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张泛黄的纸,就这么压了三天。
三天里,严先生寸步没离册房。
头一天,叶昭进去交簿,老人就坐在案后,算盘拨得不紧不慢,茶碗里的酽茶续到第三回。灯油满的,灯芯剪好的,案头收拾得干干净净,唯独那页纸压在名册底下,一动没动。
第二天,叶昭去得晚一些。老人在打盹,算盘上还搭着一只手。叶昭把簿子放下,脚步放轻,退出去了。名册还在老地方。
第三天,两个人都没提那页纸。老人教他认了半下午的旧账字,什么“讫”字怎么写,什么“核销”要画押。教完了,抬眼看他:“记住了?”
“记住了。”
“记住就好。”老人重新低头拨算盘。
叶昭白天进去交簿、领活,眼角扫一遍案头,纸还在,压在名册底下,只露出一条焦黄的边。
老人知道他看见了。
叶昭也知道老人知道。两个人谁都不点破,就隔着一张案、一盏灯,耗着。
耗到正月十四,机会来了。
这三天,他早悄悄铺好了路。
第二天,他往蔡大嘴手里塞了半包灶糖,蹲在墙根听闲话。他只问了一句:冯管事哪年进的府。
蔡大嘴嚼着糖,话匣子就开了。
“比我早不了几年,南方人,早年听说在当铺里学生意,账房好手。后来不知怎么搭上了大 奶奶娘家的线,一路爬到管事。”蔡大嘴压着嗓子,“别看人五短身材,那心眼,比筛子眼还密。三十年?嘿,那会儿他刚进府,还是个端茶倒水的。”
端茶倒水的。
一个端茶倒水的下人,三十年前凭什么做得了苏氏卖身契的中人?
蔡大嘴不知道自己这句闲话,砸出了多大一个坑。
晌午,冯管事打发人来请,年账封册,请严先生去账房院核数。老头披上棉袄出门,走到门口顿了顿,回头。
“灯油省着点。”他说,“天黑透就睡。”
“哎。”叶昭应得恭恭敬敬。
门帘落下,脚步声远了。
叶昭在院里又扫了半个时辰的雪,扫得干干净净。他爬上墙头看了看,武库两头巷子空空荡荡,连日头都是懒的。
天黑透了。
他点亮那盏灯,把门闩插上,回到案前坐下。
先听了半刻钟。院外没人走动,后院库房的锁都是死的,风从墙头过,卷着一点炮仗的余味。
他伸手把灯芯捻小了些,光缩成一团豆大的黄。
名册还搁在老地方。他把名册挪开,那页纸露出来,焦黄,脆边,四角卷得像枯叶。
纸很轻。捏在手里,轻得像一层蝉翼。
展开。
纸上的字是蝇头小楷,墨色发灰,一望便知年头。
契书两个字打头。
叶昭一行一行读下去,越读,握纸的手指越紧。
立契人:周氏,年十一,南直隶人氏,因岁荒鬻身,入镇武侯府为婢。
年十一。
十一岁的小姑娘,赶着岁荒,被家里插标卖进了侯府。契上画她的押,一个歪歪扭扭的圆圈,圈里点了个点,一看就是不会写字的人,被教书先生把着手画的。
叶昭的指头,虚虚地悬在那个圆圈上头。
悬了很久,没落下去。
他的娘。府里册子上只写绣房,名帖上连个正经称呼都没有。活了一辈子的地方,连她的姓都懒得记。
他往下看。
契书中段,名分一栏,原本写的是婢字。那个字上头,压着一笔浓墨,墨底下透出另一个字的下半截,一横一撇,收笔带钩。
改过。跟严先生说的对上了。
再看中人签押。
签押在契尾,画着一个花押。别的花押都是随手几道弯,这一个却画得极工整:一竿竹,竹下一方小小印章。
叶昭的呼吸停了半拍。
冯贵腰上挂着的那枚乌木私章,章面上刻的,正是一竿竹。
他见过。测魂那天,冯管事勾名帖用的就是它,朱砂印泥还沾在章角。
一个管事,凭什么在三十年前,做他娘卖身契的中人?
三十年前,冯贵多大?叶昭掰指头算。管事如今五十出头,三十年前不过二十出头,一个二十出头的下人,中人签押,私章画押,把一个十一岁小姑娘的一生,画进了这道契里。
契纸薄,薄得透光。
可就是这么一张纸,把人钉了一辈子。
把一个十一岁的小姑娘,钉进了侯府最深的那口井里,钉到生,钉到死。
叶昭把契纸看了三遍,连纸角的虫眼都数了。然后他照原样折好,压回名册底下,挪回原位,边角对齐,一丝不差。
做完这一切,他在灯前坐了很久。
灯花结了又剪,剪了又结。
回柴房的路上,月亮让云啃去了一半。
夜风打在脸上,叶昭的脑子却烧得发亮。冯贵。三十年前。端茶倒水的下人。中人。一竿竹。这几个词在他脑子里来回撞,撞一下,心口那道旧疤就跟着烫一下。
回头再把这事从头捋:一个刚进府的小下人,凭什么签这个押?要么,是他背后有人;要么,是他替谁背了这个名。
背后是谁,不说自明。大 奶奶娘家,南边的线。
他摸出怀里那块木牌,翻到背面,指甲在旧刻痕底下,又慢慢添了一行。
三十年前,腊月。一竿竹。
刻完,他把木牌贴回心口。
牌上如今两笔账了。头一笔,是他娘的供奉。这一笔,沉得多,也老得多。
窗外起风了,吹得枯枝噼啪响。
他把灯芯捻小,起身回柴房。走过严先生的偏屋时,里头黑着,静着,跟平时一模一样。
叶昭的脚步没停。
他不知道的是,那间黑屋里,床上躺着的老人,眼睛睁着。
睁了有一会儿了。
黑暗里,严先生望着房梁,慢慢叹出一口气。
那口气叹得又长又哑,散在黑夜里,谁也没听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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