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老宅雪夜新娘敲门红衣当场疯掉
沈砚的手停在半空。
那根铜钥匙抵着簿子空白页,笔尖粗细的钥匙头只要压下去,就能在“写”字上划出一道痕。洞口那只缠着黑线的手已经摸到他脚踝了,冰凉的手指扣住他的棉裤脚,往外面拽。他整条左腿被拖出去半尺,膝盖磕在树根上,疼得他倒吸一口冷气。
三息。两息。
他低头看了一眼录音笔屏幕。血红色的“二”字闪了闪,变成了“一”。洞口外面那些无脸躯干发出齐齐的呜咽,像一百个人同时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哭。手指一根根扣紧他的裤脚,往死里拖。沈砚把铜钥匙往掌心一攥,钥匙头的黑梅花扎进肉里,血珠子冒出来,渗进梅花刻痕。梅花吸了血,颜色从黑转红,烫得他手心一缩。他反手把钥匙往簿子空白页上一按。血印子印在纸面,那个“写”字被血洇开,化成了一片红雾。红雾底下,另一行字浮出来,是顾长风的笔迹,极潦草:“不用写。钥匙认血。血落了,洞就封了。”
洞口那些手猛地缩回去。树根外面传来密集的脚步声,踩得雪地咯吱响,可那声音越来越远,像被什么东西推走了。沈砚抬头看洞口,那只缠黑线的手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层淡红色的光膜,封住了整个洞口。光膜上流动着密密麻麻的文字,全是名字。他凑近看,第一个名字是“顾长风”。第二个是“赵三”。第三个是“阿笙”。往下翻了几页,全是“第201条”重复了五十遍。最后一页写着一行字:“钥匙归你。簿子归你。后山从此归我。井底见。”
沈砚低头看自己手心,铜钥匙已经嵌进肉里去了。不疼,但拔不出来。钥匙柄上的黑梅花变成了血红色,跟簪头上那朵一模一样。他攥了攥拳头,手指能屈能伸,就是掌心多了一块凸起,铜钥匙贴着骨头长住了。
他把簿子卷三塞进背包,顺着树洞往外退。爬到洞口,那层红光膜自己裂开了一条缝,他侧身钻出去。外面的雪停了,天边露出一线青紫色的光,像谁在天幕上划了道口子。松树林子里安静得吓人,那些从坟地里爬出来的无脸躯干全没了,雪地上连脚印都没剩下。只有那棵歪脖子松树还在,树根底下的洞口被雪重新盖住了,跟没被人动过似的。
沈砚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雪。他往山腰方向看了一眼,那团白光消失了。猎户那杆土铳还插在雪地里,枪管上的薄冰厚了一层。猎户本人不见了。他犹豫了一下,还是走过去,把土铳拔出来。枪托底下压着一张红纸,是那颗糖的糖纸。糖纸背面写着两个字:“谢了。”
沈砚把糖纸翻过来看正面,正面印着的“囍”字旁边,多了一行极小的字。他凑到眼前辨认,是顾长风的手笔:“钥匙认血之后,你会梦见井。别在梦里应声。”
他把糖纸收好,土铳扛在肩上,顺着山坡往下走。走到山脚时,他回头最后看了一眼后山。山腰那棵歪脖子松树的最顶上枝丫,挂着一件东西。大红的,被风吹得猎猎响。是一件小袄。小孩穿的那种。袄子在枝头晃了晃,自己松开了,被风卷着往村子方向飘去。飘过沈砚头顶时,他伸手抓了一把,只抓到一手雪水。
录音笔在兜里震了一下。屏幕亮了,文件列表自动跳到了“004”。时长显示八十三分钟,录制时间标着“今夜子时,提前预录”。沈砚点开播放,录音开头是一段寂静,然后有敲门声。三下,很轻,很规矩。一个女人的声音响起来,隔着门板传进来,带着笑:“有人在家吗?我来还东西。”停了几息,另一个声音答了:“来了来了,谁啊这么晚……”是男人的声音,沙哑,慵懒,像刚从被窝里爬出来。然后是门闩拉开的声音。然后是女人的尖叫。男人的惨叫。木头断裂。瓷器碎裂。最后是一阵笑。女人的笑,又尖又细,像拿指甲刮玻璃。笑声停了之后,一个极轻的声音说:“第四个。脸我拿走了。”
录音断了。
沈砚站在雪地里,手冻得握不住录音笔。他低头看屏幕,自动弹出一行字:“老宅,子时,新娘敲门。开门者红衣,红衣者疯。疯者失脸。距离子时还有四个时辰。你回客栈休息,入夜前必须到老宅。敲门的新娘,是阿笙的妹妹。梅娘。她嫁衣上的珠子丢了,找你讨。”
沈砚把土铳换了个肩扛着,加快步子往客栈走。走到村口石桥时,天已经蒙蒙亮了。桥下的河水冻成了一条白带子,冰面上覆着薄雪。他经过桥头时,听见冰面底下有咕噜声,像水在煮。他低头看了一眼,冰层下面冻着一个人形。手脚蜷缩,脸朝下,后背上缠满了黑线。黑线从冰层里透出来,跟蜘蛛网似的爬满整条河。那个人形的后脑勺上,五官齐全,眉眼清晰,是顾长风。他闭着眼,嘴唇微微翕动,像在说什么。沈砚蹲下去,耳朵贴在冰面上。冰传声,他听见顾长风在念一串名字,全是“第201条”。念到第五十遍时,顾长风忽然睁开眼,隔着冰层跟他四目相对。他嘴唇不动了,可沈砚耳朵里的声音没停。那个声音换了,变成一个极冷极硬的女声:“你拿了钥匙。钥匙是我的。后山归你,井底归我。咱们换。”
沈砚站起来,头也不回地走过石桥。身后冰面底下的咕噜声越来越响,最后变成一声闷响,像什么东西碎了。他没回头。
到客栈门口时,日头已经升到树梢高了。客栈大门虚掩着,门楣上那面铜镜还在,镜面上凝了一层霜。他推门进去,堂屋里没人。柜台后面那面扣着的铜镜翻过来了,镜面朝上。他走过去看了一眼,镜子里映出二楼的楼梯。楼梯上站着一个人。阿笙。她换了身衣裳,素白中衣外面套了件墨绿的棉褙子,头发也绾起来了,用一根竹簪别着。那根竹簪上刻着钟形,跟阿箩头上的那根一模一样。她身后站着阿箩,阿箩眼睛红肿,手里攥着最后一块铜镜碎片。
“你拿到钥匙了。”阿笙看着他左手。沈砚摊开手掌,铜钥匙嵌在肉里,只露出钥匙柄。阿笙伸手摸了一下钥匙柄,指尖缩回去,像被烫着了。“认主了。拔不出来了。也好,你带着它,井底那东西就动不了你的脸。”
“桥底下冻着顾长风。”沈砚把土铳靠在柜台边,“他在冰里念我的名字。”
阿笙脸色暗了暗。“他在替你挡。井底那东西想出来,顾长风在冰里压着。你每靠近井一次,他就念一遍,念一遍就压一层。可念多了,魂就薄了。薄到最后,就散了。”
沈砚沉默了一会儿。“今晚老宅。梅娘敲门。我去。”
“你开门吗?”
“我不开。”
“你不开,她就一直敲。敲到天亮,敲到有人应。村里还有活人吗?没了。就剩我们四个。她不敲开门不罢休。她敲门的时候,你手上有钥匙,她能闻见。她会越敲越急。急了,她就从门缝里挤。挤不进来,她就从墙上穿。穿墙要耗她的魂。耗三次,她就得回井里歇一天。你能撑几个晚上?”
沈砚低头看手掌。“那我开门。”
“开门她就进来。进来她就问你要珠子。珠子在阿箩身上。阿箩是用珠子变的,你把她交出去,梅娘就放过你。你不交,梅娘就拿你的脸。你选。”
阿箩站在楼梯上,嘴唇咬得发白。“姐,你别说了。”
阿笙转过身看她,目光平静。“我没逼他。他自己选。”
沈砚看看阿笙,又看看阿箩。阿箩眼睛里汪着泪,灰蒙蒙的瞳孔映着油灯光,像两颗泡在水里的石子。他想起后山那个红衣小孩,想起小孩嘴里塞糖给猎户,想起猎户的脸往下淌。他攥了攥左手,铜钥匙在掌心里发烫。
“晚上几点?”
“子时。敲门声三下。第一下在亥时末。你听见第一下就得去老宅。去晚了,她就自己进来了。”阿笙从袖子里摸出一样东西递给他,是一块叠好的红布,布上绣着黑梅花。“把这个蒙在门环上。她敲门,手碰到红布就算敲门了。门环不响,她敲的是布。布吃她的力,能撑半个时辰。半个时辰够你想出法子。”
沈砚接过红布,揣进内兜。他转身上楼,推开顾长风住过的那间房。房里还是那个样子,床铺凌乱,梳妆台上搁着那半张脸。阿笙跟上来,把那半张脸从桌上拿起来,对着镜子往自己脸上贴。接缝处渗出的淡黄色液体遇了空气就凝固,把半张脸牢牢粘回她左颊上。她对着镜子左右照了照,跟没被揭过一样。
“顾长风住这间的时候,每晚子时都会坐起来。”阿笙从镜子里看着他,“他坐起来,对着墙说话。说一整夜。天亮躺回去,跟没睡一样。我问他跟谁说话,他说墙里有人教他做记录。他记录的那些条,每一条都是墙里那个人念的。他只是一个抄书的。”
沈砚看着那面墙。白灰墙面上什么都没有,可他觉得那堵墙在呼吸。墙皮微微起伏,像皮肤下面有东西在爬。他走近了看,墙面上有一层极薄的霜,霜花结成了一个人的形状。轮廓是个女人,梳着高高的发髻,穿着宽袍大袖。她的脸的位置,霜花最厚,结成了六角形的冰晶。他伸手一碰,霜花碎了,那个女人的轮廓也不见了。手背上沾了水,他低头去擦,发现手背上多了一行字,水写的,正在蒸发:“老宅门环上已经有红布了。谁放的?去老宅之前,先到桥下。冰里有东西给你。”
沈砚把手背凑到灯下看,水渍已经干了,字也没了。他转身下楼,阿笙没拦他。阿箩站在楼梯拐角,手里攥着那块铜镜碎片,碎片上映着他的脸。他经过她身边时,阿箩低声说了一句:“桥底下那个,是我娘。”
沈砚脚步一顿。“你娘?”
“一百年前被献祭的巫婆。会挖土问鬼的那个。她死前把珠子藏在我身上。珠子是我的壳,壳碎了我就没了。”阿箩低头看着手里的碎片,“梅娘要珠子,我给她。给了她,她就回井里。你就不用开门了。”
沈砚看着她。她脸上没什么表情,可攥着碎片的手指在抖。他把手伸过去,把她手里的碎片拿过来,翻了个面。碎片背面映出客栈大门,门外面站着一个人。红衣。矮小。正踮着脚往门里看。
沈砚猛地回头。客栈大门关得好好的,门闩插着。他再低头看碎片,那个红衣小孩还在,正从门缝里往里挤。挤进来半个脑袋,没有五官的脸上裂开一道缝,缝里全是牙。
阿笙冲过来把碎片夺过去,啪地扣在柜台上。门外的脚步声停了。门板从外面被拍了一下,很轻,像小孩踮脚够门环够不着。然后是第二下。第三下。第三下拍得重,门闩跳了一下,差点脱槽。
“亥时末了。”阿笙看着窗外暗下来的天,“她提前来了。沈砚,你现在去老宅。从后门走。别走正门。正门外全是她的脚印。”
沈砚从后窗翻出去,落在雪地上。天已经全黑了,雪又开始下,密得看不清三步外的树。他顺着客栈后墙摸到村道上,往老宅方向跑。跑出十几步,身后客栈方向传来一声钟响。当——他下意识想回头,后槽牙一咬,忍住了。钟声余韵里夹着敲门声,三下,然后又是三下。越来越急,越来越密。客栈大门被敲得砰砰响,整座楼都在晃。
他跑到石桥边,蹲下去看冰面。顾长风还在冰里,可他的脸转过去了,后脑勺对着冰面。后脑勺上那个五官齐全的脸不见了,只剩一片空白。冰层下面压着一张纸,透过冰面能看见纸上的字。他擦掉冰面的雪,凑近了读。顾长风写的:“桥下第三块石板。掀开。”
沈砚找到桥下第三块石板,石板边缘结着冰,他用土铳的枪托撬了两下,石板松了。掀开,底下是个石龛,龛里搁着一盏锡灯。灯油冻住了,灯芯干枯。灯旁边压着一张纸条,上面写着:“梅娘怕灯。灯亮,她不敢进门。老宅门环上那块红布,是幌子。真正的钥匙在灯里。把灯芯点着,丢进老宅天井。天井底下有口枯井,枯井通古井。梅娘从古井来,回古井去。你封了枯井,她就回不来了。”
沈砚把锡灯抱出来,纸条揣好。他站起来,往老宅方向跑。老宅在村子中央,一溜三进的大院子,围墙高耸,门楼上的瓦当缺了一半。他跑到门楼底下时,看见门环上果然蒙着一块红布,跟他兜里那块一模一样。可红布上面全是手印,小小的,沾着黑泥,一层叠一层,像几十个小孩同时伸手去抓。
他绕到侧面院墙,翻墙进去。院子里一片漆黑,只有正屋窗户透出一点绿光,跟李寡妇家炭火一个颜色。他摸到天井位置,天井在二进院子正中,四四方方一口枯井,井口用石板盖着,石板上刻着密密麻麻的字。他蹲下去看,全是名字。最后一个名字是“梅娘”。名字旁边刻着一朵梅花,跟簪头上那朵一个形状。
他掀开石板一角,把锡灯塞进去。枯井很深,灯往下掉了好几息才到底。他听见底下传来一声闷响,然后是火光腾起。绿光从井底升上来,照亮了整个天井。天井四壁的砖面上全是抓痕,从井口一直延伸到院墙根。那些抓痕里嵌着黑线,密密麻麻,跟蜘蛛网一样铺满整面墙。
身后传来脚步声。沈砚回头。正屋的门开了,一个女人走出来。穿一身大红嫁衣,头上盖着红盖头,脚上穿着那双大红绣鞋。她走路的姿势僵硬,像被人提着线。走到天井边上停住,盖头底下传出吃吃的笑。
“珠子。”她说。
沈砚把手伸进兜里,摸到阿箩那块铜镜碎片。碎片还在发烫。他往后退了一步,脚后跟碰到井沿。井底的绿光猛地亮了一倍,把整个院子照得通明。红衣女人往前迈了一步,抬起手,手指细长,指甲上涂着蔻丹,指缝里全是黑泥。
她掀开盖头。脸是一张白板,五官的位置只有一道极细的缝,缝里渗出淡黄色的水。她张嘴,嘴里没有舌头,黑漆漆一个洞。洞里传出声音,跟阿箩一模一样:“珠子给我。我不找你。你要是不给,我就把你的脸贴在我脸上。你选。”
沈砚攥着铜镜碎片,井底的绿光映在他脸上,把他的影子投在院墙上。影子比他高出一倍,头快顶到墙头了。影子的手腕上,缠着一圈黑线,线头垂下来,跟他的手腕连在一起。
他低头看了一眼影子。影子的脸变了。五官的位置上,出现了阿笙的脸。阿笙在影子里笑,嘴唇翕动,无声地说:“给她。”
沈砚抬头看红衣梅娘。她往前又迈了一步,手指几乎碰到他下巴。井底绿光忽地暗了一下,又亮了。亮的那一瞬间,沈砚看见梅娘身后还站着一个人。矮小,红衣,没有五官。是后山那个小孩。小孩手里攥着一把黑线,线头连着梅娘的后背,像在牵线。
沈砚攥紧铜镜碎片,往井沿上猛地一磕。碎片裂成两半。一半映着梅娘的脸,一半映着小孩的脸。两个半张脸同时尖叫,叫声叠在一起,震得院墙上的黑线根根崩断。梅娘往后退了一步,盖头滑落在地,嫁衣上的金线云纹一寸寸暗下去。小孩转身就跑,脚不沾地,飘过院墙不见了。
井底绿光灭了。天井陷入黑暗。沈砚站在井沿上喘气,手心全是碎镜片扎出的血。他低头看,另一半碎片还攥在梅娘手里,她的手也在流血。血滴在嫁衣上,红上加红,看不出痕迹。
“你磕碎了珠子。”梅娘的声音从黑暗里传出来,没了阿箩的调子,变成了一个沙哑的老妇嗓音。“碎了就没了。没了我就得回井。可井里那个不会放过你。你坏了她的事。”
沈砚摸到井沿上的石板,用力推回去。石板合拢,刻着名字的那面朝上。最后一个名字旁边多了一行新字:“第四夜通过。第五夜祠堂。和尚倒走低语,靠近者忘名。”
录音笔在兜里跳出一行字:“梅娘已封。珠子碎,阿箩将散。你欠她一条命。天亮前,去古井。顾长风撑不住了。”
沈砚从天井里爬出来,翻墙回村道。客栈方向的敲门声停了,整座村子安静得跟死了一样。他往客栈走,走到石桥边时,低头看了一眼冰面。顾长风还在冰里,后脑勺那张空白的脸转回来了,五官重新长了出来,可模糊不清,像隔着一层水。他嘴唇翕动,沈砚听不见声音,但看懂了唇形。顾长风说:“第五夜祠堂。别让和尚念你的名字。他念到第二百个名字时,井盖就开了。”
沈砚站在桥上,雪落满肩。他往客栈方向看,二楼窗口亮着灯。灯影里映出一个人影。阿笙还在等。可她身边多了一个人影。矮小,佝偻,手里提着一盏灯笼。灯笼皮上画着个没有脸的人形。
赵三回来了。
沈砚攥着碎镜片往客栈走,推开后门。堂屋里,赵三坐在八仙桌边上,面前摆着两碗茶。茶碗里的水冒着热气。阿笙坐在他对面,脸色白得跟纸一样。阿箩不在。
“阿箩呢?”沈砚问。
赵三抬起头,烟袋锅在嘴角磕了磕。“她把自己烧了。就在你出门之后。她留了句话。”赵三从袖子里摸出一张纸片,纸片烧了一半,边缘焦黑,上面就剩四个字。
“姐,我来了。”
赵三把纸片推给沈砚,烟锅指着楼上。“你上去看看吧。顾长风那间房,墙上的霜花又出来了。这回不是女人。是个和尚。倒着走的和尚。”
沈砚抬头看楼梯。十七级台阶顶上,黑暗里传来脚步声。倒着走的脚步声。咚咚咚咚,从走廊尽头一路退过来,退到楼梯口停住。黑暗中亮起两点绿光,是眼睛。一双,又一双,数不清多少双,在二楼走廊里排成两列。
赵三在他身后说:“第五夜的和尚提前来了。他带了二百个名字。第一个,就是你的。”
沈砚低头看手掌心。铜钥匙在肉里跳了一下,烫得像块烧红的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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