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花阁成型,大内无上密乘道场独尊立世(1749‑1752)
【精准时间】乾隆十四年至乾隆十七年(1749‑1752)
【真实地点】紫禁城雨花阁、中正殿、雍和宫、圆明园清净地
【权威史料出处】
《内务府活计档·雨花阁工程》、《章嘉国师自传》、《国朝宫史》、《清宫陈设档》、《长春居士自订年谱》、故宫档案馆雨花阁营建奏销册、清史论丛《清帝与密教坛城考》
乾隆十三年的生死大悲,打碎了纸上见地,完成心性渡劫。可密乘实修,不能只靠内心证悟,还需要如法的坛城、完整的仪轨、清净的外境作为依托。
举国之内,蒙藏各地固然寺院林立,然而身为九五帝王,不可能抛却朝政远赴雪域求法闭关。
他要在紫禁城的红墙之内,于天子权柄的中心,造一座属于皇家的无上密坛。
雨花阁不只是建筑建造,更是帝王密法道场的圆满搭建。一边是朝堂政务滚滚不息,一边是深宫之中坛城逐步成型;一边要面对朝野汉臣的非议压力,一边要恪守密乘严苛的戒律规矩。
当宏伟的雨花阁最终落成,殿内坛城、本尊、法器一一就位,红尘帝王,终于拥有了可以行持无上密法的闭关之所。但道场虽成,灌顶的因缘依旧要等待,帝王的我慢魔考依旧没有结束。
一、劫后余生,心归密乘,兴建密坛的缘起(1749)
孝贤皇后离世的风暴渐渐平息。经过乾隆十三年那场撕心裂肺的无常淬炼,弘历已经不再是那个仅仅博览经卷、静坐安乐的居士。大悲洗炼之后,无常不再是书本文字,而是刻入骨血的真实体会。朝堂之上,新政已然转向,法度从严,吏治肃整;而在内廷深处,他的心,更加坚定地走向密乘实修。
之前数年,雨花阁工程虽早已立项,却因皇后薨逝、举国丧仪,工程一度放缓,物料采办、工匠调集全部暂停。乾隆十四年春,国事稍稍安定。帝王再度下旨,重启雨花阁营建。这件事,在帝王心中分量极重。普通寺院,可供僧众诵经祈福;而雨花阁,是要依照无上密续的规制,修建完整的身口意三根本坛城。这不是用来给外臣参观、彰显皇家对蒙藏安抚的面子工程。
是他日后要做闭关、修本尊、受灌顶的大内密地。
《长春居士自订年谱》记载他此时的心念:「经生死离别之苦,知纸上闻思不足恃。密乘之行,需坛城为依,仪轨为轨,非空谈见地即可证入。大内之中,当立如法道场。」
道理他看得明白。汉传禅法,可于蒲团之上,一坐即是道场;可无上密乘,对于外坛、造像、装藏、法器、空间方位,皆有严格要求,差之毫厘,便不合续典规范。但这件工程,不能由内务府随便按世俗宫殿式样修建。密乘坛城的尺寸、层楼格局、塑像排布、门窗朝向,每一处都要契合密续记载。
于是乾隆下谕,一切格局,全权交由章嘉国师勘定。
章嘉国师接到旨意,深知此事干系重大。紫禁城乃是天下皇权中心,在此地修建无上密坛,前所未有。稍有不合仪轨,不仅无功,反而有过。国师召集宫中通晓密续的喇嘛,对照多部藏地古密续,反复比对坛城制式,绘制图样,数易其稿。图纸一次次送入养心殿,弘历每每深夜处理完奏折,便亲自翻看图样,与章嘉当面探讨。帝王并不因为自己地位尊贵就独断专行,建筑格局、内部塑像安放位置,但凡与密续有出入,全部听从上师的意见。
可消息慢慢传出紫禁城,朝堂之中,暗流悄然涌动。
二、朝野非议:汉臣不解,密法建筑引来朝堂压力
雨花阁重建的消息,慢慢传到外廷文官耳中。
清代汉地士大夫,大多熟读儒书,对于藏传密教知之甚少。在很多官员认知当中,喇嘛密法,不过是边地蛮夷之俗,帝王稍加礼遇,用来羁縻蒙古、西藏尚可,万万不应当在皇宫大内,大兴土木修建番教殿堂。一时间,私下议论四起。有老成的内阁大臣,顾虑圣君被异法迷惑,委婉上折劝谏。
奏折的大意是:
「皇上崇儒重道,治统在于孔孟。番僧之教,只可用于安抚藩部,不宜于九重禁地广建殿堂,恐贻后世非议。」
这份奏章递上来,摆在御案之上。
若是放在少年时期,弘历或许还要花费口舌辩驳。但经历过十三年的大悲魔考之后,他的心性已经沉稳许多。他清楚,站在儒家臣子的立场,这番劝谏,是出于忠君,并非奸佞。但臣子所见,只是外相,看不见深宫之内自己真实求道的本心。
他没有动怒降罪上书大臣,也没有公开在朝堂辩论显密义理。
对外,他对外廷的解释维持在政务层面:雨花阁之设,乃是为绥靖蒙藏,安辑边疆,乃是国家抚驭藩属之礼制建筑。以此堵住悠悠众口,避免朝堂掀起更大纷争。
对内,在自己的静室自省笔记中,他写下心里话:
「外为安藩之制,内为修行之场。世人只见土木,不见心性,不足与辩。然亦不可恃帝王权势,强令朝野认同密法,只可守己行道。」
帝王心中立下两条铁律:
第一,密法修持,属于内廷私事,不在朝堂大肆宣扬,不强迫汉地臣民信奉;
第二,雨花阁一切造像、仪轨,严格遵从密续,绝不因为是皇家工程就随意改动仪轨法度。
非议可以不理,但规矩不能乱。
章嘉国师也提醒弘历:密法最重保密,无上密坛,不可让未受相应灌顶之人随意闯入观览,否则违越密戒。
于是帝王下旨定下宫规:雨花阁完工之后,除奉旨入内修法的喇嘛、章嘉国师,以及他本人之外,其余王公、大臣、内侍,非传旨,一律不得踏入殿门半步。
高墙朱门之内,这座殿堂,将成为一处外人难以窥见的秘境。
三、匠作云集,密坛营建,每一处都恪守密续仪轨(1749‑1751)
圣旨下达,内务府调集京师最好的木、石、漆、塑各类工匠,数百人进入内宫工地。
但雨花阁不同于皇宫其他宫殿。普通宫殿讲究皇家气派、雕梁画栋;而密坛,每一层对应密乘修行的不同次第。
整座楼阁一共四层,对应密续事部、行部、瑜伽部、无上瑜伽部。
一层一层,空间高度、采光、塑像位置,全部由章嘉国师对照密续一一敲定。
施工过程之中,有许多细节,世俗工匠全然不懂。
譬如内部坛城的尺寸,多少指、多少拃,都要依照藏地度量,不能用中原营造的世俗尺度随意更改;各类本尊塑像的面相、手印、法器,分毫不能错,手印错一分,即不合仪轨。
工匠不懂密教造像法度,塑好的第一批泥胎,章嘉国师看过之后,数处手印、持物出现偏差,当即要求返工重塑。
内务府的官员心中为难:皇家工程工期紧,耗费钱粮巨大,反复返工,开销节节上涨。有人悄悄向帝王进言,大体模样相似即可,不必如此苛求细枝末节。
弘历听闻之后,断然回绝。
他深知密乘之中,像即本尊,手印法器错谬,坛城便不具加持之力。岂可以省钱省事,轻慢圣像?
传下旨意:不计工本,依上师所言,全部重新塑制。
除塑像之外,还有极为关键的一步:装藏。
密教造像并非单纯泥塑木雕,像体内部,要装入经卷、甘露、圣物、珍宝,如法装藏开光之后,才算圆满。
等到塑像完工,章嘉国师率领一众持戒喇嘛,择吉日入殿,封闭殿门,依照仪轨,逐一为每一尊圣像装藏。殿外侍卫把守,任何人不得靠近。
与此同时,大量法器源源不断送入雨花阁:金刚杵、金刚铃、嘎巴拉碗、宝瓶、八供器具、五色供幡。一部分由内务府造办处奉旨打造,一部分由西藏、蒙古活佛进献而来。每一件法器,章嘉都要亲自检视形制是否如法。
深夜,帝王会换上便服,不带大批随从,只带一两名亲信内侍,来到尚在营建的殿宇。
站在尚未完全完工的楼阁之中,看着工匠忙碌,看着一座座本尊渐渐成型。
此时的弘历,不再是裁决天下的君主,只是一个期盼拥有清净道场的求道者。
他内心也并非一片安然平静。纵然经历过十三年的大痛,帝王与生俱来的慢心,依旧在暗处伺机而动。
四、暗藏心魔:权力熏染下,修行人的隐秘考验
道场一天天成型,坛城庄严,圣像巍峨,种种殊胜外相摆在眼前,新的魔考,悄悄浮上心头。
这是身居九五之尊修密法,独有的隐患,是普通修行者不会遇到的陷阱。
普通僧人求道场,要托钵募化、历尽辛苦,一点点筹措资财修建寺院。
而他是皇帝。天下的人力、物力、珍宝,供他驱使。想要什么样的殿堂,什么样的圣像,什么样的法器,一纸圣旨便可万事齐备,毫不费力。
一日静坐之后,他在自省笔记写下自己的警觉:
「我建密坛,不假乞化,一纸谕令,百工奔赴,珍宝毕集。此是帝王福报,亦为修行之障。若心中生起一念:我以天子之力,方能成就如此殊胜道场。便是我慢增长。坛城虽庄严,心若骄慢,加持亦无由而入。」
密乘有训:外坛再庄严,不如内心的恭敬;资财再丰厚,不敌谦卑求法之心。
他清楚的看见自己的隐患:所有条件得来太过容易,很容易把“福报”当成“修行本事”,把皇家的权势,错当成自己的证量。
为此,他给自己定下几条自我约束:
第一,雨花阁所有供品,亲自检视,不许内务府一味追求奢华铺张;供重在诚心,不在于珍宝价值。
第二,踏入雨花阁密殿之时,必须放下帝王骄慢之念,不以天子自居,只以密乘弟子自居。
第三,坛城只是工具,不可执着殿堂圣像外相,忘记调伏自心才是根本。
他也时常向章嘉国师袒露这份忧虑。
章嘉国师如是开示:
「大王拥有世间最大资财,亦承受世间最大魔障。外境越殊胜,越要守护自心。坛城是渡河之舟,切莫认舟作岸。」
这番话,令弘历深为警醒。华丽的楼阁只是渡船,真正要渡的,是自己那颗被贪嗔我慢纠缠的心。不能执着船只精美,忘了渡河的目的。
除了我慢之外,还有一重诱惑:神通瑞相。
殿堂开光、坛城圆满之后,很多修法会有种种瑞相征兆。他时时告诫自己,纵然日后修法见到光明、梦境感应,也绝不可执着追逐。若一心贪求神异,庄严坛城,反而会沦为滋生贪执的温床。
外境越完美,向内的觉察,便越不能松懈。
五、楼阁落成,开光盛典,大内无上密坛终现世(1752)
乾隆十七年,历时数年营建,雨花阁终于全部竣工。
四层楼阁,飞檐金瓦,矗立在紫禁城西北一隅。外看是一座华美皇家楼阁,内里,却是完整完备的密乘坛城。
一层又一层,对应密法四部,圣像、唐卡、法器、供具全部就位。
章嘉国师选择一个吉祥的日子,举行隆重的开光仪轨。
这一日,雨花阁大门紧闭。章嘉国师带领一众持戒清净的喇嘛,入殿做开光法事。诵持仪轨,洒净、祈请、迎请本尊,为整座坛城开启加持。
弘历以弟子身份,参与这场密法仪轨。他褪去龙袍,换上素色便衣,站在弟子的位置,恭敬而立,而不是高高坐于上位。
香烟弥漫,梵贝齐鸣,真言咒语声声回荡在紫禁城的深宫之内。
红尘皇宫,帝王权柄之地,一座无上密乘的密坛,正式圆满启用。
开光法事完毕,所有人退出殿外,殿门落锁。
平日里,雨花阁大门紧闭,寻常日子无人出入。只有弘历要做密法功课,或是章嘉国师入宫传法之时,殿门才会再度开启。
从此以后,夜深人静,百官散尽。
帝王处理完堆积如山的奏折,便可以走入这座深宫秘境。在这里,抛开朝堂纷争,放下帝王身份,做一名密乘行者,观修本尊,持诵真言。
但是,坛城虽然有了,法器齐备,外境圆满,不代表可以直接修持最高的无上密法。
密乘铁律:高深密法,必须要有具德上师灌顶,授予传承,严守密乘戒律之后,方可修持。
之前数年,章嘉只传授共同前行、出离心、菩提心等基础教授,并未授予无上瑜伽的灌顶。
道场已经准备妥当,外在资财、坛城、法器样样具足;内在,经过十三年生死之劫,出离心、菩提心也已经在痛苦当中淬炼成熟。
可帝王心中,还有尚未完全根除的微细我慢。
即便已经历经大苦,九五之尊多年养成的习气,根深蒂固。
灌顶,是密乘最重要的关口,对上师的全然依止,要放下全部的帝王高傲。这一关,他还需要继续打磨自心。
雨花阁落成,只是搭建好了修行的“舞台”,真正盛大的密法大戏,还没有拉开帷幕。
六、余波:雨花阁之外,密法道场的铺开
雨花阁是帝王私人的内廷密坛,但大清的密法格局,并不止于紫禁城这一座楼阁。
几乎同一时期,雍和宫大规模改造工程也在推进。
昔日雍正潜龙府邸,被改建为京师最重要的皇家喇嘛寺院。章嘉国师主持寺院教务,大批来自西藏、青海的学僧云集于此,译经、辩经等。
中正殿,作为宫中喇嘛念经的总机构,规模继续扩大。
大量藏地来的经卷,在这里翻译、抄录。
一边是皇帝私人闭关的雨花阁,一边是公开弘法的雍和宫,再加上日常诵经的中正殿,京城之内,密法的体系逐步成型。
弘历对于这一切分得清清楚楚:
雍和宫,可接待王公、蒙古贵族,属于公开弘法安抚藩部;
雨花阁,属于自己个人密修,严守密戒,秘不示人。
公私内外,界限分明。
夜深时分,弘历站在雨花阁的露台之上,望向沉沉夜色笼罩的紫禁城。
天下在他手中,密坛就在身后。
世间福报、修行外境,几乎已经圆满。可他心中明白,外在一切齐备,不等于道业成就。
真正的考验,是即将到来的灌顶,是要彻底放下天子的骄慢,完完全全把自己交付给上师与正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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