烂尾楼没有电梯。
楼梯扶手上落满了灰，墙角堆着建筑垃圾。
空气中有一股潮味，混着不知道哪飘来的饭菜香。
顾川从堆满水泥袋的楼道走上去，一层一层数。
楼道里没有灯，他只能借着手机屏幕的光往上走。
越往上，心跳越快。
数到第七层，他看见一扇虚掩的铁门，里面飘出炒菜的香味。
“有人吗？”
“谁啊？”
门开了，一个五十多岁的女人探出头来。
她系着围裙，头发有些乱，眼神警惕地打量着他。
“你找谁？”
“我姓顾。路过，看楼里有灯，就上来了。”
“收房租的？”女人脸色一变，“不是我们不交。是开发商跑了！”
“不是，我不收租。”
顾川指了指楼下：“我就是好奇，这楼成这样了，怎么还有人住？”
女人沉默了一下。
“我叫陈桂芳，大家都叫我陈姨。”
“我们一辈子的积蓄，都在这楼里。”
陈姨把顾川让进屋。
屋里很小，只有一张床、一张桌子，桌上摆着一碗面。
墙角堆着几箱矿泉水，墙上贴满了孩子的奖状。
奖状从一年级贴到六年级，一张挨着一张。
最新的那张，写着“三好学生”，落款是今年。
顾川的目光，在那张奖状上停了两秒。
“我儿子在深圳打工，媳妇带着孙子住娘家。”
“我买了这儿的房，想着养老。”
“2021年交房，2021年烂尾。”
她说得很平静，像在说别人家的事。
可顾川注意到，她握筷子的手，指节发白。
顾川没说话。
他看见墙上有一行粉笔字，笔迹很稚嫩——
“希望爸爸明年能回家住新房子。”
“这是我孙子写的。”陈姨笑了笑，眼圈却红了。
“开发商周扒皮，卷钱跑了。”
“业主们告了三年，一分钱没追回来。”
“周扒皮早跑国外去了。”
“法院判了。人找不到，钱也找不到。”
“我们这些业主，除了等，还能干什么？”
顾川问：“那住在这儿的，都是什么人？”
“退休的、下岗的、进城打工的。”
“最惨的是老周。工地欠他十八万工钱，人睡在三楼。”
“十八万，够他闺女上四年大学了。”
“他媳妇就是被这钱逼走的。”
陈姨叹了口气：“老周说，钱不要了，就要个说法。”
“可说法呢？三年了，连个说法都没有。”
顾川走出陈姨家，去了三楼。
三楼的楼梯间，铺着一张硬纸板，上面躺着一个头发花白的男人。
他闭着眼，身边放着一把扳手，和半瓶二锅头。
“老周？”
男人睁开眼，浑浊的眼睛看了他半天。
“你是谁？”
“我听说，你被欠了十八万工钱。”
“嗯。”老周翻了个身，背对着他，“别劝我，钱不要了。”
“我就想看看，周扒皮什么时候遭报应。”
顾川没接话。
他看见老周的双手，指节粗大，满是老茧。
那是搬了二十年砖的手。
这时，楼梯间传来一阵手机铃声。
老周摸索着接起来，声音一下就软了。
“囡囡，爸爸在干活呢……嗯，下个月就回去看你……”
顾川听出来，他在撒谎。
他女儿在电话里说：“爸爸，老师说下个月要交书费了。”
老周说：“交，爸爸有钱。”
顾川站在原地，像被什么东西钉住了。
他想起自己跟老妈说“公司倒闭了”的时候。
成年人撒的谎，都一样。
可顾川看见，他挂了电话后，盯着手机屏幕看了很久，一言不发。
他分明睡在烂尾楼里，连张像样的床都没有。
顾川在楼梯间站了很久。
他忽然觉得，系统给的这一百万，有点烫手。
晚上九点，顾川回到客运站旁边的小旅馆。
他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脑子里全是陈姨孙子的那行粉笔字。
系统在他脑海里轻声说：“今日额度剩余：九十九万九千九百九十九元。23:59清零。”
顾川看了一眼手机。
这一天，他几乎没花什么钱。
那些钱，在账户里躺了一天。花掉的，只有一碗面、一趟车、一晚小旅馆。
“我知道。”
“要解决云顶小区，需要什么？”
系统沉默了三秒，弹出一份清单——
【方案一 · 接盘自救】
【先期需支付到期债务：2,180万】
【覆盖：材料款、工程款、欠薪、部分业主退款】
【时限：7天】
顾川看着那串数字，眼睛都直了。
“两千一百八十万？！”
“我一天才一百万！”
“对。”
“超出当前额度。算高风险方案。”
“接，还是不接？”
顾川坐起来，抓了抓头发。
“不接。那317户业主怎么办？”
“八十九户住在烂尾楼里，三年了。”
系统没有立刻回答。
屏幕上，标红难题那一栏，数字闪了闪。
“那是他们的事。”系统冷冷地说。
“你现在的建设值，连0.5都不到。”
顾川沉默了。
他想起陈姨红着的眼圈，想起老周那把扳手，想起墙上的粉笔字。
“如果我接呢？”
“7天内凑齐2,180万。或者，建设值达到解锁阈值，可分期。”
“7天内凑不齐，方案作废。标红难题降成灰色，永久关闭。”
“永久关闭是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系统不再管这栋楼。”
“317户业主，继续等。”
顾川闭上眼。
脑子里又浮现出那行粉笔字。
“希望爸爸明年能回家住新房子。”
他睁开眼：“接。”
“确认接取？”
“确认。”
“接取成功。7天倒计时开始。”
顾川看着手机屏幕上的倒计时。
离清零，还有三个小时。
窗外，云顶小区烂尾楼的轮廓，在夜色里立着。
他忽然笑了。
“系统，你选人的时候，是不是眼瞎了？”
“为什么？”
“选了个穷鬼，来干两千一百八十万的活。”
“因为你情绪波动最大。”
“我情绪波动大，是因为我穷。”
“穷，才会想改变。”
“而且，你昨晚摔碎马克杯的时候，捡的是碎片，不是扭头就走。”
“这跟烂尾楼有什么关系？”
“有关系。”
“你心疼东西，也心疼人。”
顾川愣住了。
“连这个你都知道？”
系统没有回答。
屏幕上只有一行字，缓缓浮现——
“7天倒计时开始：168:00:00。”
顾川闭上眼。
一百万的倒计时还没走完，两千一百八十万的倒计时，又来了。
作者寄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