刺耳的轮轨摩擦声不断震荡车厢。
速度持续下降，隧道那头婴啼站的灯光一点点铺洒进来，昏黄的光线把所有人的影子拉扯得又细又长。
车门没有预警，再度向两侧滑开。
潮湿阴冷的站台气流扑面而来，混杂着淡淡的腥甜霉味。
站台灯光忽明忽暗，地面瓷砖缝隙漆黑，像无数张开的细小裂口。
钱老师站在靠近车门的过道，攥紧手里那本抄满规则的笔记本。方才细框眼镜男惨死的画面还刻在所有人眼底，可他眼神里依旧抱着一丝对字面规则的执念。
“列车到站，规则没有明令禁止下车。” 他声音发颤，却还是往前踏出一步，皮鞋鞋跟重重磕在站台水泥地上。
第二只脚刚落上站台。
婴啼站的哭声骤然完全停息。
他站稳身体，下意识回头望向车厢。
就在这一瞬间，站台地砖的水渍缝隙里猛地窜出一只灰白枯手，指节细长，指甲缝塞满黑垢，死死扣住钱老师的脚踝。
巨大的向下拖拽力瞬间爆发。
钱老师来不及呼喊，后脑狠狠砸向坚硬的站台地面。佛珠手串崩断，一颗颗木质珠子噼里啪啦滚落，大半直接滚进水渍缝隙，落下去连一丝涟漪都没有泛起，直接消失无踪。
车门迅速合拢。
不锈钢门板闭合发出沉闷巨响，隔绝站台景象。
车厢内死一般安静。
灰夹克女人控制不住地弯腰干呕起来。老周捏着保温杯，拧杯盖的手悬在瓶口，温热的白汽从缝隙袅袅飘出。
陆燃一拳狠狠砸在车厢门板上，铁链哗啦震响，怒火几乎压不住：“尸体呢？就这么没了？”
“不要触碰车门。” 沈迟出声提醒。他快步走到门缝下方，目光死死盯住闭合的底边。
一道细如发丝的黑色细线正快速向缝隙内部收缩。细线退走之后，一颗温润的木质佛珠，孤零零留在车厢地板上，还带着一丝残存的温度。
沈迟弯腰捡起佛珠，指腹摩挲珠子表面被常年盘玩出来的包浆。
“站台在吞噬死者。” 叶鸢站在不远处，袖口布条捏在手心，语气如同陈述临床观察，“和上一个被拖走的男人一模一样，不留遗体，只留下零星物件。”
斜倚在后排座椅上的白鸦，斗篷下摆沾着少许看不见的站台灰尘，听完只是打了个慵懒的哈欠。
“说得不够准确。是婴啼站的规则在吞噬。你们连这一站一半的秘密都没有摸到。”
苏瑶从座椅那头缓步走来，脚步声轻缓，只是脚跟落地的节奏比之前更沉。她从口袋掏出自己留存的那颗红绳珠子，拇指反复摩挲球面，后颈的衣领依旧高高竖起，遮挡那道还在持续恶化的血痂。
“我一直在回想被篡改的第四条。” 她目光扫过在场每一个人，语速不快，每一个字都带着试探意味，“当时铁牌临时弹出‘捂住耳朵’，害死了那个眼镜男。有没有一种可能，第四条原本的指令根本不是捂耳朵 —— 原文会不会是‘捂住嘴’？”
“你之前亲眼看过原始铁牌条文。” 沈迟抬眼看向她。
“我确实看过。但铁牌可以被当场改写。” 苏瑶耸肩，弧度浅淡，“我只是提出一种可能性。”
“拿猜想当做事实去误导旁人，是拿所有人的命做赌注。” 老周眉头紧锁，保温杯 “咔” 一声拧紧杯盖，声音压得不高，却穿透力十足，“这种事，少做。”
苏瑶没有反驳，只是移开视线，指尖无意识抠着座椅扶手起皮的漆皮。
几人的争论正要继续往下延展，车厢吊顶灯管猛地闪烁，几声细碎的 “笃笃” 敲击声，从车厢外侧铁皮传进来，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车体外跟着列车一同奔跑。异响硬生生掐断了对话。
沈迟借着异响的间隙，低头看向手中的佛珠，脑海串联两起死亡现场。
他忽然想起阿九之前的提示，转头望向蜷缩在角落的少年。
“阿九，钱老师倒下的时候，你看见了什么？”
阿九慢慢抬起头，脸色惨白，瞳孔在灯光下泛着一层灰白。
“地上浮出来一个字，数字三。钱老师倒下的位置。之前戴眼镜的男人死去的时候，那个位置，也浮出过‘三’。”
“同一个位置，两次死亡，都出现数字三。” 沈迟把这个信息牢牢记下。同一个数字反复出现，必然是某种标记。
他抬眼，望向后排的白鸦。
“白鸦，我有一个推论。” 沈迟往前踏出两步，肋骨断端随动作传来钝痛，他咬牙扛住，“书写规则的人，并不一定是乘客。它根本不需要坐在座椅上。它藏在文字本身，藏在铁牌、木板、每一条规则的字缝里面。”
“写规则的人，就是规则的一部分。”
白鸦歪着头，灰白长发滑下一绺，没有立刻答话。
就在这时！
门板上的铁牌，七条规则的下方，墨迹再度蠕动，凭空多出一行崭新刻印，笔锋依旧是那套收尾上翘的熟悉笔法：
数字对不上。你们少了一个。
这句话浮现的瞬间，车厢连接处的阴影深处，传来布料摩擦的细碎窸窣声响。
像是有一个人，在黑暗里悄悄翻了个身。
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投向那片光照达不到的死角。
那是一块浓重的阴影，勾勒出一道矮小的孩童轮廓，背对着众人，肩膀窄小单薄，边缘模糊，仿佛是炭笔潦草涂抹出来的虚影。
沈迟在心里飞快清点人数。
进入副本一共六人：沈迟、陆燃、苏瑶、老周、叶鸢、阿九。
先后死掉牛仔外套男人、细框眼镜男、钱老师，理当剩余十三人？不对 —— 他快速重新默数车厢内所有身影。
十七。依旧是十七个。
死去三个人，总数没有减少。
多出来的那一个，就藏在连接处的阴影之中。
阿九浑身微微发抖，身子往墙壁缩去，不敢直视那道轮廓。
铁牌上新写的那行字，在灯管的忽明忽暗之下，微微泛起潮湿的墨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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