巷口的水泥墙上喷着一个"收"字,红漆,底下是一串电话号码。陈阿婆家的门关不上了。
入秋以后雨水多,潮气把门框泡胀了,合页那边吃不住劲,门扇斜下来一寸半。风一吹,门就拍在框上,嘭,嘭,隔着楼板都听得见。
沈砚住的小旅馆在竹街尾巴上,推开二楼的窗,正好能看见阿婆家的门。窗框上的漆起了一圈泡,他一推,掉下一小块。前两天他夜里睡不着,数过,阿婆家的门一夜拍了一百多下。
早上他下楼倒水,正撞见快修队的小伙子在门边拉皮尺。小伙子的工装背后印着字:速修,当天上门。
陈阿婆拿扫把扫门口的落叶,扫把拍在门框上,门就跟着晃。她扫两下,伸手把门扶正,没一会儿又歪开了。
小伙子把皮尺拉到门框最宽处:"阿婆,旧门没修头。框烂了,换。连门带框带安装,六百八,明天就能装好。"
陈阿婆扶着门框,手心在木头上来回蹭了两下:"不换。能修不?"
"修不了。"小伙子收了尺子,"这木头里头都糟了,外头看不出来。"
"里头没糟。"
沈砚把水杯放在窗台上,走过去,先看了阿婆一眼,才去看那扇门。
门板是老杉木的,底边叫水汽沤出一道深色的边,可木纹还在,指头敲上去,声音是实的。他伸手把门扇往上抬了抬,抬到离地一寸的地方,轴那头的缝就对上了;一松手,缝又错开。
"不是门的事。"他说。
他退后半步,抬头看门楣上头。阿婆家的门开在一楼板壁底下,头顶一尺就是二楼的窗檐,檐口铺的老瓦,瓦当叫虫蛀了几个缺口,雨水从缺口下来,正正浇在门轴那一侧的柱头上。
沈砚指着檐口:"是柱子的事。水从这儿下,浇了十年,柱根叫水泡酥了,柱子往下沉,门框跟着歪。门扇没坏,坏在它身上。"
他转回头:"阿婆,换十扇新门,框还是歪的。新门装上去,下个月照样关不上。"
陈阿婆盯着他看了两眼:"这门,是你师父装的。二十六年了。"
沈砚的手在门板上停住。他伸手在门楣上沿摸了一圈,摸到一道浅槽。师父当年挂这扇门的时候,线坠就在这儿吊过。
"那咋办?"阿婆问。
"先接水,再正框。"沈砚说,"今晚上就能关得上。"
小伙子在一旁插嘴:"你谁啊?修门的?"
"沈砚。木匠。"
"上岗证呢?现在干我们这行都要证。"
沈砚把凿子从工具袋里摸出来,凿尖在门框上轻轻一磕,一片湿木屑翻了出来,颜色深得发褐。
他把凿子搁在木屑旁边:"你看看这个。泡了三年以上的杉木,才有这个色。"
小伙子张了张嘴,皮尺往腋下一夹,走了。走到巷口又回头补了一句:"老太太,别听外路人瞎讲,出了问题没人管。"
沈砚说:"我管。"
陈阿婆还是那句:"那咋办?"
"借我一把凿子。"沈砚说,"要老的,钢口好的。"
陈阿婆转身回屋,捣鼓了半支烟的工夫,捧出一个布包。包打开,里头是一把木柄凿子,柄上缠着防滑的布条,布条磨得起了毛。
陈阿婆把凿子搁在他手心里:"老头子的。他修完东西,就爱拿布擦一遍。你使完,也擦一遍。"
凿子比想象的沉。沈砚在手里掂了掂,指头擦过柄上的刻痕。
阿婆瞥见他脖子上的帆布工具袋,袋口别了块小木牌,上头刻着字,她不认得。
"这刻的啥?"
"地名。"
"哪儿的地名?"
"没了的地方。"沈砚把袋子的绳收紧,打了个死结,没抬头。
那天夜里,竹街睡得早。沈砚在阿婆家门口支了块木板当工作台,工具就三样:一把阿婆的旧凿子,两把从旅店借来的钳子和螺丝刀,外加他自己削的一摞硬木楔。
他把门扇摘下来,靠在板壁上。门轴叫锈咬死了,他拿油壶滴了半宿,才把轴珠一颗颗剔出来。轴孔叫水沤大了半分,他削了根小一号的硬木轴芯,用木槌一点点敲进去,敲一下,听一声。
正框最费劲。他在地上钉了根桩,拿细钢丝做滑轮,把歪下来的门框一寸寸往上顶。顶到合缝的地方,他把早先削好的木楔从缝里打进去,一楔,两楔,三楔。楔子吃上劲,门框的缝就定住了。木楔吃住缝的声音是钝的,闷在木头里。
后半夜起了雾,瓦上凝了水,顺着瓦楞汇成一线,隔好一会儿才落下一滴,砸在青石板上,脆响。沈砚蹲在门口,拿凿子的木柄敲了敲柱根,声音是闷的。
柱根还没干透。他没砌灰,只在柱根外头压了片从废料上拆下来的旧瓦当,让水往后滴,不再直直浇下来。
阿婆不晓得什么时候起来了,披着棉袄站在门后头。"这样能撑多久?"
"瓦挡了水,柱根天晴了自己往回缩。"沈砚把凿子立起来,"框今天正了,三年内不用再动。真要动,等我给柱根换个石础,那才算修到头。"
"得多少钱?"
"换石坯子加工,八百。"沈砚说,"你要是只想关门,今晚不要钱。"
阿婆扶着门框,看他一片片把瓦当卡进檐口。
半夜里她起来过两回。第一回从屋里拿了件旧棉袄,披在他肩膀上;第二回端了碗热水,搁在工作台上,转身回了屋。
天快亮的时候,沈砚把门扇挂回去。轴芯是新削的,还有点涩,他提起门,凝了半秒,轻轻一推。
门合上了。轴声闷闷地响了一下。
阿婆在门里头站着,望着门楣上头。
"老头子那年给我修完门,也是这个声。"她说,"我十年没听见了。"
沈砚蹲在原地,手心贴着青石板,指头慢慢握起来。十年了,头一回,听见自己修好的门在自己手里关上。
雾散了一点。街东头有人推着自行车过去,铃响了两声。阿婆回屋端出两个热馒头,硬塞进他手里。
阿婆把门掩上,隔着门缝说:"明晚还有一扇。楼道里那扇,十年没开利索过。"
沈砚把两个馒头拢在手里,馒头烫手,他指尖缩了一下。"好。"他说,"三天,连门轴带门槛,一起收拾。"
门后头没声了。晨雾里头,那扇关得比哪扇都严实的旧门,静静地立在他面前。
青石板上的木楔他一根根收回来,别进工具袋。楼道里那扇门还等着他,凿子在他手里还热着。
沈砚咬了口馒头,热气从牙缝里窜出来。他站着把两个馒头吃完,才去收拾地上的木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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