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两点，区法院第三审判庭。
苏念坐在原告席上，面前摆着秦律师整理好的卷宗。旁听席空荡荡的，只有美容院的小陈来了，坐在最后一排，冲她比了个加油的手势。
被告席上坐着刘律师，西装笔挺，面前整整齐齐码着一摞材料。陈明本人没来。
法官是个四十多岁的女法官，短发，戴眼镜，翻卷宗的动作很利落。她抬头扫了一眼双方，敲了法槌：“现在开庭。”
秦律师先陈述。他把证据链一条一条摆出来：装修公司对公账户流水、鑫达建材和瑞祥劳务的工商档案、宏盛商贸的注册信息和零申报记录、孙建个人卡的转账明细、周浩购房合同和不动产登记信息、孙建的微信截图、赵志强的证言。
每提交一份证据，法官就低头翻看，偶尔在笔记本上记几个字。刘律师全程面无表情，只在秦律师提到“宏盛商贸零社保零经营”时微微皱了一下眉。
轮到被告方质证，刘律师站起来，语气很稳：“原告方提交的证据，我方对真实性没有异议。但关于资金性质的认定，我方有不同意见。周浩名下的购房款，来源是宏盛商贸向周浩的借款返还，有借款协议为证。这笔钱是正常的民间借贷，与陈明先生无关。”
法官看向秦律师：“原告方对借款协议有什么意见？”
秦律师站起来，声音不高但很清晰：“审判长，我方对这份借款协议的真实性、合法性、关联性均有异议。第一，协议是复印件，原件至今未提交，按照证据规则不能单独作为定案依据。第二，宏盛商贸自注册以来零社保、零经营、零发票，没有借款的合理需求。第三，协议签订日期为十二月二十日，转账日期为二十四日，周浩购房日期为二十八日。如果这笔钱是借款返还，为什么周浩收到钱后四天内就全款买房，而不是投入烟酒行经营？这不符合正常借贷逻辑。”
法官转向刘律师：“被告方，借款协议原件为什么没有提交？”
刘律师顿了一下：“原件在当事人周浩手中，我方正在联系调取。”
“周浩今天出庭了吗？”
“出庭了，在外面等候。”
法官点头：“传证人周浩。”
周浩进来的时候，苏念回头看了一眼。他比照片上瘦一些，灰色卫衣换成了一件深色夹克，头发好像刚剪过，整个人看起来拘谨得很。他走到证人席坐下，手放在膝盖上，指尖微微发白。
法官核对了身份，开始提问。秦律师先问：“周浩，宏盛商贸的法人是谁？”
“我妈。”
“这家公司实际经营什么业务？”
“你借给宏盛商贸的三十五万，是从哪里来的？”
周浩低下头，声音小了些：“我自己存的。烟酒行赚的。”
秦律师停了一下，问：“你的烟酒行近三年申报销售额每年大约二十万，扣除进货成本和房租，你每年净利润大概多少？”
周浩没说话。
“你能在两年内攒下三十五万吗？”
周浩的嘴唇动了动，还是没出声。
法官看着他：“证人请回答。”
周浩抬起头，像是下了很大决心：“攒不下。那三十五万……是我妈给我的。她说表兄那边转了一笔钱过来，让我拿着买房。”
法庭里安静了一瞬。
苏念攥着笔的手指微微收紧。周浩当庭说了实话。他妈转给他的钱，来源是陈明那边。所谓的借款协议，他可能根本不知道有这回事。
秦律师接着问：“你见过那份借款协议吗？”
周浩摇头：“没见过。我妈没跟我说过什么借款协议。”
刘律师的脸色变了。
法官记了几笔，让周浩退庭。接着传孙建。
孙建进来的时候，整个人看起来比上次憔悴不少。他坐到证人席上，法官核对了身份，秦律师直接问：“去年十二月，陈明有没有让你帮他走过一笔三十五万的账？”
孙建点头：“有。他跟我说公司税务筹划需要，让我收一笔钱，走个流程。钱到我卡里之后，他让我先别动，说后面还有安排。”
“他有没有说过这笔钱最终去哪里？”
“他说分两路，一路在我卡里，一路去周浩他妈公司。”孙建顿了顿，“微信上说的，我存了截图。”
秦律师提交了微信截图，法官当庭核对。刘律师没有对截图真实性提出异议。
孙建退庭后，法官问双方还有没有补充证据。秦律师摇头，刘律师沉默了几秒，说没有。
法官宣布休庭，择日宣判。
苏念站起来的时候，腿有点发软。她扶着桌子站了一会儿，深吸了一口气。秦律师在旁边收拾卷宗，低声说了一句：“打完了。”
她点了点头，没说话。
走出法庭的时候，周浩站在走廊里，靠着墙，低着头。苏念从他身边经过，他抬了一下头，看了她一眼。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最终没说。
苏念也没停，径直走出了法院大门。
门外阳光很足，照得人睁不开眼。小陈从后面追上来，拍了她一下：“苏念姐，刚才那个就是周浩？看着挺老实的啊。”
苏念嗯了一声，没多评价。
她站在台阶上，把手机拿出来，给秦律师发了一条消息：【今天谢谢你。】
秦律师回得很快：【还没结束。等判决下来再说。】
苏念看着这条消息，把手机收好。阳光落在她脸上，暖的。她想起三个月前第一次走进秦律师办公室的那个下午，想起赵志强在电话里吞吞吐吐的声音，想起城南老街那家小烟酒行的红色招牌。
一条线，三道弯，五个人，十几笔转账。
她终于把这条链完整地摆在了法官面前。
接下来，就等判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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