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砚挣下八百块，心里却沉。他跟阿婆说过，师傅的手艺，不是这么零敲碎打传下来的。
他想起师傅活着时，作坊里立过几条规矩。第一条，不动承重。第二条，不做假古董。第三条，不签保好看的活。这些话，他记了二十年，可现在没人听了。
他在旅店楼下支了块小黑板，用粉笔写：沈砚，木匠，教手艺，不要钱，想学的来。
黑板摆了一天，没人来。路过的街坊看两眼，摇摇头走了。一个骑电动车的大姐停下车：“小伙子，现在谁还学这个。我儿子在学编程，一个月顶你半年。”
沈砚把粉笔搁下。他没指望一来就有人，可真没人，还是空落落的。
第二天下午，后街传来拐杖点地的声音。笃，笃，笃，一下一下，从巷口点到他跟前。
来的是个干瘦老头，左腿瘸，拐杖拄在右腋下，走一步身子歪一下。老头穿件蓝布褂，袖口沾着漆，深一块浅一块，是经年累月蹭上的。
“你就是沈师傅的徒弟？”老头在黑板前站住，眯着眼看沈砚。
“是。”沈砚站起来，“您是？”
“老饶。”老头把拐杖往地上一顿，“跟你师傅搭过伙。他做木，我上漆。那年修文庙的大梁，我和他干了四十天，胳膊酸得举不起筷子。”
沈砚的手在工具袋上收了一下。老饶，师傅的旧伙计，姜迎提过的，住后街，瘸腿。
“我听说你在教手艺。”老饶在檐下的凳子上坐下，拐杖靠墙立着，“教什么？”
“大木作的规矩。怎么看一栋房子的病，怎么不拆就修。”沈砚倒了碗水递过去，“您坐。”
老饶没接水，盯着沈砚手里的钯子看了一会儿：“你师傅当年教你的第一样，是什么？”
“平水尺。”沈砚说，“先看平不平。一栋房子歪了，先找哪根柱子沉了，不是先找哪面墙裂了。”
老饶点点头，这才接过水碗：“你没忘。现在的人，上来就拆，拆完说修好了。你师傅最恨这个。”
他喝了一口水，把碗搁在膝上，把左手伸出来。左手食指和中指，第一节能弯，后头僵着，伸不直。他攥了攥，指节咯嘣响：“废了。前年摔的，神经压了，这只手拿不稳笔。”
他顿了顿，像想起了什么，又咽了回去：“你师傅出事那天，我在场。有些事，我当时看得清清楚楚。”
沈砚的手停住了。他等老饶往下说，老饶却把水碗放下，撑着拐杖站起来。
“今天不说了。”老饶把拐杖夹好，“你真要教，我陪你坐着。没人来，我一个人也算个见证。”
他走了，拐杖点地的声音远了。沈砚看着黑板，上头的粉笔字，风一吹就灰了一层。
他坐回檐下。这一下午，就老饶一个人来。可老饶来了，他就知道，师傅立的那几条规矩，还没烂透。这行里，总还有人记得。
天快黑的时候，沈砚把黑板翻过来，在背面写：周四、周日下午，义务讲。来不来都行。
他写完后头那句，笔尖顿了顿。师傅说过，手艺要有人接，可没说接的人得是徒弟。能来一个是一个，来了肯听，就算没白讲。
黑板摆了两天，除了老饶，再没人停下来问过一句。倒是二楼张婶下楼买菜，瞥了眼黑板，跟邻居说，现在谁家孩子学这个，都是逼的。沈砚没应声。
沈砚想起师傅教他平水尺那天。作坊里，师傅把尺往墨线前一放，说，先看平不平，再看正不正。一栋房子歪了，根子在柱子上，不在墙上。墙是皮，柱是骨。皮烂了能补，骨断了，房子就活不成了。
那天下着雨，师傅讲完，让他拿尺去量作坊的柱子。他量了一下午，量出西头那根沉了半寸，师傅点点头，说，记着，这是规矩第一条的底子，不动承重，是因为骨不能动。
第二天是周四。沈砚一早就去檐下摆好黑板，搬了条凳子坐着。一上午，路过的人不少，没人停。老饶拄着拐来了，在凳子边坐下，没说话，就那么坐着。
下午三点，来个大爷，看了看黑板，问，教不教修板凳。沈砚说，教。大爷摆摆手，说板凳坏了我找楼下小贩换新的，五块钱。说完走了。
老饶在旁边嗤了一声：你师傅当年，也是这么开头的。他头一年开作坊，半年没活，靠给人修犁耙过日子。
老饶顿了顿：还有回，东家要他把一栋清中期的老屋改成商铺门脸，说老门脸没人看。你师傅看了那门脸一眼，说这是道光年的雕花，动一斧子，屋子就死了。东家加钱，他摇头。最后东家另请了人，把门脸铲了。你师傅在那门口站了半天，回来闷头喝了三碗茶。
沈砚低下眼。师傅说的，假古董比拆还可恨，拆是明着毁，假古董是骗。这条规矩，老饶记着，他也记着，可这条街上，肯听的人，还没影。
第二天一早，沈砚去了趟文庙。老饶说师傅接的那段大梁还在，他要去看看。庙门锁着，他从侧缝往里望，正殿的梁架黑沉沉的，接的那段杉木颜色略浅，可接得严，二十年过去，纹路还对得上。他站了一会儿，想起师傅量了三天选料的话。能接，就不换，这是师傅的脾气，他算是接住了。
老饶在凳子边坐着，忽然说，那年修文庙，你师傅带我干了四十天。文庙的大梁叫白蚁蛀空了，别人都说换新的，你师傅说，老料芯子还在，接一段就行。他量了三天，选出能用的老杉木，一段段接上。修完，文庙又立了三十年。
沈砚听着，没说话。师傅的手艺，他从小看到大，可文庙那回，他没赶上，人已经在浙西了。
老饶顿了顿：你师妹前阵子找过我，说你回城了，让我多看着你点。我说你都这么大的人了，看什么看。可今天我还是来了。
沈砚低下眼。姜迎让老饶看着他，老饶真来了。这条街上，肯把他当自己人的，一个两个，都从师傅那辈算起。
可老饶坐在这儿，师傅的规矩就还在这条街上，没散。沈砚看着空荡荡的檐下，头一个来问的，问的是板凳。他忽然觉得，师傅当年那股轴劲，他接住了，可要传下去，还远。
巷子里起了风，吹得黑板啪嗒响。他伸手把黑板扶稳，指头碰在“规矩”两个字上，粉笔灰沾了一指。老饶那句“出事那天我在场”，他没接，可它在心里落了座，像根刺，等着哪天拔出来。
黑板上的粉笔字，风一吹，又灰了一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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