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还没完全亮透,灰石镇的街道上只有零星几个早起的人。
面包师哈罗德像往常一样,在天蒙蒙亮的时候打开铺子的门,准备开始一天的工作。他打了个哈欠,伸了个懒腰,然后习惯性地扫了一眼空旷的广场——
他揉揉眼睛。
又揉了揉。
然后他的哈欠卡在了一半,嘴巴张着合不拢。
广场对面,冒险者公会门口,两只猫一左一右蹲坐在台阶上。黑猫蹲在左边,白猫蹲在右边,姿态端正,尾巴规矩地拢在身前,像是两尊镇宅的石狮子。
而在它们面前的空地上,整整齐齐地码着一串人。
真的是“一串”。
一根拇指粗的麻绳从一个佣兵的腰间穿过,依次串联,把十个人捆成了一串葡萄。每个人的嘴里都塞着一团布——看起来像是从某件破衣服上撕下来的——双手被反绑在身后,双脚也被捆着。他们像一条毛毛虫一样蜷缩在地上,鼻青脸肿,衣衫褴褛,有几个身上还有明显的烧伤痕迹。
排在第一个的是野狼佣兵团团长、“疤眼”科恩。他的状况最惨——七窍流血,双目无神,嘴角挂着白沫,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魂魄一样,呆呆地望着天空,嘴里发出无意义的哼哼声。
排在最后一个的是一个腿部骨折的佣兵,疼得满头大汗,但因为嘴里塞着布,只能发出呜呜咽咽的**。
哈罗德的面包铲掉在了地上。
“我的老天爷……”
他的声音惊动了旁边正在卸货的屠夫。屠夫扭头一看,手里的猪腿也掉了。
然后是早起倒夜壶的老太太。然后是牵着牛准备下地的农夫。然后是巡逻的守卫。
不到一刻钟,公会门口围了上百号人。
整个灰石镇都轰动了。
人们里三层外三层地围着那串佣兵,指指点点,议论纷纷。有人蹲下来仔细辨认,然后惊呼出声:“这是野狼佣兵团的疤眼科恩!我见过他的悬赏令!就是他!”
“野狼佣兵团?就是那伙抢了好几次商队的强盗?”
“对对对!上个月打死两个护卫的就是他们!”
“十个全在这儿了?一个都没跑掉?”
“你看那个腿断的,还有那个脸上有烧伤的,还有一个一直在流口水傻笑的……这是遭了什么罪啊……”
“谁干的?守卫队昨晚出动了吗?”
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地转向公会门口那两只猫。
黑猫依然蹲坐着,面无表情,琥珀色的眼睛半阖着,像是在打盹。白猫倒是比较活泼,正用后爪挠脖子上的痒,挠完之后还舔了舔爪子。
“不可能吧……猫干的?”
“你见过哪只猫能把十个佣兵捆成一串的?”
“那你说怎么解释?”
人群的议论声越来越嘈杂。有人惊叹,有人怀疑,有人已经开始绘声绘色地编起了故事版本——“我跟你说,昨晚我半夜起来上厕所,看到两道影子从屋顶上掠过,一黑一白,快得像闪电!我当时就觉得要出大事!”
公会的大门吱呀一声打开了。
戴眼镜的中年女会长探出半个身子,手里还端着没来得及喝的早茶。她看到门口那壮观的一幕,茶杯差点没拿稳。
她沉默了三秒钟,然后把茶杯放在柜台上,整理了一下衣领,走下台阶,走到那串佣兵面前,挨个看了一遍。
走到科恩面前时,她蹲下来,伸手在他眼前晃了晃。
科恩没有任何反应,依然呆呆地望着天空,嘴角的口水流到了下巴上。
“他怎么了?”会长转头看向寻风。
“精神受到了冲击。”寻风说,“可能需要一段时间恢复。”
“一段时间是多久?”
“不确定。也许几天,也许几年,也许永远。”
会长沉默了一会儿,站起身来,深深地看了寻风一眼。她的表情很复杂——有震惊,有欣赏,有一丝难以置信,还有一种“我这辈子什么没见过……好吧这个我真没见过”的恍惚感。
她转身面对人群,清了清嗓子,朗声道:“各位!野狼佣兵团十名成员,已确认全部缉拿!悬赏任务完成!赏金将由公会按规定发放!”
人群中爆发出一阵欢呼。
有人鼓掌,有人吹口哨,有人激动地喊着“好样的”。面包师哈罗德更是直接从铺子里拿了一整条新鲜出炉的长面包,小跑着送到寻风面前:“猫侠客!这是请你们的!以后来我铺子买面包,一律半价!”
寻风点了点头,礼貌地道了声谢。
假面则不客气地凑过来,撕下一小块面包,叼在嘴里嚼了起来。
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不到半天就传遍了方圆几十里的村镇。
当天下午,灰石镇的公会门口挤满了从附近村庄赶来看热闹的人。有人带着自家种的蔬菜水果来感谢的,有商人跑来打听两只猫要不要接保镖任务的,甚至有隔壁镇的吟游诗人闻讯赶来,蹲在公会门口弹着鲁特琴现场编了一段《黑猫与白猫之歌》。
歌词唱到“黑猫一爪断神魂,白猫尾扫千军破”的时候,围观群众集体叫好,铜币像雨点一样扔进吟游诗人的帽子里。
而消息传播的速度,远比人们想象的要快。
驿站的信鸽在当天傍晚就飞抵了最近的枢纽城市——铁蹄城。
铁蹄城是这一带最大的城市,城墙高耸,人口数万,驻扎着王国南部军区的第三骑兵团。城内的冒险者公会总部收到了来自灰石镇分会的飞鸽传书,内容简洁明了:
“灰石镇悬赏目标‘野狼佣兵团’十人已全数缉拿。执行者为两名新晋冒险者,种族为猫。魔力评级均为C级。完成时间:接单后一夜。备注:团长科恩疑似遭受精神层面攻击,神志丧失。——灰石镇分会·玛莎。”
铁蹄城冒险者公会总部的大厅里,值班的干事读完这张纸条,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把纸条递给了旁边的同事。
同事看完,也沉默了。
“……猫?”
“上面是这么写的。”
“两只猫,一夜之间端掉了野狼佣兵团?”
“上面是这么写的。”
“还把团长打傻了?”
“上面是这么写的。”
两人对视了一眼。
“把这条消息上报给会长吧。”
“同意。”
与此同时,铁蹄城的城主府内,一位身穿轻甲的传令兵正快步穿过走廊,在一扇厚重的橡木门前停下脚步,敲了敲门。
“进来。”
传令兵推门而入,单膝跪地:“城主大人,灰石镇传来一则消息,属下认为您应该过目。”
城主是一位四十出头的中年男人,面容刚毅,鬓角已有几分霜白。他放下手中的文件,接过传令兵递上来的密报,快速扫了一眼。
他的眉头微微皱起。
“两只猫?”
“是的,大人。”
“一夜之间全灭了野狼佣兵团?”
“据报如此。”
城主将密报放在桌上,指尖轻轻敲击着桌面,陷入了沉思。
野狼佣兵团他当然知道。这支佣兵团在半年前曾向他递交过注册申请,被他拒绝了——因为他看出那些人品性不正。后来他们流窜到灰石镇一带为非作歹,他也知情,只是第三骑兵团的主要任务是防卫边境,抽不出人手去清剿一伙流寇。
没想到,被两只猫解决了。
“有意思。”城主喃喃自语了一句,然后抬头问道,“那两只猫现在在哪?”
“据说仍在灰石镇。”
城主沉吟片刻,提笔在一张便笺上快速写了几行字,盖上自己的印章,递给传令兵:“派人送去灰石镇公会,交给那两只猫。”
传令兵接过便笺,扫了一眼上面的内容,眼中闪过一丝惊讶,但没有多问,躬身退下。
便笺上写着:
“听闻二位战绩,甚为钦佩。若有意愿,欢迎来铁蹄城一叙。城内或有更适合二位能力的委托。——铁蹄城城主·赫连铁云。”
夜色降临时,灰石镇的热闹终于渐渐平息。
寻风和假面回到了那间破旧的小柴房。赏金已经到手——30枚银币,沉甸甸的一小袋。公会会长玛莎还额外给了他们每人一枚“青铜冒险者”的升级徽章,表示他们的冒险者等级已经从E级升到了D级。
“D级在灰石镇已经算是中坚力量了。”玛莎当时这么说,“不过在铁蹄城那种大城市,D级遍地都是。要想混出名堂,还得继续往上爬。”
寻风把那袋银币放在墙角,然后从背包里取出那张被折叠整齐的便笺——是下午一个骑马的信使专程送来的,信封上盖着铁蹄城城主的火漆印章。
假面凑过来看了一眼:“铁蹄城城主?请我们去?”
“嗯。”
“去不去?”
寻风没有立刻回答。他将便笺重新折好,放回背包里,然后走到柴房门口,望着远方天际线处隐约可见的一座巨大城市的轮廓。
铁蹄城。
那才是真正的大舞台。
“去。”他说。
假面顺着他的目光望向那座遥远的城市,尾巴轻轻摆了摆:“行。反正这破柴房也确实住够了。”
月光下,两只猫的影子被拉得很长很长。
而在他们看不到的地方,铁蹄城的某个阴暗角落里,有人正在一间没有点灯的房间里低声交谈。
“听说了吗?灰石镇那边,出现了两只猫。”
“猫?什么猫?”
“夜影和灵纹的气息。虽然很淡,但瞒不过我的鼻子。”
短暂的沉默。
“……你确定?”
“八成把握。”
又是一阵沉默。然后,那个声音再次响起,带着一丝压抑不住的兴奋:
“终于出现了。去找。在铁蹄城的人找到它们之前,我们先下手。”
窗外,一只乌鸦扑棱棱飞起,消失在夜色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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