得能听见针落地的声音。
陆机的人骨杖在地面上轻轻一顿,杖头的骷髅眼眶里幽光更盛。陆影裙底的毒蜘蛛们同时停止了蠕动,像一群等待命令的士兵。
“唐大爷,”陆机开口,声音平缓,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寒意,“少林寺藏龙卧虎,达摩院一百零八位武僧不说,光是达摩院首座慧明,武功便不在你我之下。你凭什么认为,我们能从天底下最硬的骨头里拔出天残剑?”
“凭什么?”唐九州微微一笑,笑容里满是算计,“凭在座各位,每一位都是江湖上能独当一面的高手。凭漠北双雄的合击之术,凭暗影双煞的毒功。若我们联手,少林寺纵然铜墙铁壁,也挡不住。”
“还有。”他缓缓伸出五根手指,“事成之后,每人十万两黄金。”
孛尔斤吞了口唾沫。十万两黄金,可以买下整个漠北的羊群。他的脑子里已经在盘算着这些黄金该怎么花。
陆影却突然尖笑起来。笑声尖锐刺耳,将杯中残酒都震出了涟漪。
“黄金?”她狞笑道,“我不要黄金。我只要小李飞刀的命。”
满座皆静。
陆影脖颈上青筋暴起,眼中燃烧着刻骨的仇恨:“当年百晓生排兵器谱,凭什么他的飞刀在我前面?凭什么!我在暗影谷苦练毒功二十年,手上人命过百。他李寻欢不过是个病秧子,凭什么排在我前面?!”
她的声音越来越高,最后变成了歇斯底里的嘶吼:“我要他死在我的毒爪下!我要他跪在我面前,承认他不如我!”
陆机拍了拍陆影的肩膀,转向唐九州:“唐大爷,小李探花如今何在?”
唐九州面上的笑容愈发意味深长:“巧了。据我所知,李寻欢此刻便在少林寺。”
他此话一出,厅中气氛骤然一变。陆影的眼中闪过一丝嗜血的光芒,她霍然起身,椅子被她的内力震得四分五裂。她发间的蜘蛛银饰忽然活了过来,八只脚在空气中疯狂地舞动,口中发出嘶嘶的怪响。
“少林?他在少林?好!好极了!杀他,取剑,两不误!”
陆机握住妻子的手,将她拉回身边。然后他转向唐九州,目光深沉:“唐大爷,我很好奇——天残剑只有一柄。事成之后,如何分配?总不能让四个人分一把剑吧?”
唐九州似乎早已料到这个问题:“天残剑归我。黄金归你们。另外——”
他顿了顿,缓缓开口:“诸位想必听说过《断锋饮血诀》吧?”
班布尔善脱口而出:“传说中配合天残剑的心法!修炼之后能让内力——”
他忽然收住话,脸上掠过一丝贪婪。
“不错。”唐九州点头道,“天残剑是兵器,《断锋饮血诀》是心法。两者合一,才能发挥最大的威力。我拿到天残剑后,剑诀可以抄录给四位各一份。剑是死的,诀是活的。四位若有了剑诀,配合自己的武功——普天之下,谁还是你们的对手?”
客厅里安静了片刻。
“一言为定。”陆机伸出漆黑如火炭的手掌。
唐九州握住那只让人毛骨悚然的手,笑容满面。他忽然转向班布尔善:“不知两位意下如何?”
班布尔善盯着唐九州,眼中闪过精光。他靠在椅背上,声音很慢:“唐大爷,这事儿……我们兄弟接了。”他顿了顿,“不过在出发前,有几个细节,我想单独请教。”
“随时欢迎。”唐九州站起身,“今日便到这里,诸位早些歇息。三日后,夜攻少林。”
他拍了拍手。几名趟子手进来,将早就准备好的黄金、丝绸与美酒呈上。
众人散去后,唐九州独自站在厅堂里,望着那尊翡翠琉璃佛像。烛火将他的脸映得忽明忽暗,他的嘴角浮起一丝若有若无的笑。
这时,管家无声地出现在他身后。
“九爷,一切都安排妥当了。”
“少林那边的人呢?”
“已经在路上了。三天后,他会打开少林寺的大门。”
唐九州点了点头:“好。那就三天后——我要亲眼看着天残剑从少林寺上被抬下来。”
杯盏相碰的脆响在夜色中回荡,屋顶的阴影中似有暗影蠕动。窗外乌云遮住了最后一丝月光,整座唐门总舵陷入黑暗之中,只有远处偶尔传来几声犬吠。黑暗里,唐九州的笑声轻得几乎听不见,却渗进了每一个角落。
烛火摇曳,将五人的影子映在墙上,扭曲成狰狞的恶鬼模样。
少林寺的方向,钟声遥遥传来。那钟声在夜风中飘摇,仿佛诉说着千年的沧桑,又像在为即将到来的人低声悲鸣。
而此时,少林寺中。玄寂大师仍坐在禅房里。他的手缓缓抚过墙上那个尘封多年的剑匣,喃喃自语:“劫难有多大,缘法就有多大。”
窗外,扫地僧仍在一下一下地扫着落叶。银杏叶落了满地,又被扫成剑形。风吹过,剑形散了,他便再扫,反反复复,从黑夜到天明。
一场腥风血雨,即将在少林寺展开。
作者寄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