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关一近,侯府的灯笼从大门一路挂到了后巷,红彤彤映着半条街的雪。
热闹是别人的。不属于柴房。
柴房的窗纸上,多了一个针眼大的孔。叶昭发现它的时候,孔边上还沾着新鲜的浆糊,是白天补窗的人留下的。
有人在盯着柴房。
叶昭没声张。他把被褥铺得整整齐齐,每天亥时准时熄灯,鼾声打得又沉又匀,打给窗外那双眼睛听。
真正练拳的地方,换到了西墙外坟地。
去往坟地有条荒僻死径,他来回只踏同一条路线,脚步放得极轻,任由落雪慢慢填埋脚印。一夜落雪,刚好掩去一夜行迹。
后半夜,西墙外,雪深齐踝。他把棉袄脱了搭在坟头,赤着上身走架子,一口白气从嘴里喷出来,撞在冷空气里,凝成一团团碎霜。
十几天,他就这么熬着。
手上冻裂的口子好了又裂,裂了又好,最后长出一层硬茧。梦里那三段枪势,一天磨掉一层皮。头一截早就长进了崩拳里,如今他一拳递出去,拳锋上带着一缕枪劲,扎在三寸厚的冻土上,能扎出一个指头深的洞。
第二截,腰胯的转劲,磨进了八个拳架子里。
只剩最后一截。那一截枪势藏在梦里最深处,每次只肯露一个起手,露完就散,抓都抓不住。
他不急。
他不去抓。他把前两截打熟,打透,打到不用想,让身体自己记。根基越厚,最后那一截,落进来的时候才接得住。
年下府里热闹,蔡大嘴揣着半斤瓜子上岗,见人就抓一把。轮到叶昭,老头忽然凑近了些,声音压得极低。
“后半夜少在外头晃。” 他低声道,“柴房那条路,夜里有人盯着。”
叶昭看了他一眼。
蔡大嘴把瓜子壳吐进雪里,拍拍屁股走了,像什么都没说。
叶昭点头,记下了。装鼾声打给谁听,心里更有数了。
除夕夜,府里爆竹从子时响到了丑时。
叶昭蹲在坟前,就着满城的响动,走了今晚的第一遍拳。
打到第九遍,骨缝里那股劲忽然变了。
它不再横冲直撞,沉下来了,沉到脊梁,沉到脚底,像大水退了,河床露出来。他浑身骨节一声接一声地响,从脚跟响到天灵盖,闷,沉,一浪压过一浪,把满城的爆竹声全压了下去。
淬体五重的壁垒,横亘骨血之间。
他向着那层壁撞上去。
第一下,骨缝里迸开一片火。第二下,眼前发黑,耳朵里嗡嗡地响。第三下,他听见一声闷响从自己腔子里传出来,像有人在很深的地底擂了一记鼓。
壁垒,碎了。
一股热流从裂口里涌出来,顺着脊梁往上灌,所过之处,骨节一节一节点亮。坟前的雪被他的汗气蒸出一层白雾,雾里,少年单膝跪地,两只手撑在雪里,十根指头深深抠进冻土。
爆竹声停的时候,他抬起头。
天边压着薄云,星子都发钝。灵气薄成这样的年头,淬体五重,放在三千年前,不过是武馆里入门后生打个盹的功夫。
放在今天,够他在方圆百里的武行里横着走。
叶昭缓缓站起身,握了握拳。
骨节轻响,力道从指尖一路贯到腰背,浑然一体。
他冲着坟,端端正正磕了一个头。
“赵伯,我到五重了。”
回柴房要走夹道。老槐树的枝桠上挂着昨晚的雪,他路过的时候随手往树干上一按。
一树积雪,簌簌落了满地。
叶昭微微一怔。往日这棵大树,得拿长竹竿使劲捅,才会落这么多雪。
他将这份惊异压在心底,拍去掌间落雪,脚步放轻,折返柴房。窗外那道视线若还守着,只能看见一个饮了年酒、步履虚浮的杂役。
正月初六,武库开库。
年前积压的箱笼堆成了山,叶昭一个人搬。搬到后院器械架跟前,他看见最底层压着一只黑铁包角的木箱,箱上落锁,锁身有拳头大。
搬完箱子,他顺手去扶那排石锁。
最上头一只,三百斤,是武生们校力用的,寻常淬体六重的人,双手才能勉强提离地面。
叶昭四下看了看。后院没人,蔡大嘴在前院跟火头军掰扯猪肉,严先生在册房拨算盘。
他弯腰,单手扣住石锁的锁鼻。
一提。
三百斤的石锁离了地,稳稳当当,被他举过头顶。袖子滑下去,小臂上的青筋像盘了两条绳。
他举了三息,把石锁放回去,转身。
严先生站在册房门口,老花镜滑在鼻尖上,一双浑浊的眼睛,正好望着这边。
谁都没说话。
风从院墙头上过,吹得那盏笼灯晃了两晃。
叶昭低下头,继续搬他的箱笼。三百斤提在手里是三息的事,一旦传出去,便是杀身之祸。老账房那双眼睛在老花镜后头停了多久,他就提了多久,一息不多,一息不少。
老人转身进了册房,门帘落下,算盘声照旧,噼啪,噼啪。
那天晚上,叶昭去册房交杂役簿,屋里没人。
案上给他留了一盏灯。
油是新添的,灯芯剪得整整齐齐,火苗安安稳稳地立着。灯边压着一小包桂花糖,纸包上有油渍,严先生自己吃食的那种纸。
一根灯芯,一包糖,一个字都没有。
叶昭站着看了那盏灯很久。这个年,府里给他的东西只有罚。只有这盏灯,是白给他的。
他坐下来,就着灯,把杂役簿翻到今日那页,一笔一笔誊清。
誊到一半,他看见了。
名册底下压着一页纸,纸色焦黄,边缘脆了,露出来窄窄的一条。那纸的旧法,跟架上这几十年的册子都不同,起码三十年往上。
灯花啪地爆了一声。
叶昭的目光,落在那页纸上,没再挪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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