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饶来的第三天,沈砚想起一件事。
他离城那年,身上只剩一样值钱东西,师傅留给他的工具箱。箱子是老榆木的,四角包了铜,师傅活着时天天使。他走的时候,箱子当了,换了盘缠。十年过去,他没回去赎过。
他问老饶,当铺还在不在。老饶说,早没了,那片拆了,当铺转了三手,现在是个寄卖行,老板姓崔,专收老物件。
沈砚问老饶,那箱子里的家什呢。老饶说,当铺早把家什另卖了,你要找,得去旧货市场碰运气。沈砚没说话,摸了摸工具袋。里头那块流水纹的料,是他现在最值钱的东西。
沈砚第二天去找。寄卖行在城西老市场后头,门脸小,玻璃柜里摆着旧座钟、铜锁、缺角的瓷碗。姓崔的老板五十多岁,光头,戴个老花镜,正拿绒布擦一只铜香炉。
“沈记木作的工具箱?”崔老板翻了本账,“有印象。当初是个年轻人当的,说去外地打工,赎期一年。一年没来,按规矩,东西归我处置了。后来又转了两道手,现在在我柜里。”
“我要赎。”沈砚说。
崔老板报了个数。赎金加上十年的保管费,翻了三倍。沈砚把里怀的钱掏出来,点了一遍,差一大截。那八百块,还有姜迎给的两万里头剩的,凑在一起,也不够。
“差多少,我补个期。”崔老板推了推眼镜,“你下回带齐。”
沈砚没说话。他摸了摸工具袋里那块料。是师傅留下的最后一块,老楠木,巴掌大,纹理是师傅生前最爱的那种,水波一样的纹,叫“流水纹”。他一直留着,没舍得用。
“我用这块料抵。”他把料掏出来,搁在柜台上,“老楠木,流水纹。您懂行。”
崔老板拿起来,对着光看。纹路在水里似的,一波一波荡开。他看了半分钟,没说话,把料翻过来,看见背面刻着个字,砚。
“沈师傅刻的?”崔老板问。
“嗯。”沈砚说,“刻我的名字。他说这料留给我配大料用的。”
崔老板把料放回去:“这料,市面少见。可话说前头,抵了,就赎不回来了。你确定?”
沈砚的手在料上停了停。十年,他身上就剩这块料,是师傅给他的念想,也是他回城后唯一还能证明自己是师傅徒弟的东西。抵出去,他就真的一无所有了。
“确定。”他说。
崔老板翻完账,摘了老花镜,说,干你们这行的,东西散了别可惜。前年有个雕花匠,一箱子凿子当了,赎不回,后来人走了,凿子流到网上,一把卖三百。沈砚听出他话里的意思:老物件进这门的,十件有九件,主人回不来了。
崔老板去后头把工具箱搬出来。箱子比记忆里小,铜角氧化成了黑绿色,锁还在,钥匙没了。沈砚接过箱子,掂了掂,沉。他按下搭扣,箱子开了,里头空了,只剩一层旧毡,毡上印着工具的凹痕。钯子、平水尺、墨斗,各归各位的印子还在。
“里头的家什呢?”沈砚问。
“早散了。”崔老板说,“当的时候就是空箱,家什另算。你要找,得去旧货市场碰。”
沈砚把箱子合上。空箱子,比满箱子轻,可他抱着,还是觉得沉。
他问崔老板,当初当箱子的人,后来来过没。崔老板说,来过一回,看了眼空箱,转身走了,再没回过。那人走的时候,问他借了纸笔,写了个电话,说要是有人来赎,让捎个信。崔老板把那张纸翻出来,上头号码早模糊了,只留得下头一行小字:东西散了,人还在就好。沈砚把那行字念了两遍,没说话。
沈砚抱着空箱子出来,城西老市场正在拆。脚手架搭在半空,底下的老铺面一家家空了,门板上用红笔写着拆字。他踩着碎砖走,想起十年前离城,也是从这样的市场走的。那时候市场热闹,现在只剩钩机停在尽头。
他抱着箱子往回走,路过一家新开的设计公司,玻璃门上贴着巨幅海报:老街新生,整街运营方案新鲜出炉。海报一角,印着个纹样,墨色的,水波一样荡开。
沈砚的脚步停了一下。那纹样,他认得。是流水纹。和他刚抵出去的那块料,一模一样。
他站在玻璃门前,看了许久。海报上的纹样底下印着一行小字:本方案纹样由某某设计院提供。
风把海报吹得鼓起来,又落回去。沈砚抱着空箱子,转身走了。崔老板说这料市面少见。少见的东西,怎么会印在一条街的方案封面上。有人拿走了师傅的纹样,也一直在等他回来。
沈砚把空箱子抱回旅店,晚上翻来覆去,想起师傅的工具箱里还有把墨斗,是师傅的师父传下来的,线还是生牛皮搓的。他决定第二天去旧货市场,不光找平水尺,也找那把墨斗。
沈砚推门进去,前台问他找谁,他说想问这纹样谁设计的。前台说这方案外包的,具体不清楚。他站在大厅,墙上挂着整街运营效果图,老街画成一条崭新的仿古街,青瓦红柱,瓦压的顺序都不对。他看了一眼,转身出来。
第二天,沈砚去了旧货市场。他在五金杂项区转了三圈,在一个锈铁盆里翻出半截平水尺,柏木的,断了一头,断口旧,是十年前断的。他拿起来,指腹蹭过尺面的墨线,尺还是直的。摊主开价五十,他给了,把尺别进工具袋。师傅做的第一样家什,他找回来半截。
他又在另一个摊子的麻袋里翻出那把墨斗,斗身裂了道缝,生牛皮线断成几截,可斗还是柏木的,沉手。他拿起来,线头在他指间绕了一下。两样家什,平水尺和墨斗,是师傅传给他的,他找回来,却找不到能配它们的手。
他抱着箱子往回走,半路遇见老饶。老饶看他空着两手抱个空箱,问,找着了?沈砚说,找着箱,没找着里头的家什。老饶点头,说家什散了不碍,手艺在人心上,没散。沈砚没说话,把箱子搂紧了些。
沈砚站在玻璃门前,又看了一会儿那纹样。他掏出手机,把海报拍了下来,心想,等他回来做什么,是要把他师傅留下来的东西,一件件收走。
箱子里的旧毡,蹭着他的胸口。他走了一段,伸手按了按箱子。里头空的,可他总觉得,师傅的手艺还在里头搁着,只是他再也摸不回来了。
可那块流水纹,他抵给了崔老板,也印在了街口的方案上。师傅的纹样,出去了,又回来了,只是换了主人。
崔老板说那料少见。少见的东西,印在整街方案上,说明有人一直在等他回来。他得回去,把师傅的纹样,从那张封面上,认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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