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雪夜村西女人梳头无脸然后消失
雪片子砸在沈砚后脖子上,跟碎玻璃渣子一个手感。
他左脚陷进雪窝子拔不出来,右脚踩着的冰壳子咔嚓一声裂了缝。零下三十几度的北地白毛风从裤管灌进来,两条腿从膝盖往下全没了知觉,就剩裤裆里那点热乎气还在苦苦撑着。手机早冻关机了,指南针疯转,背包侧袋那壶水结成了冰疙瘩。他抬头望天,铅灰色的云层压得人喘不上气,雪幕厚得连三步外的老槐树都只剩个黑影子。
他已经在无面村外围的林子里转了两个钟头,死活找不着进村的路。临走前系里资料室翻出来的那摞旧档案上写得明明白白,村子坐北朝南,村口有座石桥,可眼前除了雪就是树,连个鬼影都没有。更邪乎的是,每走一阵子他就能听见身后有钟声,闷闷的,像从地底下传上来的。回头去看,除了自己那一串脚印,什么都没有。他心里门儿清,这地界不对劲。导师顾长风失踪前最后一条微信就发了四个字——“无面有钟”。之后人就没了,当地派出所找了半个月,连根头发丝都没捞着。他是瞒着系里偷跑来的,银行卡里就剩两千三,回程票都没买。
雪地里突然横出一根红线。细得跟蜘蛛丝似的,一头拴在老槐树根上,另一头绷直了往村子方向扯。沈砚蹲下去细看,红线上面密密麻麻结着霜花,每一朵霜花都是六角形,规整得邪乎。他手套一碰,霜花碎了,红线弹了两下,远处雪幕里跟着传来一声女人的笑。那笑声细且长,像唱戏的吊嗓子,又像有人拿指甲刮瓷碗底。他后脊梁骨一麻,手伸进背包摸出导师留下的那本工作笔记。牛皮纸封面冻得硬邦邦,翻开,上面用红笔潦草画着个村子地图,二十个黑点分布在村子各处。地图底下压着一行小字,是顾长风的笔迹:“雪夜,村西,梳头,无脸。”
沈砚从背包侧兜掏出数码录音笔,按下红色按钮。屏幕亮了,显示还剩七小时电量。他把录音笔塞进冲锋衣内兜,贴着心口放着,听见自己的心跳声通过耳机传回来,咚咚咚,跟钟摆一个频率。红线突然绷紧,拽着他往村子方向踉跄了两步。雪幕裂开一道缝,隐约看见远处有座院落轮廓,院墙上覆着厚厚的雪,墙头露出半截烟囱,烟囱里冒着白烟。有人住。他拔腿就往那边跑,雪灌进鞋窠里化成水又冻成冰碴子,脚指头像被狗牙咬着,可总比冻死在这鬼林子里强。
院门是两扇老榆木板,门板上贴的门神画褪得只剩个人形轮廓,左边那个神将的脸被雪糊住了,右边那个干脆整个脑袋都空了。沈砚伸手拍门,门板发出闷响,拍第三下时门自己开了条缝,一股子陈年灰味儿混着脂粉香扑面而来。他侧身挤进去,院子不大,正屋三间青砖房,西厢房亮着油灯。雪把院子铺得溜平,中间一行脚印都没有。也就是说,这屋里的人没出来过。
“有人吗?我是过路的,想讨口热水。”他嗓子冻得发紧,声音劈了叉。西厢房的门吱呀开了,一个年轻女人探出半个身子。她穿一件浆洗得发白的碎花棉袄,头发用一根银簪绾着,簪头雕着朵黑梅花。脸盘白净,嘴唇涂了薄薄一层胭脂,红得扎眼。她冲沈砚招招手,动作轻飘飘的,袖口滑落露出半截小臂,手腕上缠着一圈黑线,线头垂下来,跟外面那根红线一个颜色。
“进来吧,外头冷。”她声音软,带着点鼻音。沈砚进了屋,屋里拢着一盆炭火,火苗子发绿,烧的是柏树枝,满屋子都是苦香味儿。女人递过来一碗热水,碗沿上印着“无面供销社”五个红字。他捧着碗暖手,眼睛扫了一圈屋子。墙上挂着一面圆镜,镜面用红布蒙着,红布上绣着个双喜字,针脚歪歪扭扭。梳妆台上摆着木梳、篦子、胭脂盒,还有一盏锡灯台,灯芯挑得高高的,火苗子一跳一跳的。女人坐到梳妆台前,拿起木梳开始梳头。一下,两下,三下。她梳得很慢,每梳一下,红布就鼓一下,像有人在镜子背面吹气。
“大姐,村里就您一个人住?”沈砚把碗放下,录音笔在胸口微微发烫。女人没回头,木梳卡在发尾,她使劲一拽,扯下来好几根黑发。“原先人多,后来都走了。”她顿了顿,“走不了的就留下了。”木梳继续往下走,她忽然停住,头微微侧向镜子。红布底下传来指甲刮玻璃的声音,刺耳,跟外面那笑声一模一样。沈砚汗毛全立起来了,他盯着那面镜子,红布被顶起来一小块,像有个鼻子在布下面拱。
“你听见什么了?”女人问。她终于回头了。脸还是那张脸,可沈砚发现她左耳后面有一道细缝,从耳根一直延伸到发际线里,缝里渗出淡黄色的水,顺着脖子往下淌。她好像完全感觉不到,冲沈砚笑,嘴角咧开的弧度大得不正常,都快挨着耳垂了。
“没,没听见什么。”沈砚往后退了一步,背撞在门框上。门框上挂着一串干红辣椒,哗啦啦响。女人站起来,棉袄下摆扫过炭火盆,火苗子晃了晃。她走向那面镜子,手指捏住红布一角。“我家那口子说,镜子蒙着不吉利。你说呢?”她盯着沈砚,眼睛黑沉沉的,瞳孔大得吓人,几乎看不见眼白。
“大、大姐,我该走了。”沈砚去摸门把手,手指头僵得打不过弯。女人轻轻一扯,红布滑落。镜面照出半间屋子,炭火,木桌,还有沈砚那张惊恐的脸。唯独没有她。镜子里,沈砚身后站着个穿白衣的女人,正举着木梳一下下梳头。那女人没脸。五官的位置平平滑滑,像一块刚擀好的面皮。
沈砚喉咙发紧,低头去看自己怀里。录音笔的屏幕亮着,跳出一行波形图。他刚才明明没说话,可波形图在动,波峰波谷密得像锯齿。他把耳机塞进耳朵,听见自己的声音从录音里传出来,一遍一遍重复着:“无面娘娘,无面娘娘,无面娘娘……”
什么时候录进去的?他猛地拔掉耳机,录音笔啪嗒掉在地上。白衣女人还在镜子里梳头,每梳一下,沈砚就感觉头皮紧一下,像有人在拽他的头发。他伸手去摸自己后脑勺,摸到的皮肤又滑又凉,从发际线往上,整个后脑勺都是平的。他看不见自己的脸,但他能摸出来,他的后脑勺上原本该长着五官的地方,现在什么都没有。
“你应了。”梳头女人的声音从他身后传来。她不知什么时候站到了沈砚背后,贴得极近,沈砚能闻到她身上那股脂粉底下压着的土腥味儿。“雪夜梳头,应声者替。”她冰凉的手指搭上沈砚的肩膀,顺着他后颈往上摸。沈砚浑身僵直,后槽牙咬得咯咯响。他想起顾长风笔记上那行字,雪夜村西女人梳头无脸然后消失。那行字后面还有半句被墨水涂掉了,他用指甲刮了半天没刮开。
门外突然响起一声钟响。当——震得窗纸扑扑抖,房梁上的灰簌簌往下落。梳头女人动作一顿,手指从沈砚脖子上滑下来。她脸上第一次出现表情,是恐惧。她猛地缩回梳妆台前,抓起红布往镜子上盖。可红布像被什么咬住了,怎么也盖不严实。钟声又响了一下,比第一声更近。院子里传来踩雪的咯吱声,一步一步,朝西厢房走过来。梳头女人尖叫一声,整个身子往镜子里缩。沈砚眼睁睁看着她像一张画似的被卷进镜面,最后只剩那只缠着黑线的手还扒着镜框。钟声第三响,那只手也被拽进去了。镜面恢复如常,红布自己掉下来,盖得严严实实。
沈砚瘫坐在地上,后背的汗把内衣溻透了,这会儿又冰又凉。他手脚并用爬到镜子跟前,掀开红布。镜面照着他自己,一张脸惨白,嘴唇发紫,鼻尖冻得通红。后脑勺平平整整的,五官一样没少。他伸手摸后脑勺,摸到了发根,摸到了后脑勺那块微微凸起的骨头。什么都没有。刚才那一幕跟做梦似的。可地上那碗水还在,碗底的“无面供销社”红字还在。梳妆台上的木梳掉在地上,梳齿间缠着几根黑发。他把黑发捡起来,头发又粗又硬,跟钢丝似的,根本不是他的。
门外传来脚步声。沈砚攥紧木梳,退到墙角。门被推开,进来个老头。老头穿一件补丁摞补丁的羊皮袄,腰间别着一面铜锣,铜锣上坑坑洼洼,像是被冰雹砸过。他手里提着一盏纸灯笼,灯笼皮上画着个没脸的人形。老头看见沈砚,一点也不意外,把灯笼往桌上一搁,坐下烤火。
“后生,你胆子不小。”老头从怀里摸出个烟袋锅,在鞋底磕了磕。“村里人都跑光了,你还往里钻。”他点上烟,吸了一口,吐出来的烟圈在半空凝成个数字“廿”。“我叫赵三,以前是这村的更夫。现在嘛,算是半个守夜人。”他指指沈砚手里的木梳,“那是李寡妇的东西,她男人死那年她就开始梳头,梳了四十年,把自己梳没了。”
“您是守夜人?”沈砚把木梳揣进兜里,录音笔捡起来。屏幕还亮着,波形图已经平了,时间显示走了三十七分钟。“顾长风是我老师,他最后一次发消息定位就在这个村。”
赵三磕了磕烟灰,烟灰落在火盆里,滋啦一声。“顾先生啊……他来的时候是去年腊月,也是雪夜。他住客栈,半夜出去一趟,回来就少了半张脸。第二天人就不见了。”他盯着沈砚的脸看,看得沈砚心里发毛。“你跟他长得像。尤其是眼睛。”
“您知道他去了哪?”
“知道。”赵三站起来,灯笼里的火苗子忽地窜高一截,把他的影子投在墙上,影子比人高出两倍,头几乎顶着房梁。“可他回不来了。你也不行。”他往门口走,走到门槛那儿又停住。“雪夜过子时,阴穴就开。你手里那支笔,能录东西是吧?赶紧录。天亮之前,你得知道哪些事不能做。”他指指外面,“别应声,别回头,别开门,别照镜。这四样犯一样,你就跟李寡妇一样,连个全尸都留不下。”
赵三走了。院子里又安静下来,只有雪还在下,簌簌的,把脚印一点点盖住。沈砚坐在炭火盆边上,把录音笔重新打开。他深吸一口气,开始描述刚才发生的一切。说到“镜子里没有她的脸”时,录音笔的波形图猛地跳了一下。他停住,倒回去听。录音里除了他自己的声音,还有另一个声音,细细的,一直在重复一句话。
他把音量开到最大,贴到耳朵上。那个声音说:“还有二百夜。你还差一张脸。”
沈砚低头,看见自己左手手腕上多了一圈黑线。线头垂下来,跟李寡妇手腕上那根一模一样。他伸手去扯,黑线纹丝不动,像是从肉里长出来的。
窗外传来一声钟响。当——比之前任何一声都近。沈砚扑到窗边往外看,雪幕里,一个红衣人影正朝院子走来。那人没有撑伞,雪落在他身上就化了,腾起一圈白雾。他走路的姿势古怪极了,面朝沈砚,步子却往后退。倒着走。
赵三的声音从院墙外飘进来,又远又冷:“他是倒走和尚。雪夜里看见他,别问,别跟,别叫他回头。”
沈砚盯着那个倒走的身影,手心全是汗。录音笔的屏幕闪了两下,自动跳出一个新文件。文件名是四个字。他点开,里面录的是赵三刚才说的最后一句话。可那句话被改了。
赵三说的是“别叫他回头”。录音里却是另一个人的声音,跟顾长风一模一样,急促,沙哑,带着濒死的喘息:“叫他回头。一定叫他回头。回头才能看见……”
录音断了。沈砚抬头,倒走和尚已经停在院门外,那张脸贴在门缝上,没有五官,像一块刚剥了壳的煮鸡蛋。门板开始从外面往里渗水,冰凉的水漫过门槛,爬到沈砚鞋边。水里映出无数张脸,挤在一起,嘴一张一合,无声地喊着什么。
录音笔自己又跳出一个新文件。文件名在闪,一个字一个字地往外蹦。
“第201条。”
沈砚低头看自己手腕上的黑线。线头动了,蛇一样翘起来,指向那扇渗水的门。他忽然想起赵三没说的那句话。天亮之后,他会忘记这一切吗?还是会变成下一个李寡妇,坐在梳妆台前,日复一日地梳头,直到把自己梳没?
他打开手机备忘录,用冻僵的手指敲下四个字。没保存成功。手机屏幕跳出一行提示:“存储已满,请删除文件。”沈砚点开相册,里面全是同一个视频。封面是顾长风的脸,完整无缺。视频时长显示:二百夜。
门外,倒走和尚抬起手,敲了三下门。咚,咚,咚。沈砚死死攥着录音笔,后槽牙咬得生疼。手腕上的黑线越勒越紧,勒出一道血痕。他听见自己嗓子里发出一个声音,像应答,又像咳嗽。
门缝里渗进来的水忽然倒流回去,在地上汇成一行字:“雪夜第一夜,未应。”
沈砚低头看那行字,水渍慢慢渗进地砖缝里,没了。录音笔屏幕上的文件名闪了闪,变成了“001”。波形图开始走,这次录的全是钟声。当当当当当,敲了整整二百下。
沈砚翻开顾长风的笔记,翻到最后一页。夹层里掉出一张照片。照片上是个年轻女人,穿着大红嫁衣,坐在花轿里。轿帘掀开一角,女人冲镜头笑。她的脸干干净净,五官齐全。可她身后的轿厢内壁上,密密麻麻贴满了脸皮。每一张都朝外,每一张都在笑。
照片背面用铅笔写着:“二百张脸,差一张。沈砚,别回来。”
沈砚把照片翻过来,正面女人的脸变了。变得跟他自己一模一样。穿着大红嫁衣的“沈砚”冲他眨了眨眼,轿帘落下。
录音笔的屏幕暗了。黑暗里,沈砚听见梳妆台方向传来木梳划过瓷面的声音,一下,一下,一下。
当——
钟声又响了。第二夜,要来了。
赵三的烟袋锅在院墙外明灭了一下,像一只红眼睛。老头子的声音贴着墙根溜进来:“后生,明晚是风夜。风夜村西,女人哭泣无脸。你还有一整个白天。”
“够吗?”
“不够也得够。”赵三的声音远了,“这村里,没人等你准备好。”
雪还在下。沈砚把照片塞进内兜,和录音笔贴在一起。他摸到自己心口跳得厉害,隔着两层衣服,他摸到了一样硬邦邦的东西。掏出来看,是李寡妇那根银簪。簪头的黑梅花沾了他的血,红得刺眼。梅花中心刻着一个极小的字,他凑到灯笼底下才看清。
“砚。”
他的砚。沈砚。这簪子认识他。或者说,这簪子一直在等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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