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敌进我退。”林远在心里默念了一遍上辈子历史课本上的话,“他们想让我在他们定的日子、他们定的地方挨打,我偏不。”
“战场得我来选,时辰得我来定。”
打四个人他打不过。可要是四个人一个一个地出现在他面前呢?
林远的指尖在桌面上轻轻敲着,像在敲一个看不见的键盘,一下,一下,慢慢敲出了节奏。
第二天一早,林远跟林母说去同学家借书,揣着两块三明治出了门。
先绕到老锚酒吧的后巷。
白天的酒吧关着门,巷子里堆着空酒箱和发臭的垃圾,一只肥猫蹲在墙头舔爪子。
林远看的清楚,后屋有一扇后门通这条巷子,老式弹簧门,里面插着插销。院墙到他胸口,垫个酒箱就能翻出去。巷子两头各连着一条街,往南三百米是河边。
退路有了。
林远没急着走,先绕到前街,在公用电话亭里架起家里那台老胶卷相机,隔着布帘,把酒吧门脸、那辆旧福特的车牌、进进出出的每一张脸,全拍了下来。
快门才按到第四张,就看见雷从酒吧侧门出来,跟着一个秃顶的杂货铺老板进了巷子。
林远听不清他们到底说了什么,只看见雷笑眯眯地拍着那人的肩膀,另一只手却把烟头按在了那人手背,按得很慢,很稳。秃顶的男人完全不敢躲,只是一个劲的佝偻着腰赔笑,最后把钱包里的钞票全掏了出来,雷才放他走。
整条街的人都低着头,没有一个人敢往那边看。
林远放下相机,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只是突然想起上辈子背过的一句话:革命不是请客吃饭。
以前只觉得这话糙。现在他懂了,对这种人来说,和他们讲道理、讲律法讲眼泪,统统就相当于是请客吃饭,只有他们听得懂的东西,才叫道理。
同时林远还确认了两件事情:酒吧的前堂每晚坐满喝酒赌钱的人,但是这种开在阴沟里的酒吧,最怕的就是警察和消防车,但凡真的出了什么事,酒客肯定跑得比兔子还快;后屋是巴克单独收钱的地方,他谈事的时候,连酒保都不许进。
傍晚,林远又过去了一趟。这一次施了幻身咒,混在下班的人流里,蹲在酒吧对面修鞋摊的棚子底下。
六点半,那辆旧福特准时停在酒吧门口。
巴克叼着雪茄先下来,金链子在路灯下晃;矮胖跟班锁车;年轻跟班怀里抱着个帆布袋,进门时袋子没拉严,林远看到了,但是里面的东西让他的瞳孔猛地一缩。
袋子里是一截锯短了的****,枪管被锯得只剩小臂长,蓝黑色的钢铁在暮色里冷冷一闪。
林远的呼吸猛地停了半拍。
下意识摸了摸袖子里的魔杖,指尖刚碰到木头,又慢慢松开。
没用。
林远在心里很冷静地告诉自己:魔力挡不住那东西。昏昏倒地再快,快不过扣扳机的手指;幻身咒再像,一发散弹扫过来,半个身子都得没。巫师的身体也是肉长的,中了枪,一样受伤流血,一样死。
上辈子在新闻里见过那么多枪击案,都是隔着一块屏幕。直到这一刻,那截蓝黑色的枪管才变成一种沉甸甸的东西,实实在在压进了他的眼睛里。
“枪杆子里面出政权。”他脑子里没头没脑冒出这句话,嘴角扯了一下,没笑出来。
说得真他妈对。
那天晚上林远没动走,一直蹲到后半夜,把几个人散场的顺序、谁先走谁锁门、后屋的灯几点灭,全记进了本子。
等都确认好后,回到家里已经是后半夜了,林父林母都已经睡下。林远轻手轻脚钻进厨房,从刀架最里面抽出那把剔骨刀。
那把刀是林父逢年过节剔猪肘子用的,刀身修长,刀尖角度极小,刃面打磨的反光。
林远坐在卫生间的地上,就着水龙头,把刀磨了又磨,磨到能照见自己那双眼睛。
随后又找了件深褐色的旧外套,一顶压眉毛的鸭舌帽,一瓶家里待客的威士忌。
在把蛊药掺进威士忌的时候,林远的手很稳。
剂量他记得清清楚楚,多少量、多久发作、发作起来是什么德行,他自己拿舌头试过七八回,比课本上任何公式都熟。
他要的不是人命,是一个项圈。一个先勒紧、再由他亲自控制松紧的项圈。
至于如果这个项圈控制不住的人…林远看了一眼地上那把磨亮的刀,没再往下想。
收拾好后,林远来到在餐桌边坐下,看着挂钟一格一格走到凌晨三点。
楼上林父林母的卧室里,传来林父翻身时牵动伤口、压抑着的一声闷哼。
很轻,可在凌晨三点的寂静里,那声音像一根针,直直的插进了林远的胸膛。
林远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这双手上辈子敲了五年键盘,这辈子写了一年羊皮纸,但是却连鸡都没杀过。现在十几个小时之后,它可能就要去杀人了。
胃里又开始一阵一阵发紧,手心再次全是汗。他想起加班到凌晨的工位,想起那间被砸烂的仓库,想起林父腰上不敢用力的姿势,想起“泥巴种”三个字,想起踩在手背上的那只鞋。
再之后他想起一句话。
“丢掉幻想,准备斗争。”
林远缓缓攥紧拳头,指甲掐进掌心,用那点疼,把胃里的翻涌一点一点压了回去。
他也想过这趟可能会死。
计划再周全,对面也是四个手里可能有人命的成年男人,而且,他们还有枪。这一趟进去,他有七成把握,剩下三成,是把命留在那间屋子里。
可他更清楚,不去,才是十成十的慢性死亡。今天是保护费和租契,明天就是这间房子和林父林母后半辈子的安生。
“绝不打无准备之仗。”他在本子上把计划从头到尾推演了三遍,把每一种最坏的可能都摆出来,再一条一条给自己找出活路。
第三天上午,他踩着凳子,从橱柜顶上摸下林父藏钱的铁盒子。
里面是一沓用橡皮筋扎好的钞票,零的整的都有,最底下压着林母记家用的小纸条。
这是林父低三下四凑了三天,准备用来喂狼的钱。
林远把钱攥在手里,攥了很久,最后抽出大半,又把自己重新用加隆兑换回来的英镑加进去补齐,直接装进了牛皮纸袋。
没说什么,也没让林父林母发现,只是留了个纸条说出去玩了,就转身离开了房子。
傍晚六点,老锚酒吧后巷。
林远换上旧外套,鸭舌帽压得很低,一只手提着装钱的牛皮纸袋,一只手攥着那瓶威士忌,站在后门门口。
两颗掀翻款的咒雷用油纸裹着,塞在书包侧袋,一颗要找机会卡进门框,一颗留着拼命;三颗火星款,两颗缝在内袋,一颗揣在裤兜,隔着布料都能摸到那点坚硬。剔骨刀贴着左小臂,用布条绑牢。书包里的录音机已经按下录音键,磁带无声地转着。
林远在门口站了三秒,听着里面传出来的哄笑、扑克拍桌的脆响还有巴克那口浓重的东区腔。
然后他抬起手,敲了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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