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更之后,雪下大了。
祠堂的瓦檐上先是沙沙地响,后来就没了声,雪把整座府邸的声音都收走了。长明灯的火苗缩成一粒豆,光只够照见供桌前三尺。
叶昭还跪着。
腿早没了知觉,冷从砖缝里渗上来,顺着膝盖往里钻。他不挪,把气一点点沉下去,沉到脚底,让血自己转。
这是赵伯教的路子,雪地里埋伏,一动不动守半宿,靠的就是这一口气。老头说,冷不可怕,怕冷的人才熬不过夜。
熬到四更,祠堂静得能听见灯芯慢慢消耗灯油的细微声响。
黑暗里,那本武魂谱的匣子就在墙上挂着。叶昭跪在原地,眼睛望着长明灯,心里把那两个字又描了一遍。
叶重山。白骨。夭。
三百年前,叶家有过一双跟他一样的手。
那双手的主人,没能活长。谱上连他是几境都没写,只有一个夭字收尾。三百年了,叶家没人再提这个人,祠堂的香火供了几百个名字,没人给这一个多上一炷。
叶昭闭着眼,手却不自觉地探进怀里,隔着两层衣裳,按住了一样东西。
一方帕子。
旧的,蓝底的,角上绣着半枝梅。帕子洗得发白了,折痕处都快透光,可它干净,干干净净的,带着一股很淡很淡的皂角味。
他娘长什么样,叶昭不知道。
府里没人肯说。问急了,冯管事淡淡一笑,问缓了,旁人躲。十七年,他手里就攥着这一方帕子。
帕子是七岁那年到的他手里。
那天夜里发大水,柴房漏雨,他把铺盖卷到墙角。黑暗里有人掀了掀门帘,塞进来一个油纸包,转身就走。他追出去,只看见一个矮胖女人的背影,踩着水洼跑得飞快。
油纸包里就是这方帕子,还有一张字条,字条上歪歪扭扭一行字:你娘留的,收好,别叫人瞧见。
第二天他才知道那是老蔡的婆子。老蔡的婆子当年在绣房当过三年差,跟叶昭母亲一个大灶上吃饭。
她塞完帕子,没几天就跟着老蔡出了府,回乡下去了。走前托人带了最后一句话:你娘是好人,好人没好报,孩子记住就好,别去问。
别去问。
叶昭记住了一半。帕子收好了,问,他没停过。
老蔡的婆子还说,你娘爱干净,绣帕日日洗,洗完了搭在窗棂上晾,满窗台的皂角香。
可他能闻见这个味道。
他把帕子掏出来,展开,贴在脸上。
皂角味很淡了,淡得要命,像随时会散。帕子贴着皮肤,凉丝丝的,那点味道却钻得很深,一直钻到人心里最软的那块地方去。他闭着眼,深深地吸了一口,又一口。
娘。这个字,他十七年没大声喊过。喊也没人应,喊给谁听。
雪压着瓦,风绕着梁。祠堂外头千里万里,都在下雪。
他娘咽气那年,也是这样的雪天。
叶昭把帕子从脸上拿下来,眼睛干干的,没有泪。
他不是不想哭。
是哭没用。眼泪掉在祠堂的砖上,天亮就干了,什么都不剩。他娘的帕子还在,他娘的契还在,改他娘名分的那支笔还在府里活着,笔杆子稳稳当当地握在谁手里,他也快摸到了。
哭,是最不值钱的东西。
他把帕子重新叠好。折痕顺着旧的折,一折,二折,四四方方,贴身收进怀里最里层,跟那块刻着两笔账的木牌放在一处。
“娘。”他跪得笔直,冲着满堂牌位,声音轻得只有自己听见,“再等等。”
“快了。”
长明灯的火苗跳了一下。
五更,香烬了。
叶昭起身,膝盖的麻劲像千百根针同时往外扎,他扶着供桌站了一会儿,一步一步把知觉走回来。
天蒙蒙亮,雪小了,檐角还挂着未化的冰凌。
叩门,锁响,守夜的老仆打着哈欠来开门。
门开了。
晨光落进院子,满地新雪,白得晃眼。
叶昭一脚迈出去,停住了。
门前的雪地上有脚印。
一串,从院墙根底下过来的,到祠堂门前三步远的地方,停住。脚印在门前原地蹭了蹭,像是站着等了很久,等雪把肩头落满。
没有进门的印。
也没有折回去的印。就那么一串,来得干干净净,去得干干净净,像雪夜里有个人来过,站了半宿,又凭空没了。
叶昭蹲下去。
脚印比他的脚大出一倍,鞋底纹是老式的千层底针脚,一针一针,纳得很密,针脚走的是乡下巧手婆姨的梅花眼。是双好鞋,也是双旧鞋,前掌磨偏了,走长路的人才磨成那样。
雪从后半夜下到五更,脚印上覆了薄薄一层新雪,埋了一半,露着一半。
也就是说,来人站在门外的时候,他就在门里。
隔着一扇门,一墙牌位,那个人站了半宿,一声没出。
叶昭顺着脚印走到墙根。墙根底下,雪面干干净净,连个手印都没有,墙头一人多高,覆雪平整,连块松动的砖都摸不出来。
来无影,去无踪。
守夜的老仆凑过来瞧了一眼,嘀咕了一句野猫,缩着脖子回去补觉了。走出两步又回头,嘟囔道:“这府里啊,邪性地方多着呢,祠堂头一份。你小子跪一宿,没瞧见什么吧?”
“瞧见什么?”
“瞧不见就最好。”老仆摆摆手,“睡着的人多,别搅醒。”
叶昭站在雪地里,回头望了一眼祠堂。
长明灯隔着门缝,还亮着一点微光。
他掌心的白纹,不知什么时候,微微地热了起来。
热得很有意思。他不明白这热从哪来,就像不明白那串脚印从哪来。
可这两样东西,今夜在同一座祠堂外头,一起出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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