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庭前一天，苏念请了假。
秦律师约她上午十点去律所对一遍庭审流程。她到的时候，秦律师已经在会议室里摆好了材料，桌上摊着三大本卷宗，旁边还放着一台录音笔。
“孙建的证词我昨晚又过了一遍。”秦律师拉开椅子让她坐，“他承认去年十二月帮陈明走过账，三十五万，从装修公司对公账户转出来，经过鑫达建材和瑞祥劳务，最后进了他个人卡。他说陈明当时给他的说法是‘公司税务筹划需要，走个流程’，他也没多问。”
苏念坐下来，翻开面前的卷宗。就是孙建的微信截图，陈明那条消息清清楚楚：“钱分两路走，一路去你卡里，一路去周浩他妈公司。合同发票我让人做好，你只管收钱。”
“孙建明天出庭？”她问。
“出。他昨晚又给我打了个电话，说想通了，不想替陈明背锅。”秦律师顿了一下，“但他也提了一个条件——他希望法庭能考虑他的配合态度，在后续处理上从轻。”
苏念点了点头。孙建是共犯，但他不是主谋。他拿的那三十五万现在被冻着，一分没花，全部能追回。加上主动作证，量刑上确实可以从轻。
“周浩那边呢？”她又问。
“周浩联系上了。他昨天主动给法院打了个电话，说他不知道那笔钱是转移资产，他以为是表兄帮他妈周转生意。购房款是他妈转给他的，他拿来买房，没多想。”秦律师顿了顿，“他愿意出庭作证，证明购房款来源是宏盛商贸转给他母亲的，他本人没有参与陈明的转账安排。”
苏念看着卷宗上周浩的证词摘要，心里说不上什么滋味。一个二十八岁的年轻人，被表兄拉进来做了个壳，全款买了房，现在房子被冻了，表兄那边又补了一份借款协议把他架在火上烤。他可能到现在都不完全明白自己卷进了什么。
“陈明那边明天谁出庭？”
“陈明本人应该不会来，还是刘律师代理。”秦律师合上卷宗，“他们的策略很明显——咬死借款协议，把宏盛商贸和周浩之间的关系说成正常借贷。只要法官采信那份协议，整条链就断了。”
苏念沉默了一会儿，问：“那份借款协议，你打算怎么打？”
秦律师翻开另一本卷宗，指着上面用红笔圈出来的几行字：“三个点。第一，宏盛商贸零社保、零经营、零发票，它没有借款的合理需求。第二，借款协议签订日期是十二月二十日，转账是二十四日，周浩买房是二十八日。如果这笔钱真的是借款，为什么周浩拿到还款之后立刻买房，而不是投入烟酒行经营？第三——”他抬起头看着苏念，“协议是复印件，原件至今没有提交。按照证据规则，复印件不能单独作为定案依据。”
苏念听着，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一下。三个点，每一个都打在要害上。尤其是第三点——原件拿不出来，这份协议的真实性就存疑。
“还有一件事。”秦律师从卷宗底下抽出一张纸，“我昨天去了一趟城南老街，以潜在租客的身份问了瑞源烟酒隔壁的五金店老板。他说周浩的烟酒行平时没什么生意，偶尔有人来买烟，但流水绝对到不了年报上写的百万。那个纳税记录，大概率是虚报的。”
苏念接过那张纸，上面是秦律师手写的调查笔录，时间、地点、被访人、内容，清清楚楚。
“虚报收入，多交税，换一份‘合法经营’的证明。”她低声说。
“对。陈明那边去年年底突然给周浩的烟酒行做了大额申报，就是为了今天拿出来对冲。”秦律师把纸收回去，“明天我会当庭质证这一点。”
对完流程，苏念从律所出来已经快中午了。她站在写字楼门口，阳光照下来，秋天的风带着凉意。手机震了一下，是美容院小陈发来的消息，问她明天还上不上班。
她回了一个字：【上。】
明天下午开庭，上午她还能干活。
回家的公交上，她靠着车窗，脑子里一遍一遍过庭审的流程。秦律师主问，她作为当事人补充。孙建出庭作证，周浩出庭作证，银行流水、工商档案、税务记录、微信截图，全部提交。
陈明那边只有一份借款协议复印件和一份虚报的纳税记录。
她闭上眼，深吸一口气。这场仗打到现在，她已经不紧张了。从陈明开始大额转账，到赵志强透口风，到秦律师查到周浩的烟酒行，到税务局查空壳公司，到孙建倒戈——每一步都踩在时间线上，每一步都有证据托底。
明天，她只需要坐在那里，把这条链完整地呈现给法官。
公交车到站的时候，手机又震了。秦律师发来最后一条消息：
【孙建刚跟我说，陈明今天给他打了最后一个电话，让他明天别出庭。孙建没答应。】
苏念看着这条消息，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陈明急了。他拦不住孙建，也拦不住周浩，那份借款协议是他最后的牌。但这张牌在零社保、零经营、复印件这三个硬伤面前，撑不了多久。
她把手机收好，下了公交车，走回家的路上，路灯一盏一盏亮起来。她走得不快，步子很稳。
明天，法庭上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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