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砚从长途车上下来,正赶上对面工地上的铲子落下来。铁斗啃进一栋骑楼的墙里,石灰腾起来,露出墙里沤黑的木骨。灰还没落定,第二铲又下去了。
这种拆法不对。外头的抹灰一扒,里头的木骨叫铁斗一震,全得糟。糟了的木头运到废料场,压秤占地方,连当柴烧都没人要,最后只能沤在雨里烂掉。
他站在街口看了半分钟。换个人站在这儿,看见的是一堵墙倒了。他看见的是墙里那几根木骨,叫铁斗啃断了,断口齐刷刷的。老杉木,做柱子的好料。
出站口一条街的房产中介,喇叭循环放着,最后十间,最后十间。音质差了,每个字都带着毛刺。中介的玻璃门上贴着广告,红底黄字:整条老街,统一运营,年回报七个点。底下还有一行小字:名额有限,先签先选。
他扛着工具袋走了两站路,没坐车。路边的梧桐砍了,剩下半人高的墩子,墩子上坐着等活儿的工人,一人一根烟。
帆布工具袋在肩膀上勒出两道印。袋子里拢共三样家什:一柄旧的平水尺,半盒墨线,一把用了十几年的钯子。平水尺是师父亲手做的,柏木的,二十年没裂一道纹。十年攒下的东西,一只手抱得过来。
竹街到了。
记忆里的竹街要窄一点,也静一点。卖馄饨的摊子拆了,原址支起一顶蓝色的棚,棚上挂着牌子:征收服务点。棚里摆着两张折叠桌,玻璃板下头压着户型图和补偿标准表,表上印着一排数字,起赔那一栏是五千二。两个穿制服的人坐在棚里,正给一户人家讲什么。手里那页纸翻过来,背面也印着表。裁缝铺的卷闸门半拉着,门面上贴了张白纸,纸角叫风吹得卷起来。屋檐底下扯出一排红幅,改善工程,签约有奖。字是新的,纸是新的,钉纸的水泥钉也是新的。
沈砚放慢脚步。风把棚子吹得哗啦响,他绕过棚子,沿着街往里走。他一路数过来,拆了的铺子有七家,剩下的半数门上贴着招租,半数挂着征收的横幅。
路过的人拎着菜,绕着围挡走,脚步不停。有人拿眼角扫过他,目光在他怀里那只工具袋上停了停,又把头转回去。十年,足够一条街学会不搭理一个眼生的人。
祖宅在竹街中段,三十七号。两层木楼。楼下堂屋,楼上住人,师父在这里开的作坊。门楣上"沈宅"两个字还是老的,笔画里嵌着灰,一道裂缝从"沈"字的最后一笔横过去,一直裂到边框。门槛比印象里低了,青石板上叫鞋底磨出两道浅槽,槽里积着黑。
门上贴着封条。
白色的,交叉两道,盖章那头的红比纸还扎眼。沈砚在门口站下来,伸手碰了碰封条的边。纸脆,一碰就起卷,叫日头晒透了。他的手在封条上停了停,指头使了点劲,又收回来。
"找沈家?"
隔壁小卖部的老太太搬了张竹椅,坐在电线杆底下择菜,头也没抬。
沈砚点了下头。
老太太这才抬起眼,把他从头到脚看了一遍,说:"沈青山不在。你是他什么人?"
"堂弟。"
"哦。"老太太低下头,手里的韭菜抖了两下水,"十年前跑掉那个。"
沈砚"嗯"了一声。
老太太补了一句:"封条贴了有一个月了。按手印那天来了三辆车,鸣笛,整条街都听见了。上礼拜还有穿衬衫的来问话,问这房子哪年盖的。沈青山跟人吵了一架,吵完照样签字。"
沈砚抬眼往二楼看。窗台上原来那盆师父养的芦荟,枯得只剩一层皮,还搁在原处,没人动。
一个妇人牵着小孩从这儿过,小孩指着封条问了句什么,妇人赶紧把孩子的手按下去,绕到街对面走了。
一辆电动车在他身后刹住。沈青山拎着文件袋从车上下来,头盔往车把上一挂,看见沈砚,脚步骤然停住。
风把地上的传单吹起来,纸片子贴在他俩中间的电线杆上。
堂兄的肚子起来了。他看沈砚的眼神也变了,从躲着走,变成拦在门口。
沈青山先开的口:"你回来干什么?"
"回来看看房子。"
"看完了?走吧。这房子现在我说了算,你看了也白看。"
沈青山侧过身,挡在门跟前。
街角有人放慢了脚步。两个大***在一栋贴着封条的老屋前头,这话拦不住人往这边看。
沈砚没走。他往门楣上头看了一眼,手抬起来,指头搭在右侧的门轴上,从轴头顺着柱身慢慢往下摸。摸到离地一尺的地方,他停住了。
"这房子被人动过承重。"
沈青山的文件袋在手里换了个手。"你少吓人。"他说,"什么承重不承重,我听不懂。"
"门轴这一侧的柱根,比另一侧沉了半寸。"沈砚的手还按在柱子上,"门楣是正的。老房子不会只沉一边。一边沉,就是那一边叫动了手脚。"
"沉了就沉了,拆之前的事。"
沈砚收回手,指腹在裤缝上擦了擦:"拆之前。谁动的?"
沈青山的手在文件袋上按了一下。他拧出钥匙,插进锁孔,转了半圈。转不动,又倒了半圈,才拧开。锁芯涩得厉害。
沈砚在口袋里摸了摸。那把祖宅的旧钥匙还在,铜的,拴了根红绳,十年没离过身。它现在连锁孔都进不去了。
门开了一道缝。沈青山停住,回头看了沈砚一眼。那一眼里有点别的东西,快得抓不住。
沈青山把钥匙拔下来,攥在手心里:"欠人家的,拿什么硬气。你站这儿说这些,倒站得高。"
沈青山把门带上:"你师父当年,也这么摸过一回门。摸完就上的架子。"
门关上了。锁舌撞了两下,门框跟着震了一下。
隔壁择菜的老太太不晓得什么时候搬着椅子进了屋,小卖部的卷闸门拉下来半扇。
沈砚往街对面退了两步,抬头看祖宅。
二楼板壁是旧的,窗棂是旧的,门楣是旧的。原来通往后院的门叫堵死了,堂屋东头多出一面墙,砖缝里的水泥还没干透,歪歪扭扭地爬在板壁上。
他顺着那面墙往上看。新灰糊得糙,灰皮底下还透着一块门板的印子,方方正正,是原来那扇通往后院的门的位置。门没了,印子还在。
天阴下来,街口那边滚过一阵闷雷。他站在原处没动,脚跟在地上顿了一下。他沈家的房子,他这会儿连门槛都跨不进去。
雨点砸在服务点的棚顶上,噼啪一阵。第一滴雨落在手背上的时候,他转身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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