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竹街醒得早。卖豆浆的梆子敲了三下,敲得比他记忆里慢。沈砚在街口小旅馆门口的水龙头下洗脸,秋天的水凉,激得手指头发麻。他把袖子挽到手肘,露出小臂上一道旧疤,从肘弯拉到腕子。工具袋挂在脖子上,水浇进去,顺着凿子柄往下淌。凿柄上那层旧包浆,水浇不透。
他翻过手掌,看了看指头上的茧。十年没摸大料,茧子薄了一层,指根那两块还在。
水龙头旁边蹲着两个住客,一人一个塑料袋,装着刚买的油条。其中一个朝竹街的方向抬了抬下巴:"里头贴得满街都是,老沈家也贴了。""赔多少?""听说没谈拢。那家的儿子欠着一屁股债,房子押出去过。"
沈砚拧毛巾的手停了半秒,接着把毛巾搭回铁丝上。
一辆面包车停在路当间,挡了半条街。怠速的时候,车身一阵一阵地哆嗦。车窗摇下来,驾驶室里的女人看了他有三秒钟。
"沈砚。"
他抬起头,水珠顺着下巴滴进衣领。十年,姜迎的眉眼还是老样子,人比从前利索。方向盘上挂着个巴掌大的平安符,车一过坎就荡一下。沈砚认得那个符,师父当年在作坊里编的,一人一个。
"上车。"她说。
车里有一股胶和木屑混在一块儿的味道。姜迎没急着发动,从后座摸出一个信封,厚薄适中,往两人中间的挡把上一搁。
"两万。"她说,"拿着,今晚就走。"
沈砚看了一眼信封,手没伸过去。
姜迎一只手搭在方向盘上:"这条街,上个月定的方案,公示就在下个月。主导的公司叫恒舍,做街区运营的,在这座城里已经收了六个院。他们的路数你先弄明白:先收债权,再收房子,收齐了一条街,连运营带招商一起攥手里。沈青山欠的十二万,主债那边就是恒舍搭的线。你这个时候回来,是往刀口上撞。"
"他人呢?"沈砚问。
"叫人逼着。"姜迎说,"前几年给一家石材厂担保,厂倒了,债追到他头上。恒舍就是趁这个缝进来的。上个月他们找过我公司,想包我的队去做立面翻新,一百多家呢。我没接。"
"他们的法务比工匠多。"姜迎说,"一条街三十户,他们能一户口头谈八回。口头谈不下来的,就走债权。"
"师父那栋作坊呢?"
"一起收。"姜迎不等他再问,"沈砚,我问你一句话。当年那个雨夜——"
她顿住,后头的字咽了回去。
沈砚知道她咽回去的是哪一句。十年前那个晚上之后,他一句话没留就离开了竹街。师父从架子上摔下来,人没救过来。他走了十年,回来头一天,祖宅门上贴着封条。
"那笔钱,还没清。"姜迎把视线挪到挡风玻璃外头,"你师父当年替我垫的学费,我算过,连本带利,两万出头。你要是有心还,就活着还。人没了,这笔账烂我手里。"
沈砚把信封拿起来,拆开封口看了一眼,又原样折好,放进里怀。
"钱我拿着。"他说,"人我不走。"
姜迎拧过头看他。
姜迎瞥见他小臂上那道疤:"这儿怎么弄的?"
"料上滑的。"
"哪年?"
"第三年。"
姜迎把话头咽了回去,拧过头看着前面的路。
"这十年,你在哪儿?"她问。
"浙西。山里,一栋老宅,整体落架。"
"修了多久?"
"三年。"
"一座宅子,修三年?"
"一根一根修。"沈砚说,"椽子换过,柱子斫过,榫头对过。修完那天,下了场雨,整栋房子没漏。"
姜迎的手指在方向盘上敲了两下。
沈砚看了一眼那个平安符:"还带着?"
"戴着玩。"姜迎说,"线换过三根。你不在的这十年,我自己换的。"
"你师父走的那年,我没去送。"姜迎盯着前面的路,"我爹说,师门的事,外人别掺和。这话我记了十年。"
"老饶还住在这条街。"过了会儿她说,"漆工,腿瘸那个,师父的旧伙计,住后街。他要是肯见你,你问他要一样东西。"
沈砚的手在凿子柄上收紧了一下。
"什么?"
"你自己去问。"
姜迎终于发动了车子,往前挪了两米,又刹住。
"我帮你打听恒舍。"她说,"打听归打听,沈砚,你别拉我下水。我公司上下十几张嘴,等着吃饭。"
"外头现在什么行情?"
"扫码,选项目,半小时报价,当天上门。"姜迎盯着前面的路,"旧木门没人修,换。一扇新的六百八,包安装,干完拍照走人。你这一套,城里没人要了。"
"嗯。"沈砚说,"所以你替我打听,别让人把这条街拆错。"
"我凭什么?"
"凭你欠着师父的。"
姜迎把车窗摇上一半,风灌进来的声音小下去。她从后视镜里看了沈砚一眼。
"沈砚,"姜迎说,"当年那晚,你在现场。这件事我十年没想通。你打算憋到什么时候?"
"等我把师父的死因查清楚。"沈砚说,"这笔账,我得自己还。"
后视镜里,她的眼睛看了他一下。面包车拐过街角,尾灯闪了两下,没了。
沈砚站在街口。秋风卷起地上的传单,贴在他鞋面上。他弯腰把传单揭下来,团成一团,投进路边的垃圾桶。
旅店老板娘在柜台后头嗑瓜子,见他回来,伸手要房钱。沈砚从信封里点出两张,数了一遍才递过去。老板娘拈了拈厚度,把钥匙往他手心里一拍。
剩下的钱他用塑料袋包了两层,塞进工具袋的夹层,拉好拉链,又拍了拍。
他摸出兜里那串钥匙,拴红绳的旧钥匙挑出来,在手心里攥了会儿,又塞回去。后街在哪,他记得。
上楼的时候,楼梯间的灯闪了一下。六人间,四张空床。他把工具袋塞在枕头旁边,和衣躺下。天花板上有一圈水渍,边缘泛黄,一圈圈漾开。
他盯着那圈水渍,直到外头天光泛白才睡着。两万块压在工具袋里,比凿子沉,比平水尺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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