罚跪的账,叶昭记下了。
可这一宿祠堂,他没白跪。
长明灯底下,满堂牌位之间,天地静得只剩他一个人。这种静,柴房里没有,坟地里也没有,是几百年的死东西围出来的一种静。
就在这种静里,他看见了那页谱。
叶重山。白骨。夭。
掌心白纹整夜发烫,热力并不狂暴,一下,又一下,仿佛有什么东西隔着三百年光阴,缓缓渗进他骨头深处。借着这股热,他沉敛气息,一遍遍运转周天。
天亮出祠堂,他浑身的骨头都是沉的,重得像是灌了铅。
回到柴房,他蒙头昏睡整整一日。
夜里,坟地。
他刚走完第一遍拳就察觉出不对了。
骨头里的动静变了。原先那口战意是客,他练拳是请客吃饭,客随主便。今夜不同,那口东西自己活了,赵伯的枪意、他自己的拳劲、还有说不上来路数的什么东西,在骨缝里搅成了一股,顺着脊梁往一处拱。
拱向第六重的壁。
来得太急。叶昭蹲下去,十指抠进雪里,冷汗顺着脊梁往下淌。这一破跟除夕那回不一样,除夕是水到渠成,这一回是两股力在他骨头里拧着往一处合,合不上,就要把他从里头撑开。
他咬着牙,抓住梦里那记只露出半招的枪势起手,硬生生纳入这股劲力。
轰。
骨缝里一声闷响,像雪崩了半座山。
热流炸开,顺着脊椎一路烧上去,一节,一节,又一节。他跪在雪里,浑身抖得像筛糠,牙关咬得死紧,喉咙里压着一串闷哼。
疼是真疼。第六重的壁比第五重厚出一倍,硬凿的代价是两条手臂的骨缝全裂了缝,热流过去之后,凉气跟着钻进来,疼得他眼前一阵阵发白。
他就跪在雪里,任雪盖住肩膀。
当热力冲到头顶,一切戛然而止。
雪原上静了。
叶昭大口喘气,抬起手。
掌心白纹亮着。顺着白纹,三根指骨在皮肉底下透出白光。
三节了。
他试着握了握拳,再张开。力道从指尖涌出来,涌得他心口发慌,那是攥着一把活物的慌,握力涨了一大截,涨得他不得不重新学怎么用手。
第二天在杂役房就出了事。
出门的时候天刚亮,冯管事派来的小厮就扒着门缝探查,本想看他疲惫狼狈,却见叶昭把铺盖叠得齐整,气色稳,步履轻快,丝毫不像通宵跪祠堂的人。
小厮回去一报,冯管事捏着名册想了半天,想不出个所以然,末了甩甩袖子:贱骨头,抗冻。
抗冻就好。抗冻的杂役,才好往死里用。
叶昭照旧去武库点卯。严先生瞄了他一眼,没问祠堂的事,只把半碗还烫着的豆浆推到他手边,自己低头拨算盘。
叶昭捧着碗,喝得很慢。
火头军借铁勺,叶昭递过去,火头军接勺一看,勺柄上多了五个坑。
指头深的坑,稳稳当当排成一排。
“你小子拿勺干嘛了?砸核桃?”
“手滑。”叶昭说。
火头军翻来覆去看了半天,嘟囔着走了。蔡大嘴凑过来,拿着那只勺子照了照,又抬眼瞅瞅叶昭,什么都没说,把勺子还了回去。
叶昭把这事记进心里:往后凡是进嘴的东西、贴手的东西,都得先掂掂自己的手劲。
狠劲不能露,可力道总得找地方搁。他回武库头一件事,是把后院器械架整个挪开半尺,扫干净底下十年的积灰,再原样挪回去,架子上的枪矛一支没倒。
功夫不能停,但得更藏。
练步法的地方,他选在西演武场那一组怪桩位。
那组桩位歪歪斜斜,看着乱,底下有章法。叶昭拿炭条给桩子挨个编号,从甲一到甲九,又从乙一到乙六,画了一张桩位图,揣在怀里揣了半个月,走路吃饭都在心里走。
走的是赵伯的沙场步。
老头的步子,看家护院那几年藏了一半,咽气前那一放,全给了他。那步子跟府里武生的步子两回事,武生的步子走的是校场,赵伯的步子走的是尸山血海:进必带杀,退必留命,脚底下三虚一实,虚实之间全是活路。
叶昭在桩位间走。
第一步,踏偏,桩子扫不着他。第三步,错身,两根桩子之间侧身而过,衣角不沾。走岔了,桩子上的毛刺就挂衣服,挂一次,他记一次。
赵伯的步子在他脑子里拆成了一句一句。进三退一,是撵着人打的路数;侧身压半步,是让枪头三寸的路数;脚跟不落死,虚着,人才能随时斜着走。
老头生前护院,从不动嘴教人。如今全在步子里,一步一步,替他讲。
一天三百遍。
走到第五天,他在桩阵里闭着眼走,一步不错。
闭眼那一趟走完,他站在阵眼里,后背一层白毛汗,风一吹,凉透了。
他忽然想起来,赵伯活着的时候,从没提过桩阵。这府里埋着一座几百年前的阵,老头在那条跛腿的护院道上走了三十年,天天打井边过,一个字没漏过。
老头守着的东西太多了。
练到第七日,睁眼时,一股异样涌上心头。
桩阵走得愈发纯熟,熟得反常。仿佛这本就是他与生俱来的本事,仿佛这几百年前埋下的木桩,本就在等他踏进来。
桩阵中宫的位置,有一口枯井。
井早废了,井口拿两块石板压着,石板上积雪,雪底下青苔发黑。
叶昭每天打桩阵,都要从井边过。
这天他收功,喘着气扶着井口的石板歇劲,鼻子里忽然钻进一缕味。
铁锈味。
很淡,混在雪气和青苔的霉味里,不细闻根本抓不着。
枯井,青苔,死水气,怎么会有铁锈味。
叶昭蹲下去,掀开石板一角。
井里黑黢黢的,一股凉气涌上来。
凉气里,那缕铁锈味,重了。
作者寄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