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宽那条短视频，没火，可也没沉。慢慢有人顺着找过来，其中一个，是个做自媒体的姑娘，私信沈砚：沈师傅，我想请你修个老门，主要是拍个视频，播放量起来了，给您也涨涨粉。
沈砚回了个字：不。
姑娘又来：就拍个过程，绝对不耽误您干活。
沈砚回道：我要的是修好门，不是拍好门，你要拍，门先修好，再拍，修不好，拍了也没用。
姑娘不依，又发来一段别的手艺视频，激他：您看人家这播放量，您这手艺不拍可惜了。
沈砚看了直接把手机搁一边，没再回任何消息。
过两天，又来一个，开价更高，说只要沈砚配合出镜，讲讲老手艺，钱好说。沈砚这回连字都没回。
老饶替他着急：你这人气来了不接，傻不傻，现在各行各业都巴不得往前靠，你可倒好，一股脑儿全往外推。
沈砚一点不着急，说道：接了我就成了戏台上的人了，不是工地上的，我干的是手艺活，又不是演戏。
老饶骂他轴，骂完又补一句：也是，你这人上了镜，话都说不利索，搞不好一句话都得把人气都弄散了。
沈砚翻了翻评论区，有人夸，说这年头还有人干这个，难得；也有人骂，说作秀，修个瓦也能蹭流量。他看了一会儿，关掉，把手机塞进兜里。“火”和“活”头回在他这儿分了家。流量找上门，他关门；真活找上门，他开门。
阿宽有点泄气，说：师傅，你把这波红利全挡在外头了。
沈砚开口说道：红利是给能扛得住的人的，我一心只想把活扛住，至于火不火的，随它。
阿宽似懂非懂，只是无奈的摇了摇头，他也知道师傅就是这么个认死理的性格，谁来也劝不动。他可不会被流量牵着走。这是他的长处，也是他的坎。街上的老师傅里，能守住手艺的不少，能顶住名气的，没几个。沈砚自己未必清楚，他这一步退，退对了还是退笨了，得往后看。
夜里他翻着阿宽拍的那个视频，看了两遍，关掉，把手机塞进枕头底下，听着窗外老街的安静，慢慢睡了。
次日一早，真有个活找上门。不是拍视频的，是巷尾的李阿婆，说她家那扇雕花窗，榫头松了，风一吹直响，再不修就散了。沈砚跟着去，窗是老榆木的，雕的是喜上眉梢，磨得发亮，可榫头糟了，这窗不修的话，过个雨季就散架。
李阿婆说：你肯修就好，不拍视频也行，我老婆子没钱给你做宣传。
沈砚笑着说：阿婆，我修窗，是凭手艺吃饭，不图宣传，图的是它还能挡几十年的风。
他花了三天，把窗拆开，糟的榫换掉，雕花补全，重新拼上。
这三天李阿婆总是在旁边端茶递水，看着沈砚忙来忙去，说道：你师父当年也修过我这门，那会儿你才这么高。
听道这话，沈砚手不自觉的停了下来，说：阿婆您认识我师父？
阿婆说：何止认识，你师父是这条街最后一个肯修老窗的，他走后，再没人管这些。
沈砚没接话，转头把最后一枚榫敲进去，窗“咔”一声，合上了，严丝合缝。李阿婆试着推了推窗，不响不晃，笑了，说活了。
她转身进屋，端出一小篮鸡蛋，硬塞给沈砚，说没别的好谢的，就这些，你拿上。沈砚推不掉，收了下来，又对着说阿婆，下回窗有问题，你说一声。
李阿婆小声嘟囔道：下回啊，怕是没下回了，这街要改造，我这老屋，指不定啥时候拆。
沈砚心里一咯噔，感觉手里的蛋忽然沉了不少。
他背着那篮鸡蛋回作坊，阿宽凑过来看，说：师傅，这单没收钱收的鸡蛋啊。
沈砚想了想李阿婆说的话，说道：这蛋比钱重。
他想明白了，火不火的不要紧，手艺活是真的，窗修好了，李阿婆能多挡几年风，这比上多少回视频都实在。
阿宽似懂非懂，呆呆的看着沈砚。
沈砚摆了摆手，说：你往后拍，多拍点这样的，少拍点花架子。
那几日，短视频的评论区还在更，有人夸，有人骂，沈砚偶尔扫一眼，不再往心里去。他翻出阿宽拍的那段，又看了一遍，关掉，心想，这波红利他挡了，可这波“被看见”，他没全挡，至少，让外头的人知道，这门手艺，还有人干，还修得住。
夜里他躺在床上，又想起李阿婆那句“怕是没下回了”，翻来覆去。名录一挂，这条街的命，就不在街坊手里了，在他这种修活的人手里，也在恒舍那种画效果图的人手里。他攥着那篮鸡蛋，忽然觉得，自己守的，从来不是砖瓦，是住在这条街上、把这些老东西当命的人。
第二日，他把那篮鸡蛋分给班子里的人，老饶剥了一个，说李阿婆这蛋，香。
阿宽说：师傅，你真把红利挡了？
沈砚说：挡了，挡的都是虚的，留的才是实的。
阿宽说：啥虚的实的？
沈砚指了指檐下的窗料，说这，这，还有那扇修好的窗，都是实的。
阿宽低头，思考了一会儿，说：师傅我懂了，你不是不要名，是要名落在实活上。
沈砚拍了拍他肩，说：小子，你比我想的透。
可他心里也清楚，实活再实，挡不住名录背后的那股力。风已经起来了，他修得了一扇窗，修不了一整条街的命，除非，他把自己变成那股力的一部分。这个念头，他那时还没想透，只觉得，前头有场硬仗，在等着。
那篮鸡蛋吃完，沈砚把蛋壳倒在檐下的花盆里，当肥。阿宽笑他抠，他说这肥养出来的花，给李阿婆那一扇窗作伴。短视频的涟漪还在扩，后来真有人顺着找来，要修自家的老窗老门，沈砚挑着接，不挑花架子。
阿宽说：师傅你这下真火了。
沈砚说：不是火，是终于有人信了，信这门手艺还修得住，比火还金贵。
他没说的是，这些真客户，成了他往后手里的底，名录真落下来，他修过的每一扇窗每一道梁，都是这片老街还能留着的理由。火与活，他到底把它们分清楚了，也把它们，重新连到了一块。
那日后，沈砚破例，让阿宽拍了一段他修窗的手，不露脸，只露手。视频里，一双粗糙的手，撬、凿、拼、敲，一气呵成。阿宽配了句白话，说这双手，修了三十年老窗。
沈砚看着阿宽，说：我可没三十年。
阿宽挠了挠头，说：师傅，这是艺术加工，现在都流行这个。
沈砚说：那也不行，改。
视频发出去，比之前那些都静，可点赞的人，留下了。
沈砚看着视频，冲着阿宽说：你这回拍对了。
阿宽说：师傅，你让拍，我就知道拍对了。
沈砚说：火和活，不是非得分，是得让火，落在活上。
这话，他当年不懂，如今，算是有点懂了。
视频那回之后，阿宽学乖了，拍什么都先问沈砚，沈砚说拍，他才拍。沈砚说，你这是被我管住了。阿宽说，不是管住，是懂了，火得落在实活上，才行。沈砚拍了拍他肩，没再说什么。他心里清楚，这小子，比他当年开窍早，手艺的命脉，他这回，算是交对了人。
阿宽出去了，沈砚独自坐着，看着檐下的窗料，心想，火和活，到底还是连上了。这连法，不是蹭流量，是让看见的人，都相信这门手艺还活着。
人心信，比火值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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