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砚把两个馒头吃完,天还没大亮。他收了地上的木楔,别进工具袋,顺着阿婆指的楼道去了。
竹街这栋楼是早年的筒子楼改的,楼道窄,两人错身得侧着肩膀走。最里头那扇公用门,铁绿的漆皮起了一层,合页那边叫锈吃了,门扇往一边歪,关上时上头留一道指宽的缝,下头蹭着地,磨出一道白印。风吹过楼道,那扇门就咯吱响一声,像谁在里头叹气。
他伸手把门扇往上托了托。和阿婆家那扇一样,轴叫锈咬死了,可这一扇还多一桩毛病。门框上沿叫压下来的楼板挤变了形,木框裂了条细缝,缝里塞着旧年的对联红纸,褪成了粉白。
沈砚蹲下来,指头在门框底沿摸了一圈。潮气从一楼往上返,框底沤出了黑线。他回头看阿婆:“这扇门,比你家那扇多一桩。框叫楼板压了,光紧轴没用,得把上头的缝也垫起来。”
阿婆端着个搪瓷缸站在楼梯口,缸口冒着热气:“那咋办?”
“今天先紧轴。框的事得等天晴,我上来量尺寸,另削一根上槛。”他把工具袋搁在脚边,从里头摸出阿婆那把旧凿子和自己削的一摞木楔。
二楼张婶拎着菜下来,在楼梯拐角停住,看了看那扇门:“这门啊,整栋楼都这样。三楼的也歪,四楼的关不上。我说找人来修,物业说老楼不许私动。你敢修,算积德。”
沈砚点了下头。张婶又看了一眼他手里的凿子,摇摇头,继续下楼了。脚步声顺着楼梯下去,楼道里又只剩那扇门轻轻晃。
光从两头进来,落在他手背上,指甲缝里还留着昨夜的木屑。他一下一下剔轴珠,锈屑簌簌落,掉在水泥地上,声音细得发干。
剔到第三颗,楼梯口有人咳了一声。
上来的是个穿蓝制服的男人,胸口别着工牌,手里捏着个本子,肩上的对讲机线垂在胸前。他姓郑,是这片物业的巡查,站在楼梯拐角,先看了那扇门,再看沈砚手里的凿子。
“谁让你动的?”
沈砚没停手:“门坏了,修。”
“老街这片,私人不许动工。”小郑从口袋里掏出张打印的纸,纸角卷着,“街道通知,第五款,历史风貌区,任何单位和个人不得擅自施工,要有资质。”
他把纸递过来。沈砚没接,手上还捏着轴珠:“修一扇门,不算施工。”
“你有没有证?”小郑把纸收回去,“古建筑修缮,上岗要资格。你拿得出来?”
沈砚的手在凿子柄上停了一下。他摸过的老房子,比这人走过的路都多。可证,他确实没有。十年前离城的时候,师傅的作坊都没了,哪来的证。
阿婆在楼梯口挪了一步,挡在沈砚前头半尺:“这是我叫他修的。门是我家的公用门,漏风,冬天楼道结冰,摔过人。他不要钱,义务修。”
小郑拿笔在纸上划了两下:“义务也不行。没资质,出了事谁负责?”
“出了事我负责。”阿婆把搪瓷缸往台阶上一放,“我是这栋楼的住户,我担保。”
小郑抬眼看了看她,又在纸上记了一笔。笔尖划纸的声音在楼道里,听得清:“陈秀兰,担保,私人无资质施工一次。再有一次,连人带活一起报街道。”
他把那张纸折起来,塞回口袋,对沈砚点了下头:“活你可以干完这一回。下回别让我再看见你在这条街上动锤子。”
沈砚把最后一颗轴珠剔出来,搁在手心里。珠子凉,他握了一会儿,才装回去,拿木槌轻轻敲。门扇归了位,试推一下,上头的缝小了,下头不蹭地了。
小郑没走,站在楼梯口看了一眼:“门是修好了。下回别来了。”
脚步声顺着楼梯下去了。对讲机在蓝制服身后晃了一下,没了。
阿婆把搪瓷缸捡起来,缸底磕在台阶上,当的一声:“这年头,修个门还要本本。你师傅在的时候,这条街哪扇门坏了,喊一声就有人来,谁查过本本。”
沈砚把工具收进袋子:“阿婆,你这一担保,物业本子上就有你一笔了。”
“一笔就一笔。”阿婆摆手,“他们记的是字,又不是刀。”
沈砚背上工具袋,往下走。走到楼道口,小郑那句话还在他脑子里转:下回别让我再看见你动锤子。
楼道口贴着一张新告示,白底黑字:历史风貌区修缮,须由具备古建资质的单位实施。落款是街道办,日期是上个月。告示边上,有人用红笔写了一行小字:都拆了还修啥。
沈砚在告示前站了十几秒。他想起师傅。师傅那辈人修房子,靠的是名声,不是本本。谁家房子坏了,去作坊喊一声,师傅拎着工具就走,没人查过他有没有证。后来作坊没了,规矩变了,修一扇门要先看纸。
手艺在身上,名分不在身上。他这才明白,挡他的不是门,是门后头那张他拿不出来的纸。而那张纸上,如今还压着阿婆的一笔担保。
第二天一早,沈砚去了一趟街道办。他问窗口的人,历史风貌区修缮的资质,个人怎么考。
窗口的人头没抬:个人报不了,得挂在有古建资质的单位名下,再参加年审。
沈砚问,那干了二十年的人,没单位,算什么。
窗口的人抬眼看了他一下:那你先找个有证的单位挂靠。说完,叫了下一个号。
沈砚没动。他看见窗口侧面贴着张红榜,上头列着这片有古建资质的单位,一共三家。恒舍排在第一,设计院排在第二。这两家,一家收房子,一家拿师傅的纹样印在方案上。他要借名分,门就在他们手里。
沈砚从街道办出来,站在台阶上。挂靠,意味着他得把自己挂到别人名下,接的活要分人一成,签的字要人点头。他想起师傅,师傅那辈人,修了一辈子房子,从不知道挂靠这两个字怎么写。
风从街口灌上来,吹得他衣角翻了一下。他把手插进兜里,兜里那张物业的告示,还叠着。名分这两个字,他今天才算摸到了边。
要借名分,就得挂到恒舍或者设计院名下,修一扇门得先问他们点不点头。他不挂,物业那本子上阿婆的一笔担保,下回就是连人带活报街道。他站了一会儿,把兜里的纸又叠了一道。
楼道那扇门在他背后轻轻合上,没声。他攥了攥工具袋的绳,绳勒进掌心,勒出一道红印。下回他再动锤子,物业那张纸后头,等着签收他的,不会是阿婆。
他背起工具袋,楼道那扇门在背后轻轻晃了一下,像在问他:下次还来不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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