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国炎器市,九月,连下了三天雨。
永宁殡仪馆在城郊的荒坡上,背靠土丘,前面一条老路,常年晒不着太阳。
白天看不出什么,一到夜里,整座馆子像口倒扣的黑锅,只有门房小窗透出一点昏黄。
王小凯是踩着雨来的。
他站在铁门前,浑身没一处干的。
手里拎个皱巴巴的塑料袋,装着他全部家当,两件换洗衣服,一部屏幕碎成蛛网的旧手机,还有半包被雨泡软的烟。
二十三岁,没学历,没背景,没存款。
上一份工作在电子厂,厂子倒闭,老板卷钱跑路,工资一分没结。
房东把他行李扔到马路上,连门都懒得关。
走投无路的时候,他想起他妈临终前的话,你表叔周俊杰,在炎器市殡仪馆做事。
实在混不下去了,就去找他。别嫌晦气。
于是他来了。
他抬手敲门,铁门"哐哐"响了两声,很快被雨声吞没。
过了半晌,门房小窗"哗啦"拉开,露出一张脸。
三十来岁,瘦,眉毛浓,眼窝深,下巴一层没刮净的胡茬,叼着半根烟。
他眯着眼,把王小凯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
“王小凯?”
“表叔。”
王小凯咧了咧嘴,想笑,笑得比哭还难看,“我……我来了。”
周俊杰盯了他三秒,没吭声,"啪"地把窗关上了。
王小凯攥紧了手里的塑料袋。
下一秒,铁门"吱呀"一声开了。
周俊杰撑一把黑伞站在门里,朝里头偏了偏下巴:“进来。站那儿淋雨,像什么样子。”
王小凯愣了一下,赶紧跟进去。
门房很小,一张桌子,一把椅子,一个烧得发红的电热壶,墙上挂一本翻烂的黄历。
桌上摆着三样东西:一个搪瓷缸子,一包皱巴巴的烟,一只老式手电筒。
周俊杰把伞往墙角一靠,倒了杯热水推给他:“先暖暖。”
王小凯捧着缸子,热气扑在脸上,冻僵的手指慢慢有了知觉。他喝了口,是甜的,放了糖。
“你妈……走得急。”周俊杰重新点了根烟,语气平平的,"那年我正赶上接了个活,脱不开身。这事我一直记着。"
王小凯低着头:"不怪你,表叔。"
“怪不怪的,都过去了。”周俊杰吐了口烟,“你打算在这儿待多久?”
“我……我没别的地方可去了。”王小凯攥着缸子,“表叔,我不怕晦气。有口饭吃,有张床睡就行。你让我干啥我干啥。”
周俊杰没接话,一口一口抽着烟。
烟头明灭,把他的脸照得一明一暗。
过了好一会儿,他掐灭烟头,站起身来:“行。那就留下。”
“真的?”王小凯眼睛一亮。
“先别高兴。”周俊杰从墙上挂钩取下一件深灰色工作服,扔给他,“夜班。一个月四千五,包吃住。干不干?”
“干!”王小凯想都没想。
“你答得太快了。”周俊杰看着他,“我说的是夜班。”
“夜班就夜班。”王小凯把工作服抖开,“表叔,我又不是没熬过通宵。”
周俊杰沉默了一下,转身从抽屉里摸出一把钥匙,搁在桌上。
“这地方有三条规矩。”他伸出一根手指,“你记住了。记不住,我不留下你。”
王小凯赶紧把缸子放下,坐直了身子。
“第一条,凌晨三点,不许开三号冷藏室的门。不管里面有什么动静,不许开。”
“三号冷藏室?”
“第二条,不许一个人进停尸房。要去,叫我。”
“第三条,”周俊杰顿了顿,声音压低了半分,“夜里听见什么异常的声音,哭声、笑声、脚步声、敲东西的声音,全都不许理会。就当没听见。”
门房里安静下来,只剩电热壶"咕嘟咕嘟"地响。
王小凯咽了口唾沫:“表叔,这地方……真闹鬼啊?”
周俊杰没直接回答,反问了一句:“你知道这地方叫什么吗?”
“永宁殡仪馆啊。”
“永宁。”
周俊杰冷笑了一声,“图个吉利罢了。你表叔在这儿干了十二年,送走的人比你见过的人还多。这行有句话,叫'入土为安'。可有些人,入不了土。”
“为啥入不了土?”
“横死的。”
周俊杰说,“车祸、跳楼、淹死、被杀,这种死法,怨气重,走得不甘心。你以为送到这儿来,火一烧,事就完了?没完。有些东西,火都烧不干净。”
王小凯背上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作者寄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