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头爬到中天，暖光铺在周家斑驳的青石板院墙上。
大门外，黑压压一群人堵死了整条巷道。
恶狼帮副帮主史伟抱臂立在人群最前头。
一身贲张的横肉把短褂撑得紧绷，左眉骨那道刀疤斜斜划开皮肤。
一路扯到嘴角，疤痕发白，一动便跟着皮肉抽动。
光是看着，就让人后颈发紧。
他身后，数十名帮众攥着刀棍铁链，脚步碾着地面。
喧嚣裹着一股粗野的戾气漫开。
“石夫人”史伟开口，声音粗哑，“我们奉帮主之命，来收周家的保护费，这年头世道乱，人死了，葬礼能不能安稳办完，可不好说。”
他偏头朝身后扬下巴：“弟兄们，我说的对不对？”
“没错！周家刚丧了主家，丧葬费必须交！”
“二百块大洋，少一个子都不行！”
一众帮众轰然应和，叫嚷声撞在两边院墙上，来回反弹。
石晶领着十几个周家商队子弟，横身挡在大门门槛前，拦住这群人。
她指尖死死攥紧一根铁辊，指节泛白，浑身控制不住地发抖。
“你们这群畜生！”石晶咬着牙，“若是我丈夫周天鸿还在，你们谁敢踏近周家半步！”
史伟嗤笑一声，眉上刀疤跟着扯动：“石夫人，话别说这么满，周天鸿已经死了，不然，你也不会办这场丧事。”
“我已经派人去通知执法大队了，你们最好立刻离开！”石晶咬紧后槽牙，试图搬出官府震慑对方。
“哈哈哈！”
史伟连同身后帮众轰然大笑，笑声里满是嘲弄。
穗城这地界，谁都清楚真正说了算的是洋人。
城里的执法队不过是摆设，手里的枪，从来不敢对准这些帮派亡命徒。
“石夫人，拿官府压我们没用。交不出钱，我们今天就不走了”史伟眼一沉，朝手下递了个眼色。
人群立刻向前挤压，脚步声密集，打算直接冲进周家大院。
周家商队的子弟们脸色发白，脚步不由自主往后缩。
他们只是做工拿饷的普通人，不愿拿性命去硬拼。
“弟兄们，冲进去！今天咱们就住周家！”
“冲啊！”
恶狼帮众人步步紧逼，刀刃反光在日光下晃得刺眼。
就在这时，一声呼喊自院内穿透喧嚣：
“大少爷到——！”
所有人动作一顿，转头望去。
老管家赵伯喘着粗气快步跑来，他身后跟着一道年轻身影。
是周家的长子，周安。
一身素白孝衣裹住身形，周安神色平静，目光扫过门前这群持械的恶徒，不见半分慌乱。
他背光而立，身后似有一物，隐在阴影里，看不真切。
石晶看见周安出来，脸色骤变，急忙出声：“安儿，这里没你的事！快回院里去……”
话音还未落，一阵微风卷着纸浆的淡味，擦着众人耳边掠过。
呼。
一道黄白色的庞大身影悄无声息落至门前，拦在恶狼帮众人跟前。
是纸人。
膀大腰圆，身躯比史伟还要魁梧雄壮。
整张脸平整一片，没有眉眼口鼻，只剩一片空白。
无声地伫立在日光下，自带一股说不出的阴森。
周安跨步上前，站到石晶身前，声音平稳。
一字一句送入所有人耳中：“明日，送两千大洋到周家，这笔钱，用来买你们恶狼帮所有人的命。”
话音落下，门前骤然死寂。
几十双眼睛齐刷刷钉在这尊高大纸人身上，满眼惊愕。
“这……这不是周家扎丧事用的纸人吗？”一名帮众失声，声音发颤。
“纸人怎么会自己动？”
“废话！肯定有人藏在纸壳子里装神弄鬼！”
“滚出来！别躲在里面装模作样！”
史伟心头也猛地一沉，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
他是明劲武者，能清晰感知到这纸人身上萦绕的危险气息。
可身后一众手下都盯着他，副帮主的脸面不能丢。
他清了清嗓子，强行压下心底那一丝不安，抬手大喝：“动手！砍碎这个装神弄鬼的东西！”
“副帮主放心！看我把它剁成碎纸！”
数十人一拥而上，砍刀、短棍、铁链一齐扬起，劈头盖脸朝着纸人力士砸落。
纸人力士不闪不避，庞大身躯直接撞进人群，沙包大的拳头抡起，轰然砸向迎面扑来的帮众。
蓬！蓬蓬！
一拳落下，摧枯拉朽。
明明是纸糊的拳头，硬度却不输精铁。
最前排持刀的那人当即被一拳轰飞，身子撞得身后两三个人接连倒地，一大片人重重摔在青石板上。
周家人和史伟同时心头一震。
“看刀”侧边一名帮众趁空隙冲上，刀锋劈向纸人力士头颅。
沙——
刀刃砍进纸人脖颈，只陷进去半寸，便死死卡住，再也无法深入。
那人慌忙抽刀，刀身像是被锁死，纹丝不动。
下一刻，纸拳裹挟劲风横扫而来。
蓬！
这名帮众连同手里的刀一起腾空，重重砸在两丈开外的地面，张口大口呕出鲜血。
众人细看，倒地之人胸膛向内可怕地凹陷，衣料深深嵌进血肉，触目惊心。
反观纸人力士身上，只添了几道细线般的裂口，不仔细看几乎察觉不到。
喧闹戛然而止。在场所有人噤声，没人再敢往前踏出一步。
“这……这真的是纸人？”石晶手里的木棍脱手滑落，嘴巴微张，满眼难以置信。其余周家子弟，也皆是同一副神情。
恶狼帮众人面面相觑，脚步不约而同慢慢向后挪。
史伟怒火翻涌，今天若是被一个纸人打退，恶狼帮往后在这片地界再也没法收保护费，帮派威信会彻底垮掉。
“哼，我不知道你耍的什么手段，但和恶狼帮作对，是最愚蠢的选择。”
史伟快速套上铁指虎，往前踏出一步，面色阴狠。
他习武二十年，早已修成明劲，一拳能击碎三寸厚木板。
穗城地界但凡有头有脸的武人，他尽数认得。
眼前这纸人的路数，不在任何一门武学之内。
今天，他必须亲手破掉这诡异的东西，稳住恶狼帮的威名。
“呼——吸！”
史伟调整呼吸，一把扯碎上身短褂，结实的肌肉绷紧，腰腹骨骼爆出一连串噼啪脆响，如同炒豆。
砰！
脚下青石板被踩出浅凹，他整个人像离弦箭矢，迅猛冲出去。
“副帮主威武”
“打死它！”
帮众见状高声呐喊，满心笃定，明劲武者出手，这纸人必定会被一拳撕碎。
黑虎掏心
二十年功力尽数汇聚这一拳，拳风呼啸，直取纸人胸口，史伟心底怒喝，认定这一击必胜。
纸人力士静静伫立，没有做出任何躲闪动作。
是周安在后方，暂时按住了它，打算测试纸人的防御极限。
史伟见状心底冷笑：竟然不闪，真是愚不可及，那就死在我的拳下！
砰！
铁指虎裹着全力，狠狠砸在纸人力士胸膛，纸浆炸裂，细碎纸屑漫天纷飞。
纸人胸口炸开一个碗口大小的破洞。
可纸人力士双脚钉在原地，半步未退。
反倒是史伟闷哼一声，捂住右手连连后退，指缝间不断有鲜血渗出来。
所有人的注意力，已经不在受伤的史伟身上。
他们透过那个碗口大洞看清了纸人内部——里面空空荡荡，只有竹篾扎成的骨架，根本没有藏人。
竹骨架上，印着一道清晰的血掌印，正是史伟刚刚那一拳留下的。
竹骨完好无损，反倒是史伟的手骨被震伤出血。
真相摆在眼前。
“鬼……有鬼啊！”
“快跑！这东西是活鬼！”
恐惧瞬间击溃恶狼帮众人，尖叫四起，人群转身四散奔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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