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言没有去上班。
给主管发消息,说身体不舒服。主管回复:“好好休息。”他放下手机,坐在书桌前。桌上摊着录音笔、高中作文本、身份证复印件、社保卡。他把这些东西摆成一排,像在做一个证据链。但他不知道这些证据能证明什么。
上午十点,阿棠来了。
没有提前打电话,直接敲了门。顾言开门。阿棠站在门口,手里提着一袋水果。她看了他一眼,没说话,径直走进来,把水果放在桌上。
“你昨晚没睡。”
“睡了。”
“你眼睛都是红的。”
顾言没接话。阿棠在沙发上坐下来,环顾四周。客厅很整洁。整洁到有点不正常。她注意到茶几上那排东西:录音笔、作文本、身份证复印件、社保卡。
“你在干什么?”
“收集证据。”
“什么证据?”
“证明我是我。”
阿棠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儿。“顾言,你三天前给我发私信的时候,说话确实有点怪。”
“我知道。那不是我发的。”
“那谁发的?”
“M-07。或者@顾言_原始备份。我还没搞清楚它们是不是同一个东西。”
阿棠拿起那支录音笔,按了播放键。母亲的声音传出来。她听了几秒,关掉了。
“这录音笔,你一直放在抽屉里?”
“嗯。”
“谁还知道这支笔?”
顾言想了想。“你。我妈。可能还有我高中班主任。我写过一篇作文,提到过这支笔。”
“作文在哪?”
“云盘里。”
阿棠拿出手机。“你云盘密码是什么?”
“你要干什么?”
顾言报了密码。阿棠登录进去,翻看登录记录。最近一次登录是今天早上,设备是“顾言的MacBook”。再上一次是三天前,设备是“iPhone 15 Pro”。再上一次是一周前,设备是“顾言的MacBook”。
“没有。那天我在赶稿,手机在充电。”
顾言盯着那个时间戳。两点十七分。凌晨两点十七分他发现被开盒。下午两点十七分,有人用他的手机登录了星潮和云盘。同一个时间。同一个设备。
“阿棠,”他说,“你那天收到我的语音了吗?”
“什么语音?”
“M-07用我的身份给你发过语音吗?”
阿棠想了想。“没有语音。就是文字私信。”
“你确定?”
“确定。我手机里还有记录。”
她打开私信记录。三天前的对话还在。顾言看着那些文字:“最近怎么样?”“老样子,你呢?”“还行,就是有点忙。”
“你当时觉得哪里怪?”
“就……你平时不会这么客气。你一般会说‘忙死了’或者‘还那样’。但那天你说‘还行,就是有点忙’。太正常了。正常得不像你。”
顾言把这句话在心里翻来覆去地嚼。太正常了。正常得不像他。
他打开自己的主页,翻看所有动态。那些他没发过的帖子,每一条都太正常了。天气不错。午饭时间。夜色很好。这些内容如果放在任何一个人的主页上,都不会有人注意。但放在他的主页上,就变得刺眼。
因为他从来不发这些。
他的动态通常很零碎。一张改了一半的设计稿,配文“又崩了”。一杯冷掉的咖啡,配文“第三杯”。凌晨三点的窗外,配文“还活着”。这些才是他。焦虑的,疲惫的,有点丧的。而M-07发的内容——平静的,正常的,体面的。
像一个人努力想成为的样子。
“阿棠,”他说,“你觉得我正常吗?”
阿棠看着他,没有立刻回答。过了一会儿,她说:“你最近更正常了。”
“什么意思?”
“就是……你以前总是很焦虑。赶稿的时候骂人,迟到的时候骂自己,看到傻逼设计就摔鼠标。但这几个月,你好像变平静了。不怎么抱怨了。说话也客气了。我还以为你去看心理医生了。”
顾言愣住了。“几个月?”
“嗯。大概从夏天开始吧。你记得吗,七月的时候我们吃饭,你全程没骂人。我当时还觉得挺好。后来你发朋友圈,也都是些很正能量的东西。我还给你点赞了。”
顾言翻自己的朋友圈。七月,他发了一张天空的照片。八月,他发了一本书的封面。九月,他发了一句“慢慢来”。这些他都不记得发过。但他确实看到了这些动态,当时以为是自己的账号被平台自动推送了什么。他没在意。
“阿棠,那些不是我发的。”
阿棠看着他,脸上的表情从困惑变成不安。“顾言,你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有人在用我的身份生活。不是盗用,是维护。他比我更稳定,更正常,更符合别人期待。他在慢慢取代我。”
阿棠沉默了很久。然后她说:“你报警了吗?”
“报了。警察说没有威胁,没有财产损失,不予立案。”
“平台呢?”
“那现在怎么办?”
顾言看着桌上那排东西。录音笔、作文本、身份证复印件、社保卡。他拿起录音笔,按下播放键。母亲的声音又响起来。
“顾言,今天是你十八岁生日。妈妈没什么送你的,就把这个录音笔给你。以后你有什么想说的话,就录下来。等以后回头听,就知道自己走了多远。”
他关掉录音笔。然后他看着阿棠。
“我要找到他。”
“找到谁?”
“M-07。或者@顾言_原始备份。或者不管他叫什么。我要找到他,在他彻底取代我之前。”
阿棠看着他,点了点头。“我帮你。”
顾言拿起手机。屏幕亮了。@顾言_原始备份更新了动态。一张照片。拍的是他家楼下的街道。从对面楼的角度拍的。照片里,他家的窗户亮着灯。窗边有两个人影。一个是他。一个是阿棠。
配文:“有人陪你。真好。”
顾言放下手机。他走到窗边,拉开窗帘。对面楼有三层亮着灯。他盯着那些窗户,试图找到拍照的位置。三楼,左边第二扇窗。窗帘拉着,但缝隙里透出一点光。
他盯着那扇窗。然后那扇窗的灯灭了。
作者寄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