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村东风夜老人哭泣飘浮翌日暴毙
沈砚是被冻醒的。
炭火盆早灭了,剩一盆白灰,灰面上印着半个巴掌印,手指头朝外,跟人爬出去时按的。他后脑勺抵着墙,脖子僵得转不动,一扭头骨头缝里嘎巴响。窗纸透进来青灰色的光,天亮了,雪停了,可屋里比外头还冷,呼出来的气在眉毛上结了一层白霜。他低头看自己左手腕,黑线还在,勒进肉里那圈血痕结了痂,痂是黑的,硬邦邦像嵌了根细铁丝。
梳妆台上那面镜子还蒙着红布,红布上双喜字被什么洇湿了,洇出一圈深色水渍,形状像个人脸轮廓。沈砚没敢掀。他扶着墙站起来,膝盖打摆子,两条腿跟借来似的使唤不灵。背包带子冻成了冰棍,帆布面上一层薄冰壳,手一碰咔嚓响。录音笔还在内兜,贴着心口,他摸出来一看,屏幕黑的,怎么按都不亮。换了备用电池,屏幕亮了,文件列表里多出四十三个音频文件,名字从“001”排到“044”,最后一个显示时长二十三分钟,录制时间标着“昨夜子时”。
他没录过这个。
沈砚点开“044”,把耳机塞进耳朵。风声。很大的风,灌进麦克风那种呼呼声,夹杂着雪粒子砸在什么硬物上的噼啪响。他听到自己脚步踩在雪地上的咯吱声,越走越远。然后是另一个声音,极轻的、压着嗓子的哭泣。一个女人,边哭边说话,说的什么听不清,被风声搅碎了。他集中精神去辨认,听见几个断续的词:“……东边……槐树……底下……还我……”
录音断了。
他倒回去重听,哭声出现的位置,波形图上有一道极窄的尖峰,颜色比周围的声波深。他把时间轴拉到尖峰处放大,波形变成了一行极小的字。他眯着眼读:“来村东,我在槐树下。”字迹娟秀,跟顾长风笔记里夹的那张照片背面“二百张脸差一张”的笔迹一模一样。
沈砚把录音笔收好,推开门。院子里一夜的雪积了半尺厚,把昨天的脚印盖得严严实实。赵三的脚印也没了。昨晚老头站过的院墙外,只剩一根铜锣槌插在雪里,槌头上缠着红布条,布条被风吹得只剩半截。他拔出铜锣槌,发现槌柄是空心的,拧开盖子,里面塞着一张卷紧的纸片。展开来看,是张手绘地图,画的是无面村全貌。二十个黑点分布在村中各处,每个黑点旁边标着蝇头小楷:客栈、井边、路口、林间、后院、阁楼、地窖、磨坊、田埂、荒野、破庙、古井、坟地、桥下、河边、祠堂、老宅、后山、村东、村西。
村东那个黑点被红笔圈了三圈,旁边写着四个字:“今夜,风夜。”
地图背面还有一行更小的字,赵三的笔迹,潦草得跟鸡爪扒的:“子时前到。别带镜。别穿红。别回头。”
沈砚把地图揣好,从背包侧袋摸出半包压缩饼干,就着地上干净的雪嚼了两口。饼干在嘴里化开,又干又甜,嗓子眼堵得慌。他灌了口雪水,胃里一阵翻腾。从进村到现在,拢共睡了不到三个钟头,脑子里嗡嗡响,跟塞了窝蜜蜂似的。
他踏出院子。雪后的村子安静得瘆人,连鸟叫都没有。日光从云层后面漏下来,惨白惨白的,照在雪地上反光刺眼。他顺着地图往村东走,两边房屋一溜排开,土坯墙、茅草顶,门窗全钉死了,木板交叉成X形,钉子上锈迹斑斑。有几户院门大敞着,门槛上结着冰溜子,从屋檐一直挂到地上,跟透明门帘似的。他经过第三户人家时,窗户突然从里面被拍了一下,砰的一声闷响,窗框上的雪簌簌往下掉。他脚步一顿,扭头去看,窗纸破了个小洞,洞里有一只眼睛。那只眼睛没有眼白,整个是黑的,瞳仁大得占了眼眶九成。眼睛眨了一下,窗纸小洞就闭上了。
沈砚没停步。他知道,只要没应声,没回头,没开门,没照镜,他就暂时安全。赵三的四条规矩,他昨晚一条都没犯。可李寡妇手腕上的黑线还在他手腕上,跟长了根似的,夜里勒得他做噩梦。梦里他坐在梳妆台前,举着木梳一下下梳头,镜子里那张脸一会儿是顾长风,一会儿是李寡妇,最后变成一张白板,五官全平。他从梦里惊醒时,手里攥着那根银簪,簪头黑梅花扎进掌心,血珠子凝成一小颗红珠。
村东的槐树在村子边缘,一棵老得皮都裂开的老槐,树干要三个人合抱,枝丫全光秃秃的,跟鬼爪子似的伸向四面八方。离老槐还有二十来步,沈砚就听见了哭声。
哭声很轻,像有人压在枕头里哭,断断续续。他往前走了几步,哭声变大了些,能听出是个老太太的嗓子,嘶哑,带着浓重的鼻音。老槐底下坐着个人,穿一身灰布棉袄,头发全白了,乱蓬蓬地披散着。她脸朝下,肩膀一耸一耸地抽动,两只手攥着衣角,指关节发白。
沈砚在十步外停住。他想起第一章簿子上那条:“村东雪夜老人哭泣飘浮翌日暴毙”。可现在是白天,太阳还挂在云层后面,虽然不是雪夜,但赵三说了,风夜也算。他掏出录音笔按下录制键,屏幕亮了,波形图跳动着,把哭声收进去。
“老人家?”沈砚试着开口,声音压得很低。老太太没抬头,哭声停了半拍,又续上了,比之前更响。她身子开始往上飘。沈砚亲眼看见她盘着的腿离了雪地,棉裤膝盖位置悬空了一寸,然后是两寸、三寸。她整个人像被一根看不见的线从头顶吊起来,离地半尺,哭声变成了呜咽,像猫被踩了尾巴。
沈砚往前迈了一步。老太太忽然抬头。脸还是那张脸,皱纹堆叠,眼窝深陷,嘴唇干瘪。可她的眼睛里全是黑水,正从眼角往外渗,顺着脸颊淌下来,滴在雪地上,每一滴都把雪烫出个窟窿,窟窿里冒白烟。她盯着沈砚,嘴张了张,没发出声音。沈砚却听见了。他听见她的声音从录音笔的耳机里传出来,清楚得像在耳边说话。
“你来了。他等你好久了。”
沈砚后脖颈一紧。他低头看录音笔屏幕,波形图跳得剧烈,像有人对着麦克风大喊。他倒回去听,录音里除了哭声和刚才那句话,还有第三个声音。极低的、极沉的男声,像从井底传上来的回响,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蹦:“风夜应声,替脸换命。她哭你应,你哭她替。”
老太太又往上飘了一尺。她的脚已经完全离开地面,棉鞋悬在半空,鞋底上沾着泥和草屑,还有一片干枯的黑花瓣。沈砚认出来了,黑花瓣的形状和李寡妇簪头那朵黑梅花一模一样。老太太的手松开衣角,朝他伸过来,五指张开。她的掌心有一道缝,从虎口一直裂到腕根,缝里塞满了黑线,密密麻麻,跟李寡妇手腕上缠的那圈是一个材质。
“别碰。”一个声音从沈砚背后传来。脆生生的,带着点哑,像很久没开口说话的人突然出声。沈砚回头。槐树后面转出来一个姑娘,约莫二十出头,穿一件洗得发白的靛蓝布衫,头发用一根竹簪别着,簪头上刻着个极小的钟形。她个子不高,瘦得厉害,下巴尖尖的,眼睛却极大,眼珠子颜色浅,灰蒙蒙的像蒙了层霜。她手里提着一面巴掌大的铜镜,镜面朝下扣着。
沈砚退了半步:“你是谁?”
姑娘不说话,抬起空着的那只手,指了指老太太。老太太已经飘到了老槐树的横枝高度,离地足有七八尺。风忽然大起来,从北面刮过来,带着哨音,把雪粒子扬起来满天撒。老太太的灰棉袄被风鼓起来,像个气球似的胀大。她张着嘴,哭声被风撕碎了,变成断断续续的嚎叫。嚎叫里夹着词。沈砚侧耳去听,听见她在数数。“……七十九……八十……八十一……”
她在数什么?沈砚还没想明白,姑娘已经走到他身侧,把那面铜镜翻过来,镜面朝上,对准了飘在半空的老太太。镜面里映出老太太的影子,可镜中那个老太太没有飘着,好端端坐在地上,脸冲外,嘴一张一合在说话。镜中老太太说:“数完二百,我就走了。你别拦。拦了,她替你。”
姑娘开口了:“她叫王婆。一百年前是这村的接生婆。雪灾那年,村里二十个祭品,她是第一个被推上祭台的。她数的是日子。从死那天数起,数满二百天,她就能投胎。今天是第一百八十三天。”她的声音平得像在念账本,“还有十七天。可她等不了了。风夜一来,她要是被人应了声,应声的人就得替她数完剩下的日子。你刚才差点应了。”
沈砚后背冷汗刷地下来。“我什么都没说。”
“你往前迈了一步。迈步就算应。她伸手,你躲了,算半个应。她掌心的黑线已经搭上你手腕了。”姑娘用铜镜照了照沈砚左手腕,黑线果然粗了一圈,线头上分出一根细须,正往他手指方向爬。“你得还回去。用她自己的线。”姑娘从布衫口袋里摸出一根竹签,签头上缠着一小撮黑线,跟沈砚手腕上那根一模一样。“拿着。今晚子时前,去她家灶台下挖出她的生辰八字,用这线绑了烧掉。线断了,她就缠不上你。”
沈砚接过竹签。签子入手冰凉,比雪还冷。“你为什么要帮我?”
姑娘没回答,转身去看王婆。王婆已经飘得更高了,脑袋快挨着槐树最低的枝丫。风把她整个人吹得斜过来,跟个风筝似的晃荡。姑娘举起铜镜,镜面里王婆的影子突然开口:“阿箩,你姐让我给你带句话。”
姑娘握着铜镜的手猛地一抖。镜面差点脱手。她咬住下唇,咬得发白,灰蒙蒙的眼睛里翻涌着什么东西。沈砚看见她肩膀在抖,整个人像被这句话扎了个透心凉。
“你姐是谁?”沈砚问。
阿箩不答。她把铜镜扣回怀里,从袖口里抽出一根红绳,绳头拴着枚铜钱。她把铜钱往空中一抛,铜钱在空中翻了个个儿,落在雪地上立着不倒。阿箩盯着铜钱看了三息,捡起来揣好。“你今晚要办两件事。第一,去王婆家灶台下取生辰八字。第二,子时之前在村东路口烧三张纸钱,每张都要写上你自己的名字。不然,王婆的魂会缠你到天亮。天亮前缠不上,她就替你死。”
“替我死?”
“风夜有风夜的规矩。她哭,你不应,她就得找别的东西替。找不着,她魂飞魄散,你身上落她一道怨。七道怨,你就成下一任王婆,飘在这槐树上哭一百年。”阿箩说完转身要走。
沈砚追了一步:“你姐到底是谁?她怎么知道我?”
阿箩停住。北风把她额前的碎发吹起来,露出眉心一道极细的竖纹,像被刀片划过留下的旧疤。她没回头,声音压得极低:“你手里那根簪子,是我姐的。银簪黑梅,是我姐出嫁那天我给她别上的。她叫阿笙。一百年前,她是村里最后一个新娘。”
她抬手指向老槐树后面。沈砚顺着看过去,槐树背面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行字,用黑泥写的,歪歪扭扭:“阿笙在客栈等你。别带镜子。她怕镜子。”
沈砚低头看录音笔。屏幕上的波形图变成了一条直线,录音时长显示一百零三分钟,比实际时间长了一倍。他把进度条拖到最后,听见自己的声音从录音里传出来,可那句话他从来没说过。
录音里的“沈砚”说:“阿笙,我来了。我来还你脸。”
沈砚猛地抬头。阿箩已经走到十步开外,雪地上竟然没有她的脚印。她整个人像踩在雪面上一层薄冰上,轻得没有重量。王婆的哭声忽然停了。沈砚回头看,老槐树上空空荡荡,王婆没了。雪地上只剩一摊黑水渍,水渍的形状像个蜷缩的人。
风也停了。日头从云缝里彻底露出来,白花花的光照得雪地刺眼。沈砚眯着眼,看见远处村子的方向有炊烟升起来。一缕,细得跟线似的,直直地往天上钻。炊烟升起的地方,正是地图上标着“客栈”的位置。
他摸了摸内兜,顾长风那张照片还在。照片上穿大红嫁衣的女人,脸已经不再是他了。变成了一张空白。空白脸的女人坐在花轿里,轿帘掀开一角,她在等谁掀帘子。
录音笔自动跳出一行字:“距离风夜子时还有七个时辰。你的脸暂时安全。但王婆的生辰八字在灶台下,灶台在村东第三户。那户人家,昨晚拍过窗。”
沈砚想起那只没有眼白的黑眼睛。他低头看自己左手腕,黑线又粗了一圈,细须已经爬到了食指第二关节。他攥紧竹签,往村子方向走。走了十几步,听见身后槐树方向传来极轻的一声钟响。当——
他回头。老槐树最高的那根枝丫上,挂着一面铜镜。镜面朝下,镜背朝上,镜背上刻着两个字。阿笙。
沈砚转回来继续走。风从背后推着他,跟一只手似的按在他后背上。他听见阿箩的声音从风里飘过来,又远又淡:“别回头。她看着你呢。回头你就输了。”
他没回头。可他知道,那面铜镜正对着他的后背,镜面里一定映着他的后脑勺。他后脑勺上,昨晚被李寡妇摸过的地方,正微微发烫,烫得他头皮一跳一跳地疼。
村东第三户的门虚掩着。门板上那个X形的钉板被从里面撞断了三根钉子。窗纸上那个小洞还在,黑眼睛没了。沈砚推门进去,堂屋正中一口灶,灶台上的铁锅倒扣着,锅底结了一层白霜。灶台下堆着柴灰,灰里埋着半截木牌。他扒开灰,木牌上刻着生辰八字。名字那一栏被刀刮花了,只剩下一个“王”字。他把竹签上的黑线解下来,缠住木牌,打了三个死结。录音笔在兜里震动了一下,屏幕亮起来,文件列表多了一个新文件,命名:“王婆生辰已绑。”
他把木牌塞进背包,听见里屋传来床板吱呀一声。有人翻身。他脚步定在原地。里屋门帘掀开一条缝,一只没有眼白的黑眼睛贴在缝上。那只眼睛眨了一下。沈砚没动。眼睛眨第二下。沈砚握住录音笔,把耳机塞进耳朵。录音笔里传来一个极轻极轻的声音,是个小女孩在唱歌:“……一只眼睛看天下,两只眼睛看地下,三只眼睛不说话,四只眼睛找妈妈……”
歌唱到第三句,门帘后面伸出一只手。手指细长,指甲涂着红蔻丹,可指缝里嵌满了黑泥。那只手朝沈砚招了招。沈砚没动。手又招了招。沈砚往后退了一步。手缩回去了。门帘后面传来吃吃的笑,像小孩在玩捉迷藏。
沈砚退到灶台边,摸到灶台角上搁着半盒洋火。他抽出一根,擦着,火苗子跳了一下,照见灶台后面墙上用炭条画着一幅画。画的是个院子,院子里一口井,井边站着两个人。一个大,一个小。小的那个扎着两个小揪揪,正往井里看。大的那个站在后面,一只手搭在小的肩膀上。那只手的手指,细长,红蔻丹,指缝里全是黑泥。
小的那个突然转过头来看沈砚。画上的脸全是空白的。没有五官。
洋火烧到沈砚手指,他松手,火柴落地,灭了。黑暗里,里屋的门帘又响了一下。然后是一双赤脚踩在泥地上的声音,啪嗒,啪嗒,越来越近。沈砚退到门口,退到院子里,退到雪地上。他站定,抬头看天。日头又缩回云层后面了,天色暗下来,风又起了,卷着雪粒子往他脸上抽。
他低头看录音笔。屏幕亮了,自动播放下一个文件。
“风夜村东第二户,老人哭泣飘浮翌日暴毙。第一户,小女孩。第二户,老太太。第三户……”
录音里的声音停了一下。
“第三户,你站的地方。今夜之前,必须离开。”
沈砚站在雪地里,背包里木牌上的黑线忽然绷紧,拽着他往院门外倒退了三大步。他踉跄着站稳,回头看见堂屋窗户上那个小洞后面,黑眼睛又贴回来了。那只眼睛旁边,又多了一只。两只眼睛并排贴着,朝外看。然后第三只。第四只。密密麻麻,贴满了整扇窗户。
阿箩的铜镜从远处飞来,啪地落在沈砚脚前。镜面朝上,映出窗户上那些眼睛。镜中,那些眼睛全部闭着。
阿箩的声音从铜镜里传出来:“子时之前,把铜镜挂在那户人家门楣上。镜面朝外。否则那些眼睛跟你回客栈。”
沈砚捡起铜镜。镜面入手温热,跟活人的皮肤一个温度。他翻过镜背,上面又多了一行字,是阿箩新刻的,笔画还带着铜屑:“我姐说,二百夜簿上快翻过去了。是后山。你最好别去后山。”
沈砚把铜镜挂上门楣。镜面朝外。那些眼睛一只只从窗纸上消失了。他退到雪地上,喘了口长气,白雾散在风里。录音笔屏幕跳出一行新字:“风夜,村东,王婆已封。第二夜,通过。第三夜,后山,小孩招手血红厉鬼索命。猎户三日后死,眼珠成冰。”
第三夜。后山。沈砚攥紧录音笔,手心里全是冷汗。他抬头望村子的方向,炊烟还在升,从客栈的烟囱里直直地往上冒。阿笙在客栈等他。顾长风也在客栈等过他。
他往客栈方向走。雪又下起来了,细密密的,像盐粒子。走出一里地,他忽然听见身后有脚步声。回头一看,雪地上多了两行小脚印。小孩的脚印。赤脚,五个脚趾头印得清清楚楚。脚印从他刚才站过的地方开始,一路延伸,往客栈方向去了。脚印尽头,站着一个红衣小孩,背对着他,正朝客栈方向招手。一下,一下,又一下。
沈砚没应。可他低头看录音笔时,屏幕上跳出一行字,像被人刚刚敲上去的:
“后山之前,先到客栈。有人要见你。他等了很久了。”
下面还有一行,字迹变成灰色,像被水泡过:
“别信阿箩。她不是人。”
沈砚抬头,红衣小孩已经不见了。雪地上只剩两行脚印,到客栈门口就断了。客栈二楼的窗户亮着一盏灯,灯影里映出一个人影,正在梳头。
手举得很高,木梳一下下划过。动作跟李寡妇一模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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