尖锐的婴儿啼哭,依旧从座椅底下的缝隙不断钻出来。
细细尖尖,像湿玻璃被指甲反复刮擦,声响在密闭车厢来回反弹。
沈迟胸腔那根断裂的肋骨被哭声震得隐隐作痛,他下意识按住胸口。哭声不是恒定不变,每一轮啼哭之间的停顿,正在一点点拉长。声源,似乎在往车厢深处退去。
苏瑶目光死死盯住门板上的铁牌,瞳孔微微收缩。
“文字变了。”
众人的视线齐刷刷投向那块锈迹铁牌。
原先第四条:车厢内不要发出超过六十分贝的声音。
墨迹如同被水浸泡过一样缓缓洇开,笔画蠕动重组。旧条文彻底消失,浮现出新一行黑字。
四、如遇婴儿哭声,请捂住耳朵。
“我没有记错原文。” 苏瑶语速飞快,低声复述旧版第四条,“原本是限制车厢噪音分贝,现在被篡改。”
话音刚落,她毫不犹豫抬起手掌,牢牢扣住自己两只耳廓,严严实实把耳朵封死。
一旁的钱老师反应紧随其后,半蹲下身,笔记本摔在脚边都顾不上捡,双手死死捂住耳朵。指根用力压紧,连一点缝隙都不肯留下。
“铁牌白纸黑字,按规则执行!”
老周也跟着抬手捂住双耳,保温杯夹在两腿之间,杯盖没扣紧,随着身体微微晃动。
陆燃站在车门边上,铁链缠绕手腕,完全没有抬手的意思。眉头紧紧拧起,火气在眼底翻涌。
“捂耳朵?怪谈要我们做的事,就一定是对的?”
他刻意抬高半分音量,哭声撞在车厢铁皮上,盖过一部分话音,“它制造哭声,再命令我们捂住耳朵,这本身就是圈套!”
“条文明明白白写在铁牌之上。” 钱老师手掌捂着耳朵,说话闷乎乎,只能靠读唇看懂大半内容。
眼看两边的争辩就要继续延展,头顶荧光灯管猛地疯狂频闪。滋啦 —— 巨大的电流噪音炸开,车厢灯光一明一灭,把所有人的影子拉扯得扭曲怪异。
沈迟借着灯光明暗交替,盯着铁牌第四条改写后的墨迹。
新写上去的墨色光泽鲜亮,和第七条同源笔锋,又是那个暗处书写者的手笔。
他快速开口,压过嘈杂声响,打断双方拉扯:
“不要完全封死耳廓!全部捂死,我们就彻底失去对声源的感知,不知道它什么时候靠近、什么时候消失。”
苏瑶听见,缓缓松开一只手,留出一道细小缝隙。
老周也跟着松开些许指缝。
“不完全隔绝声音,维持对声源方位的判断。” 沈迟把这句话清晰说出口。
就在话音落下的刹那,车厢顶部广播喇叭涌出一阵混杂无数人声的嗡鸣,无数声调揉合成一道厚重的回响,震得铁皮车厢微微发麻。
“解释有效。规则修正。”
铁牌上第四条的字迹再度蠕动,墨迹翻滚重组。
四、如遇婴儿哭声,不要回应。保持对声源方位的判断。
旧的 “请捂住耳朵” 彻底抹除。
可变故就在这一刻骤然发生。
车厢靠后的位置,那个戴细框眼镜的陌生男人,从头到尾完完整整死死捂住双耳,一丝缝隙都没有留。他保持这个姿势已经许久。
忽然,他身体猛地一颤。
暗红色血线,从两只耳道口缓缓渗出来。顺着镜框往下流淌,滑过下颌。紧接着鼻孔、嘴角,一并往外涌出血沫。七窍同时渗血。
瞳孔急速放大,眼神彻底涣散。
他想松开手,可两只手掌仿佛焊死在耳朵上,根本挪不开分毫。
“噗通。”
男人重重向前栽倒,额头狠狠撞向前排座椅扶手,沉闷的撞击声盖过一阵啼哭。躯体顺着座椅滑落到地板,蜷曲成半跪姿态,鲜血在地板缝隙之间缓缓漫开。
车厢瞬间陷入死一般的寂静,只剩下婴儿断断续续的哭声。
叶鸢快步上前,从袖口扯出之前那片灰色布条垫在指尖,俯身蹲下身。指尖探向男人颈动脉,又掀开眼皮查看瞳孔。片刻之后她直起身,面色平静。
“无脉搏,瞳孔散大固定,已经死亡。没有外部器械伤痕,属于颅内急性大出血。”
“老老实实按照改写后的旧规则做,依旧会死?” 钱老师后背狠狠撞上座椅,浑身发抖,笔记本被他攥得褶皱不堪,“铁牌上的规则,到底哪些可信?”
恐慌的情绪开始在车厢悄悄蔓延。另一位灰夹克中年女人缩在座椅上,身体不停哆嗦,裤子湿漉漉一片。
沈迟蹲下身,避开地上流淌的血迹,凑近死者。目光扫过男人的双手,再抬头看向铁牌刚刚改写完成的第四条。
他心里瞬间理清逻辑:书写者临时篡改条文,给出错误指令;而沈迟刚刚做出的解释,被系统认可修正了规则。但这个男人执行的,是那一条已经作废的虚假指令。
“他死在旧的、被篡改出来的伪规则之下。” 沈迟站起身,沉声告知众人,“我们看到的铁牌,会被人实时修改。照着刚改出来的文字行动,也未必能活。”
苏瑶攥紧口袋里的红珠子,指尖用力,指节泛白:“也就是说,铁牌上的文字,本身就可以是陷阱。”
角落里,阿九依旧蜷缩着。脑袋埋在膝盖之间,只有眼睛抬起来,漆黑的眼珠映着闪烁灯管。
“她还在。” 少年的声音轻得几乎被哭声吞没,“那个红裙子的小女孩,没有离开。她现在在车厢内部,嘴巴一张一合,没有出声,是在唱。”
沈迟顺着阿九示意的方向扫视整节车厢。
座椅缝隙、车厢连接处、座椅底下,肉眼看去空空荡荡,看不见半片红色衣角。但一股阴冷寒意,正缓缓从车厢连接处门缝渗透过来。
就在这时!
车厢门板,铁牌下方的搪瓷壁面。
一道崭新刻痕正在凭空浮现。木屑细微簌簌往下飘落。起笔走势,和表带、桅杆上的笔迹完全一致。笔画一点点成型,是一个 “区” 字。
婴啼站的 “区”。
所有人的目光被这道凭空生长的刻痕牢牢吸引。
黑暗之中,一阵懒洋洋的人声突兀响起,打破死寂。
“写得不错。这个‘区’字,笔锋比之前那几个都稳。”
众人猛地转头向后看去。
白鸦!
不知道什么时候,他已经坐到车厢最后一排座椅。黑斗篷裹住膝盖,灰白长发散落肩头,之前明明还留在夜航船甲板,此刻却悄无声息混进了副本。
车厢内所有人后背齐齐冒出一层冷汗。
广播滋啦一声,电流杂音消散,一个干巴巴的机械播报声缓缓响起。
“列车即将通过,婴啼站。请乘客坐稳扶好,不要倚靠车门。”
列车开始猛烈减速。轮轨摩擦的刺耳嘶鸣响彻整节车厢。隧道深处,一点昏黄的光亮,正由远及近,一点点扩大。
沈迟下意识抬起左手。表带夹层里,那个被汗液浸暗的 “替” 字,冰凉地贴着皮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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