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内安静了片刻。
顾清妍将手中的矿泉水放到一旁，整理了一下思绪，这才缓缓开口。
“事情大概是从一个多月前开始的。”
杨昊没有打断，只是安静地听着。
“最初的时候，我爷爷只是晚上睡不好，经常做噩梦。有时候半夜突然惊醒，浑身都是冷汗，醒来之后却又说不清自己究竟梦见了什么。”
顾清妍说到这里，眉宇间浮现出一丝忧虑。
“老人家年纪大了，偶尔睡不好也不是什么稀奇事，所以我们一开始并没有太在意，只当是最近操心的事情太多。”
“后来呢？”
“后来情况越来越严重。”
顾清妍轻轻皱眉。
“以前爷爷虽然上了年纪，但精神一直很好。每天早上都会起来散步，偶尔还会去公司看看。可从那段时间开始，他白天总是没精神，吃饭的时候也经常走神，有时候我们跟他说话，叫上好几声，他才会反应过来。”
杨昊听完，若有所思。
“去医院检查过吗？”
“当然。”
顾清妍苦笑了一下。
“我们先带他去了市里的医院，后来又请了几位专家会诊。能做的检查基本都做了，可结果却没有发现什么明显的异常。”
她稍稍停顿，继续说道：“医生也考虑过睡眠障碍、药物影响和一些老年疾病，但目前都没有找到能够解释全部症状的原因。”
杨昊点了点头。
“那最近又发生了什么？”
“最近半个月，爷爷的情况明显加重了。”
顾清妍的神情渐渐凝重。
“他开始害怕睡觉。有时候明明已经困得不行，却还是坚持坐在客厅里，不肯回房间。我们问他为什么，他也不愿意说，只说一闭上眼睛，就觉得有人在旁边。”
杨昊目光微动。
“有人在旁边？”
“嗯。”
顾清妍点头。
“我问过他是不是梦见了什么人，他却说不清楚。只是有一次，他半夜突然从房间里跑出来，抓着我父亲的手，说有人一直站在床边看着他。”
说到这里，她不由自主地握紧了手指。
“可我们进去检查的时候，房间里什么都没有。”
杨昊没有立即说话。
这种情况，若是放在普通人身上，或许只是长期失眠引起的精神紧张。
可结合顾清妍先前的描述，他总觉得事情未必如此简单。
不过，在没有亲眼见到顾怀山之前，他也不打算轻易下结论。
“后来你们怎么处理的？”
“我们重新安排了检查，也请医生调整过一些治疗方案，但效果都不明显。”
顾清妍说道：“家里人实在没办法，后来有人提议，是不是碰上了什么不干净的东西。”
杨昊闻言，抬眼看了看她。
“所以你们又请人来看过？”
“对。”
顾清妍有些无奈。
“其实我原本不太相信这些，可爷爷的情况一直没有好转，家里人又着急，最后还是请了几位所谓的大师。”
“结果呢？”
“没什么用。”
顾清妍摇了摇头。
“有的说是家里的风水出了问题，让我们换家具、改摆设；还有的说爷爷身上沾了什么阴气，拿着符纸在房间里折腾了半天。”
她说到这里，语气里明显带着几分不满。
“钱倒是花了不少，可爷爷该做噩梦还是做噩梦，精神反而越来越差。”
杨昊听得有些好笑，却没有表现出来。
这些年，他见过不少打着驱邪除祟旗号招摇撞骗的人。
其中绝大多数，连最基本的灵气都感应不到，靠的不过是几句似是而非的话术。
不过，顾怀山究竟是不是遇到了什么东西，还得等他亲自看过才能确定。
“你刚才说，宁爷爷和知微前两天去了你们家？”
“嗯。”
顾清妍点了点头。
“他们原本只是过来探望爷爷，毕竟两位老人多年交情，知道他最近身体不好，自然放心不下。”
“那他们去了之后，发生什么事了？”
顾清妍想了想，神情有些迟疑。
“说来也奇怪，宁爷爷和知微来了以后，我爷爷的精神竟然好了不少。”
“哦？”
杨昊眉头微挑。
“怎么个好法？”
“以前爷爷白天总是昏昏沉沉的，跟人说不了几句话就觉得累。可那天宁爷爷一来，两人坐在客厅里聊了整整一个下午，爷爷竟然一点困意都没有。”
顾清妍说道：“而且当天晚上，他睡得也比之前安稳。虽然中途还是醒过一次，但至少没有像以前那样惊慌。”
杨昊听到这里，眼中浮现出一丝思索。
“只是那一晚？”
“对。”
顾清妍轻轻点头。
“第二天晚上，情况又开始反复。不过爷爷的精神比之前确实好了些，至少愿意跟我们说话，也肯按时吃饭了。”
她稍稍停顿，继续说道：“昨天晚上，宁爷爷陪他在书房聊了很久。具体聊了什么，我们都不知道。只是今天一早，爷爷忽然把我叫过去，让我来安平路找一个叫杨昊的人。”
杨昊闻言，心中大致有了几分猜测。
“所以你爷爷并不认识我，只是听宁爷爷提起，才决定让我过去看看？”
“应该是这样。”
顾清妍点了点头。
“我当时也觉得奇怪。家里请过那么多医生，连所谓的大师都找过了，爷爷却突然让我来找一个开超市的年轻人。”
她看着杨昊，神情中带着几分歉意。
“说实话，我一开始确实有些怀疑。”
“正常。”
杨昊笑了笑。
“换成我，估计也得怀疑。”
顾清妍见他并不介意，心中稍稍松了口气。
“不过爷爷的态度很坚决。他说，无论如何都要请你过去一趟，还特意叮嘱我，见到你之后一定要客气些。”
说到这里，她不由得想起了方才陈峰在超市里的所作所为，脸上顿时浮现出几分尴尬。
“没想到，最后还是闹成了这样。”
杨昊摆了摆手。
“这件事待会儿再说。”
他稍稍停顿，继续问道：“你爷爷有没有提过，他究竟梦见了什么？”
顾清妍摇头。
“没有。”
“连一点印象都没有？”
“有时候他说自己不记得，有时候又不愿意说。我们也不敢逼他，怕刺激到他。”
杨昊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那他最近有没有接触过什么特别的东西？比如旧物、古董，或者去过什么以前不常去的地方？”
顾清妍认真回想了一番。
“这个我还真不清楚。爷爷平时喜欢收藏一些老物件，不过家里的东西很多，我也不知道最近有没有添过什么新的。”
“那先不用急着查。”
杨昊说道：“等我见到老人家，再看看具体情况。”
顾清妍听到这句话，眼中顿时浮现出一丝喜色。
“杨先生，你愿意帮忙？”
“宁爷爷既然开了这个口，我自然不好推辞。”
杨昊笑了笑。
“更何况，老人家身体不舒服，能帮的我当然会帮。不过有句话得说在前头。”
“你说。”
“我现在还没见到你爷爷，也不知道究竟是什么情况，所以不能保证一定能解决。”
顾清妍认真地点了点头。
“这个我明白。只要你愿意过去看看，我们就已经很感激了。”
杨昊想了想。
“这样吧，今天店里还有些事情要处理，明天我过去一趟。”
“明天？”
“嗯。”
杨昊点头。
“你把地址发给我，明天上午我自己过去。”
顾清妍闻言，连忙说道：“不用这么麻烦，我可以安排人来接你。”
“不用。”
杨昊笑着摆了摆手。
“我又不是不认识路，没必要搞这么大阵仗。”
顾清妍稍稍犹豫，最终还是点了点头。
“那好，我待会儿把地址发给你。明天上午，我在家里等你。”
两人随后交换了联系方式。
顾清妍将家里的地址发到杨昊手机上，又简单交代了几句，这才准备下车。
不过，临走之前，她忽然想起一件事。
“对了，杨先生。”
“怎么了？”
“知微现在也在我们家。”
杨昊微微一怔。
顾清妍看着他，继续说道：“她和宁爷爷原本打算再住两天，明天应该还不会离开。”
杨昊沉默片刻，轻轻点了点头。
“我知道了。”
顾清妍原本还想说些什么，可见他似乎没有继续这个话题的意思，便没有多问。
她打开车门，走了下去。
杨昊随后也下了车。
两人回到超市门口，陈峰和另外几名年轻人还站在那里。
见顾清妍走来，陈峰连忙迎了上去。
“小姐，事情谈完了？”
“嗯。”
顾清妍淡淡应了一声，随即看向他。
“陈峰，过来。”
陈峰愣了一下。
“怎么了，小姐？”
“道歉。”
“啊？”
陈峰一时没反应过来。
顾清妍看着他，语气平静。
“刚才你在店里做了什么，自己心里不清楚吗？”
陈峰脸色微变。
“小姐，我也是想……”
“我让你来请杨先生，不是让你在这里仗势欺人。”
顾清妍打断了他的话。
“更何况，人家姑娘已经明确拒绝了，你还要动手。这就是你办事的方式？”
陈峰张了张嘴，一时间竟不知道该如何反驳。
顾清妍没有再看他，而是转头望向杨昊。
“杨先生，今天的事情确实是我们不对，我先向你道个歉。”
“你的道歉我收下了。”
杨昊笑了笑。
“不过，有件事还得麻烦顾小姐。”
“你说。”
杨昊朝超市里面看了一眼。
“刚才受委屈的不是我，是我店里的员工。”
他重新看向陈峰。
“既然做错了事，总得跟当事人说声对不起吧？”
顾清妍闻言，轻轻点头。
“应该的。”
她转头看向陈峰。
“进去，向那位姑娘道歉。”
陈峰脸色一阵青一阵白。
他刚才接连在杨昊手里吃了两次亏，本就觉得颜面尽失，如今还要当着众人的面向一个姑娘低头，心里自然不情愿。
“小姐……”
“陈峰。”
顾清妍的声音冷了几分。
“别让我再说第二遍。”
陈峰咬了咬牙，最终还是低下了头。
“是。”
几人重新走进超市。
龙晓云此刻正在柜台后整理商品，见他们又进来了，眉头不由得微微一蹙。
杨昊朝她笑了笑。
“晓云，没事。”
龙晓云看了他一眼，随即将目光落在陈峰身上。
陈峰站在柜台前，神情十分不自然。
沉默片刻后，他终于低声说道：“刚才的事情，是我不对。”
龙晓云没有说话。
陈峰咬了咬牙，又补充道：“我不该对你出言无礼，更不该动手。对不起。”
龙晓云静静地看了他片刻。
“既然阁下已经知错，此事便到此为止吧。”
她的语气平静，没有刻意为难对方，也没有表现出多少情绪。
陈峰闻言，心中多少松了口气。
顾清妍这才走上前，朝龙晓云微微点头。
“今天给你添麻烦了，实在抱歉。”
“顾小姐客气了。”
龙晓云轻声说道。
“只希望日后不要再发生这样的事情。”
“自然。”
顾清妍点了点头。
随后，她又看向杨昊。
“杨先生，那我们明天见。”
“明天见。”
杨昊笑着应了一声。
顾清妍没有再停留，带着陈峰等人离开了超市。
不多时，门外传来汽车启动的声音。
那辆黑色轿车缓缓驶离安平路，很快便消失在街道尽头。
杨昊站在门口看了一眼，这才转身回到柜台旁。
“怎么样，晓云？”
龙晓云抬起头。
“杨老板？”
“刚才那几个人有没有伤到你？”
“没有。”
龙晓云轻轻摇头。
“只是他们一直纠缠不休，耽误了些生意。”
杨昊听完，稍稍松了口气。
“人没事就好，生意耽误一点没关系。”
他看了看柜台，又问道：“对了，我刚才给你打电话，怎么一直没人接？”
龙晓云闻言，微微一怔。
“杨老板给我打过电话？”
“对啊。”
杨昊拿出自己的手机，翻出通话记录给她看。
龙晓云这才从围裙口袋里取出手机。
屏幕上果然显示着一通未接来电。
她仔细回想了一下，随即有些歉意地说道：“方才那几人一直在柜台前纠缠，我只顾着应付他们，倒没有留意到手机响了。”
“没事。”
杨昊摆了摆手。
“你才刚开始用手机，不习惯也正常。”
他说着，稍稍停顿了一下。
“不过下次要是再遇到这种事情，别跟人硬撑着，先给我打个电话。”
龙晓云抬眼看向他。
“若是杨老板不在附近呢？”
“那也打。”
杨昊笑了笑。
“我既然让你帮忙看店，总不能出了事还让你一个人扛着吧？”
龙晓云闻言，心中微微一动。
她原本以为，杨昊只是一个性格随和的普通人，没想到遇到这种事情，他竟会如此认真地替自己出头。
想到方才那套颇为精妙的太极拳，她眼中又多了几分好奇。
“杨老板。”
“嗯？”
“你先前施展的那套太极拳，当真只是跟一位老师傅学来的？”
杨昊微微一愣，随即笑道：“当然，怎么突然问这个？”
“只是觉得有些精妙。”
龙晓云认真说道：“以柔化刚，借力打力，看似寻常，却颇有章法。若非亲眼所见，我倒不知如今的凡间武学，还有这样的拳术。”
杨昊闻言，不由得笑了。
“你这评价可不低啊。”
“我只是实话实说。”
龙晓云轻轻一笑。
杨昊也没有继续解释，只是随手拿起柜台上的进货记录。
“行了，今天这事就算过去了。待会儿老陈那边还要送货过来，咱们先把后面的货架腾一腾。”
“好。”
龙晓云点头应下，转身朝货架走去。
杨昊看着她的背影，脸上的笑意渐渐收敛了几分。
他拿出手机，重新看了一眼顾清妍发来的地址。
顾家。
宁远山。
还有那个已经许久没有听人提起的名字。
宁知微。
杨昊沉默片刻，轻轻叹了口气。
“还真是没想到啊……”
他将手机收回口袋，转身走向仓库。
至于顾怀山究竟遇到了什么事情，只有等明天亲自去看过之后，才能知道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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