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门外头的酸雨还在下,一股子柴油废气味顺着破窗户直往里头钻。
陆苍站在诊所后门的走廊上,断臂处的纱布还渗着点干涸的黄水。
他仅剩的左手死死按在腰间的破军刀上,耳朵微微抖动。
后巷有脚步声,沉重、杂乱,至少有七八个人踩着烂泥过来。
墨凝坐在那张缺了角的木桌后头,手里清点着白天收上来的源石碎片,这些碎片足够补充她消耗的源质,甚至还有很多盈余。
“墨医生,外头不对劲。”胖子手里拎着铁棍,从后院探出脑袋,“好像是黑市那帮人。”
“把门打开。”墨凝头都没抬,声音冷得很。
胖子一愣,看了看站在门口的陆苍,一咬牙,一把扯开了后门生锈的门闩。
门刚拉开,一阵刺鼻的劣质香烟味就冲了进来。
一个身材矮胖、披着厚重水獭皮毛领子的男人迈了进来。
他长着两撇鼠须,右眼眶里嵌着一颗廉价的红光电子义眼,正滴溜溜的乱转。
鼠三,外城黑市排得上号的走私头子。
他身后呼啦啦跟着七个打手,个个披着防雨油布,怀里鼓鼓囊囊的,全是锯短了枪管的喷子。
“墨医生,听说你这两天在外城成了神仙了啊?”鼠三把嘴里的烟头吐在地上,用皮鞋狠狠碾了碾。
他一双小眼睛在诊所里扫了一圈,最后落在墨凝身上。
“连快进棺材的穷鬼都能给拉回来,有这种好药,怎么不先紧着咱们黑市呢?”
墨凝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诊金给够,谁都能看。”她淡淡的说。
“给钱?”鼠三怪笑了起来,露出两颗包金的门牙,“墨医生,大家都是明白人,少在这儿装蒜。”
他走上前一步,双手撑在桌子上,身子往前倾。
“你那药方子,还有藏着的上城特效药,我全要了。”鼠三咧开嘴,“以后你就在黑市里专门给我配药,要多少钱我给你多少。”
他身后的两个打手立刻把手伸进怀里,亮出了黑洞洞的枪管。
“要是我说不呢?”墨凝把手里最后一块源石碎片放进铁盒里,发出清脆的响声。
“不?”鼠三摸了摸自己的下巴,声音也大了起来,“在外城这片烂地界,还没人敢跟我鼠三说不。”
“老实点跟我们走,大家脸面上都好看,不然……”
他话还没说完呢。
站在门边的陆苍动了。
没有半句废话,旧军刀出鞘的声音就像划破了一张硬纸。
一道黑色的影子猛的贴了上去,陆苍仅剩的左手带着全身的下压力量,刀背凶狠的砸在最前面那个打手的膝盖窝上。
“咔嚓!”
骨头碎裂的声音在窄小的后廊里格外刺耳。
打手惨叫都没喊利索,就被陆苍一把扯住衣领,整个人当成肉盾甩向后面另外两个端枪的汉子。
胖子和独眼龙他们几个也跟着扑了上去。
常年病恹恹的身体被治好之后,浑身有的是使不完的蛮力。
胖子手里的铁棍呼啸着横扫过去,直接把另一个打手手里的喷子砸飞。
那枪撞在墙上走火了,轰的一声把天花板打了个大窟窿,白灰落得满地都是。
独眼龙和瘦子一左一右抄起板凳,照着地下躺着的人没头没脑的狠砸。
也就是喘口气的功夫,七个打手全躺在地上哀嚎,腿骨断了好几根。
鼠三甚至都没看清人是怎么出手的。
他下意识的往后退了一步,后背却直接撞在了一堵硬梆梆的胸膛上。
陆苍那只粗糙的大手,死死扣住了他的后脖颈,冰冷的刀刃直接贴在了他的颈动脉上。
“别……别动手!”鼠三脸上的横肉剧烈抖动,冷汗顺着下巴往下滴。
墨凝慢慢站起身,黑色风衣的下摆划过铁凳子。
她走到鼠三面前,视线落在他的胸口位置。
“咳……墨医生,误会,都是误会……”鼠三的声音直打颤,想挤出一个笑,脸上的肉却僵得厉害。
“常年倒卖劣质源石,内脏都快被辐射烧成焦炭了吧?”墨凝很随意的开口。
鼠三整个人猛的僵住了。
他右眼的电子义眼疯狂闪烁着红光,呼吸急促得像是个拉风箱。
这事他连最亲近的保镖都没告诉过。
每到半夜,他的胸口就像是被无数根烧红的铁针死死扎着,疼得只能靠灌劣质镇痛剂硬扛。
“你……你怎么知道的?”
墨凝没回答他。
她伸出一根指头,不轻不重的点在鼠三心口偏右两寸的地方。
“嘶!”
鼠三疼得倒吸了一口凉气,整个人剧烈的哆嗦起来。
但他马上就愣住了。
那股钻心透骨的剧痛,随着那微弱的凉意渗进去,竟然一下子化开了大半。
堵在心口好几年的那块死沉死沉的硬块,好像松动了那么一下。
可还没等他回过味来呢,墨凝就把手收了回去。
那股透骨的剧痛瞬间反扑,像是一把大钳子再次死死夹住了他的心脏。
“噗通!”
鼠三两腿一软,直接跪在了地上,双手死命抓着自己的胸口,大口大口的喘着粗气。
刚才那一瞬间的轻松,简直就像是做梦一样。
墨凝居高临下的看着他,眼底没有半点活人的温度。
“你还能活多久,自个儿心里有数没?”
“最多三个月,你的内脏就会彻底硬化,烂成一滩黑水。”
墨凝把玩着手里的短刀,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说今天的天气。
“想把这条烂命买回去,拿你手里所有的走私暗渠和地下物资线来换。”
鼠三抬起头,满头大汗的看着眼前这个年轻的女人。
他看着那些躺在地上哀嚎的打手,又想起刚才胸口那神迹一样的轻松感。
在死亡面前,他手里那些攒了大半辈子的地盘和黑账,根本就屁都不是,而且,这姑娘明显攀上大腿了,这种神奇的能力在他的情报网里,只有联邦中枢才有类似的,是与否,赌一把便是,赌对了,便是飞黄腾达。
“换!我换!”鼠三砰的一声把额头重重的砸在地板上。
“只要墨医生能救我这条狗命,以后外城的所有走私货,还有军方哨卡那边的暗哨,全听您的调遣!”
“要是敢玩花样……”墨凝转过身,往桌边走去。
“不敢!绝对不敢!”鼠三趴在地上连连摆手,声音带着哭腔,“我这就回去把名册和账本全送过来!”
“滚吧。”墨凝挥了挥手。
陆苍松开手,一脚踹在鼠三的屁股上。
鼠三连滚带爬的拉起地上的几个残废打手,像是一群落水狗一样,慌不择路的逃进了黑漆漆的雨幕里。
后廊重新安静了下来。
胖子擦了一把脸上的血沫子,吐了口唾沫:“这帮欺软怕硬的杂种,平时在外城横得不行,现在跟孙子似的。”
“把地上的血擦干净。”墨凝拉开椅子坐下。
陆苍把刀收回鞘里,走过来站在桌前,沉声问:“这死胖子靠得住吗?”
“靠不住。”墨凝淡淡的说,“但他很精,足够的利益关系,能让我们牢牢绑定。”
她低着头,手指敲击着桌上的铁盒。
陆苍点了点头,转身出门去帮着收拾走廊。
屋子里只剩下了墨凝一个人。
外头的夜色越来越浓,酸雨把破烂的屋顶打得噼啪乱响。
墨凝拉开抽屉,借着昏暗的灯光,翻看着这几天收上来的账目和那几枚源石。
这些底层的流民、退伍的老兵,还有刚才那个下跪求饶的黑市头子。
他们聚在一起,顶多算是一堆能使唤的烂泥。
没有真正的重军械,没有像样的财力,更没有撼动这庞大巨城的力量。
想要替深坑底下那位尊上开辟真正的局面,靠这帮快烂死的穷鬼根本不够看。
底层这摊烂泥,最多只能拿来当垫脚的基石。
墨凝把手里的铁盒用力扣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她站起身,推开窗户,任凭冰冷的夜风吹乱额前的黑发。
她的视线越过外城那一眼望不到头的破烂棚户区,死死落在了极远方那座高耸入云的合金高墙上。
在那道高墙后头,内环上城区的霓虹光幕正把夜空照得一片通明。
那才是真正的金库,也是真正掌权者的地盘。
必须想办法,把那扇大门生生给敲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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