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秋，老城改造名录公示了。沈砚是在街道红榜上看见的，那片他修了一整年的老街，进了名单。
阿婆拄着拐，站在榜前，看了半天，回头冲他喊：砚伢子，咱这破街，上名录了。
街坊反应不一，有人高兴，说这下值钱了；有人担心，说名录一挂，往后租都租不起了。上名录是好事，可好事后头跟着规矩。
陈主任再来，话头都变了：沈砚，你这活往后得按标准来，报验、备案、材料证明，一样不能少。从前是地下干，如今上台面，台面上有台面上的数字和章程。
沈砚把红榜拍了照，回去跟姜迎说，往后活都得走报验。
姜迎翻了翻新出的标准文本，皱眉：你那些老法子，里头一半查无此条。她拿起红笔划了几条，说这条，老法子用生漆，标准里只认化学胶；这条，老法子不拆墙校验，标准里要求拆开检测。
沈砚说：查无此条，不代表不对。
姜迎说：可对不对，现在得人家说了算，标准都是人家制定的。
沈砚翻出自己记的老法子笔记，对照标准，发现几处能补证，比如生漆的耐水数据，师父当年记过，只是没进标准。
他把那页抄给姜迎：这条，我能补。
名录带来的不是钱，是规矩。可规矩这东西，有时候是把双刃刀。沈砚站在骑楼前，看街对面新挂的改造标语，红底白字，写着“修旧如旧”。他心里清楚，这四个字，落到纸上，和他手里的“修旧如旧”，不是一回事。人家要的“旧”，是看起来旧；他要的“旧”，是老底子还在，经得住风雨。
风向变了。从前这门手艺在城里没人要，如今名录一挂，忽然有价了。价里头的真假，得他一锤一钯去辨。他摸出工具袋里的平水尺，尺身上的包浆，叫他手摸得发亮，他忽然觉得，这把尺，往后要量的，不止是房梁平不平，还有这条街，到底能保住多少。
名录公示那几日，活儿果然多了。街坊从前嫌修老房子费钱，如今看进了名录，怕拆，反倒抢着修，说趁早加固，兴许能留。
姜迎的报价单排到了月底，她笑说：沈砚，你这下真的忙了。
沈砚说：忙好过闲，闲的时候，麻烦从暗处来；忙起来，麻烦在明处，反倒好对付。
可他也警醒，手艺忽然有价，恒舍那只手，只会伸得更急。他翻出赎回来的那批师父遗料，一根一根认，看到那根特殊纹路的大梁，翻过来，梁底竟刻着师父的名号，还有一行小字：古镇拆下，随我走。沈砚手指抚过那行字，喉头动了动。这根梁，是师父当年从那个要被淹的古镇，亲手拆下带走的，是他留下的物证，也是往后听证会上，能证这条街老底子的东西。
他把那根梁单独挪到角落，拿布盖了，像护着个睡着的娃。
阿宽不解的问：师父，这梁啥来头啊？
沈砚解释道：你师父的师父留下的。
阿宽哦了声，没再问。沈砚没说的是，这根梁，和他查的那页记录、周工提的古镇、恒舍的方案原型，串成了一根线，线头那头，是他十年前没敢认的真相。
隔天一早姜迎来送报验材料，看见那根梁，说：这梁能进补充证明，师父的名号，就是活的出处。
沈砚说：先别声张，这梁，是底牌，不到时候不出。
姜迎点头，思考了片刻说：你越来越像师父了，话不全说，事全做。
沈砚笑着说：这都是被逼的。
名录挂上墙的那夜，沈砚没睡。他坐在骑楼前，看街对面恒舍的灯还亮着，红柱青瓦的效果图在灯下泛着假光的亮。他手里摸着平水尺，忽然觉得，这场仗，不是修不修得动梁，是这老街的老底子，在他这种人手里，还是在恒舍那种人手里。十年前师父没保住的，他这回，想试试。风从街口灌上来，吹得檐角那片新瓦响。他想起师父那句“能修的不拆”，如今他要护的，比一根大梁，是一条街，是一群把老东西当命的人。尺还在手里，活还在身上，他忽然不那么慌了。
第二日，他去找陈主任，询问名录之后，这片具体怎么走。
陈主任说：要等细则，细则下来后，所有活都得按标准来。
沈砚说：标准里没有的老法子，我能补证。
陈主任看了他一眼，说：你倒是上心。
沈砚说：不上心，这街就真没了。
他出来，阳光打在脸上，他眯了眯眼，心想，细则没下，他还有时间，把能证明的都证明了，能留的都留了。他回头望了眼骑楼，檐下的旧瓦新瓦叠着，像这街的过去和眼下，硬凑在一块。他攥紧平水尺，往作坊走。名录是起点，不是终点，
他走回作坊，把那根刻着师父名号的大梁，又看了一遍。梁底的“古镇拆下，随我走”几个字，被他摸得温了。他忽然明白，师父当年带走这根梁，不是私藏，是替这条街，留了一线物证。十年后，这根梁要回到该回的地方，替师父，也替这整条街，说一句话。
沈砚把它们重新盖好，吹灭灯。窗外，老街安静下来，可他知道，安静是假的，风已经起了，名录是起点，恒舍是暗处的浪，而他，是站在浪头前，想把船稳住的那个人。这趟认账，他认了，接下来的仗，他也认了。
细则下来前，沈砚没闲着。他和姜迎把能补证的老法子，一条条做成补充说明，生漆、榫法、排水、防蚁，足足十二条。
姜迎说：这十二条，够你把老底子全证一遍。
沈砚说：证一遍还不够，得证到他们没法反驳。
他翻出那根刻字大梁的照片，说：这个，留作最后一手。
姜迎说：沈砚，你这是把底牌一张张亮出来了。
沈砚说：亮出来，才压得住啊。
街对面的恒舍灯还亮着，他手里这叠说明，是另一盏灯。两盏灯隔着街对望，谁先灭，谁就输了这条街。沈砚把说明收进工具箱，心想，细则还没下，他还有时间，把这场仗，准备得再足一点。
细则终究会下，沈砚不急。他把那根刻字大梁的照片，和十二条补充说明确认了一遍，又抄了一份，藏进工具箱夹层。
阿宽问：师父，你藏这么多副本干啥。
沈砚答：副本多了，才丢不了。
阿宽没说话，沈砚说：等你当了家，就懂了。
风从街口灌上来，吹得檐角新瓦响，他站在骑楼前，等着细则，也等着，和恒舍那盏灯，正面对上的那天。
他把手插进兜里，兜里那张名录照片的边，被他摸得软了。名录是纸，街是实的，他信实的，不信纸。风又起，他转身进屋，把灯留了一盏，给晚归的阿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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