灯灭之后,顾言在窗边站了很久。
他没有追出去。对面楼有六个单元,每单元十二层,每层四户。等他从自己这栋楼下去,穿过小区花园,再上到对面三楼,那扇窗后面的人早就走了。他只能看着。看着那扇黑掉的窗户,像看着一只闭上的眼睛。
阿棠走过来,站在他旁边。“你看到什么了?”
“三楼,左边第二扇。灯刚灭。”
“要去看看吗?”
“去了也没用。人已经走了。”
阿棠没有再问。她拿起手机,对着对面楼拍了一张照片。然后她打开自己的星潮,搜索@顾言_原始备份。搜索结果为空。“搜不到。可能设了隐私。”
“M-07呢?”
她搜了一下。“也搜不到。但你主页上还能看到它们的评论和点赞。”
“它们只在我的主页上出现。”顾言说,“就像寄生。”
他坐回电脑前,打开一个空白文档,开始列清单。M-07发过的每一条动态、每一个时间戳、每一张照片的角度。@顾言_原始备份发过的每一条消息、每一张截图、每一个标点。他列了满满一页。
阿棠凑过来看。“你在找什么?”
“规律。”他说,“一个人不管多小心,只要他持续做一件事,就会有规律。发帖时间、拍照角度、用词习惯。M-07发了三个月,不可能没有破绽。”
他指着屏幕上的一行字。“你看这里。M-07的第一条动态,定位在临川市老城区。第二条,没有定位。第三条,咖啡杯,有我常去那家店的名字。第四条,街景,老城区。第五条,天气。第六条,又是老城区。”
“它经常去老城区。”
“对。而且时间集中在下午。两点到四点之间。”
阿棠看着那些时间戳。“下午两点到四点……这个时间段,大部分人都在上班。”
“所以这个人要么不上班,要么工作时间自由。”顾言在文档里加了一行,“老城区,下午两点到四点,自由职业或失业。”
他继续往下翻。M-07的照片里,有一张拍的是老城区一家旧书店的橱窗。橱窗玻璃上贴着几张手写推荐卡。顾言放大照片,辨认那些字迹。其中一张写着:“《数字身份》,推荐给所有在网络上活着的人。”
他打开搜索引擎,搜索这本书。作者是一个叫“许雾”的调查记者。书出版于两年前,主要内容是追踪开盒产业链和数字身份黑产。
“阿棠,”他说,“你听过许雾吗?”
“没有。怎么了?”
“M-07拍了她的书。推荐卡上的字,可能是书店老板写的,也可能是M-07自己写的。但不管是谁,M-07去过那家书店。”
他把书店名字记下来。“老城区,旧时光书店。”
阿棠看了一眼时间。“现在下午三点。要去吗?”
顾言站起来。“去。”
四十分钟后,他们到了老城区。旧时光书店在一栋老居民楼的一层,门面很小,招牌褪了色。推门进去,铃铛响了一声。店里只有一个中年女人坐在柜台后面看书。
顾言扫了一眼书架。畅销书、旧杂志、地方志。他在靠窗的位置找到了那本《数字身份》。书旁边果然有一张手写推荐卡,字迹和照片上一样。
他拿起书,翻到作者简介。许雾,前调查记者,现自由撰稿人。简介最后一行写着:“如需提供线索,可通过以下方式联系。”下面是一个邮箱地址。
顾言把邮箱记下来。他拿着书走到柜台,问那个中年女人:“这本书,最近有人买过吗?”
女人抬头看了他一眼。“你是记者?”
“不是。我在找一个人。”
“找什么人?”
“一个经常来这家店的人。可能下午来。三十岁左右。偏瘦。戴帽子。”
女人想了想。“你说的是小许吧?”
顾言心跳加速。“小许?”
“许雾。这本书的作者。她经常来。一般下午来,坐在那边。”女人指了指靠窗的一张桌子,“她上个月还来过。最近没怎么见。”
“她长什么样?”
“三十出头。瘦。戴帽子。不太说话。”
顾言和阿棠对视了一眼。
“她下次来,一般是什么时候?”
“说不准。有时候一周来两次,有时候两周不来一次。”女人顿了顿,“你们找她有事?”
“有。”顾言说,“很重要的事。”
他留下自己的手机号。“如果她来了,麻烦您告诉她,有人在找她。关于开盒。”
女人点了点头,把号码夹进柜台上的本子里。
顾言和阿棠走出书店。天色已经暗了。老城区的路灯亮起来,昏黄的光照在石板路上。
“你觉得M-07就是许雾?”阿棠问。
“不一定。但M-07拍过她的书。许雾是调查开盒产业链的人。这两件事之间一定有联系。”
他拿出手机,给那个邮箱发了一封邮件。只有一句话:“我被开盒了。有人在用我的身份生活。我想见你。”
发完邮件,他刷新了一下星潮。@顾言_原始备份更新了动态。这次只有一张照片。拍的是旧时光书店的门口。照片里,他和阿棠正从书店走出来。
配文:“你找到她了。很好。”
顾言盯着那张照片。拍摄角度在书店斜对面的一栋楼里。他转头看过去。三楼的一扇窗,窗帘动了一下。
“阿棠。”他说。
“我看到了。”阿棠的声音很轻。
两个人站在路灯下,看着那扇窗。窗后有人。那个人在看着他们。
然后,顾言的手机震了一下。邮件回复。
“明天下午三点,旧时光书店。带上你的录音笔。”
没有署名。但顾言知道是谁。
他抬起头。对面三楼的灯亮了。窗帘拉开。窗后站着一个人。瘦,戴帽子。看不清脸。但那个人抬起手,朝他挥了挥。
然后灯又灭了。
作者寄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