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开了,一股混着啤酒、烟和汗臭的热气扑面而来。
开门的是矮胖跟班,眯着眼把他上下一扫。
“哪来的小崽子?”
“我,我找巴克先生。”林远把腰弯得低低的,声音发着抖,连头都不敢抬,“我是街尾林家的,我爸让我来送钱,还有这瓶酒,给巴克先生赔罪。”
“切,我还以为有乐子了呢”矮胖跟班嗤笑一声然后扭头朝里喊:“头!那个姓林的让他儿子送钱来了!”
“哦?让他滚进来。”
后屋摆着一张绿色绒毛的牌桌,还有几张破沙发,壁纸被烟熏得发黄。
巴克在房间正中的沙发上坐着,衬衫领口敞开,金链子横在胸毛上,懒洋洋的歪着头。雷站在窗边端着酒,在林远进门的瞬间,那双眼睛先扫了一遍他的手、他的口袋、然后是他身后的门。
林远见状把头埋得更低,先是把书包搁在门边的阴影里,随着指尖一挑,一颗裹着油纸的掀翻款咒雷就悄无声息卡进了门框底下那道裂缝,然后双手把牛皮纸袋和威士忌举过头顶。
“巴克先生,我爸凑不齐您要的钱,他先让我送来这些。”林远的声音抖得恰到好处,“求您再宽限几天,这瓶酒,是一点心意。”
巴克没接马上伸手钱,反而先伸手捏住他的下巴,迫使他抬脸。那只手又大又糙,雪茄灰烫得几乎要落到他眼皮上。
“黄皮的狗崽子,倒是比你爹懂事的多。”巴克笑了,黄牙在灯光下发腻。
林远顺从地抬着头,眼睛里恰到好处地蓄了一层泪,肩膀缩着,抖得像狂风里的叶子。
演一个被吓破了胆的孩子并不困难,他只要把心里那团真实的恐惧拿一点出来放在脸上就够了。
巴克伸手拿过纸袋抛了一下,脸色当场就沉下来:“就这点?”
“剩下的我爸写了欠条,他……”
“欠条?”巴克啐了一口,猛地把纸袋甩在牌桌上,“老子要你那张破纸擦屁股?我看你们是不想好过了!”
他骂骂咧咧抓过威士忌,直接拧开,仰头就想先灌一口,林远的心一下子就跳到了嗓子眼,但是巴克却又在咽下去之前停住了。
巴克盯着酒瓶,忽然笑了,把瓶子递向窗边的雷。
“雷,这可是好东西,你是我最好的兄弟,这个给你先喝。”
林远的心一点一点沉了下去。
“这小崽子鬼得很,他爹又是个不见棺材不落泪的,”巴克眯着眼心里心里想着,“你替老子尝尝,别是什么穿肠的玩意儿。”
雷没说话,接过酒瓶,看了林远一眼。
那一眼很平静,平静得让林远后背的汗毛一根根立了起来。
然后雷突然仰起头,对着瓶口灌了两大口。
威士忌直接下去小半瓶。
林远垂在身侧的手悄悄攥紧又松开,已经开始在心里数秒,他自己试药时是半分钟。
屋里的哄笑还在持续,巴克开始仔细数钱,矮胖跟班凑过来想喝威士忌,年轻跟班靠在门上打哈欠。
第二十七秒。
雷的脸色变了。
他猛地低头,开始眼光惊惧的盯着自己的手背,不过那上面什么都没有,可在他眼里,皮肤底下像是有什么东西活了过来,正密密麻麻往外钻。
“什……什么东西……”
雷一把扯开衬衫,指甲突然在手上抓出一道道血痕,整个人也顺着墙面滑坐下去。
“虫子!有虫子!!在我肉里!!”
他惨叫着在地上翻滚,拳头疯狂砸自己的脸,眼珠瞪得几乎裂开,白沫顺着下巴往下淌。
满屋子的笑声戛然而止。
“有毒!”
巴克怪叫着从沙发上弹起来,猛地上前一把薅住林远的头发,把他整个人按到了牌桌上,扑克牌、烟灰缸、酒瓶撒了一地。
与此同时,雷直接伸手从沙发底下摸出了那截锯短的****。
冰凉的枪管,直愣愣的顶上了林远的太阳穴。
“小畜生!槽尼马你敢阴我!!”
林远半边脸被压在粗糙的绿呢桌面上,枪口像山一样顶着骨头,死亡的寒气顺着头皮直直的往天灵盖里钻,但是他的脑子此刻却冷静的可怕。
矮胖跟班扑到雷身边,年轻跟班见状却尖叫着往后外冲去。
就是现在。
林远被按在桌沿下的右手猛地朝门框底下那颗水晶雷的方向射出了一道为不可察的魔力。
“轰——!!”
不是雷,是魔法。可在这间满是酒精和煤气的屋子里,它和一颗手雷没有任何区别。
气浪把前门连门框整个掀飞,灯泡应声碎裂,后屋陷入黑暗,只有被火星款咒雷引燃的地毯“腾”地窜起一条火舌。
冲向后门的年轻跟班被气浪不可控制的掀了个跟头,但是依然连滚带爬的撞开了弹簧门,惨叫着消失在巷子里。
林远顺势从桌上滚下来,魔杖已经滑到了手里。
“昏昏倒地!”
红光在浓烟里一闪,正中扑向雷的矮胖跟班。那么肥胖虚弱的一个人,竟也只晃了两晃就单膝跪了下去,摇着脑袋还想站。
果然不够。一年级的咒语,放不倒一个成年男人。
但是下一秒,燃烧的酒柜“轰隆”倒下来,正好砸在他身上,火舌顺着衣服爬上去,惨叫声只响了半声就被直接堵了回去。
林远的瞳孔猛然紧缩。
但是他没有回头。他救不了小胖子,也不能救他,如果留下一个看见过魔杖施法的活口,那就是在给林父林母埋下祸根。
“小畜生!!”
巴克到底是刀口舔血几十年的人,这些突如其来的爆炸和黑暗都没让他乱了方寸,猎枪已经调转枪口,对准了红光发出的方向。
“砰!!!”
****在封闭的小屋里炸响,声音大得像整栋楼塌了。
林远根本来不及躲,只觉得耳边有一列火车呼啸着碾过去,灼热的气浪刮过脸颊,身后的墙炸开一个脸盆大的窟窿,木屑碎砖劈头盖脸的砸下来。
他的耳朵瞬间什么都听不见了,世界变成一部默片,只剩火光在无声地跳。
“砰!!”
第二枪打低了,铅丸扫过左臂,林远的手像是被烧红的鞭子狠狠抽了一记,袖子立刻洇开一片湿热。林远马上发出惨叫向后倒退而去,直接撞在翻倒的沙发上。
巴克果断扔下了打空的猎枪,像一头发狂的熊一样猛扑上来,一百多公斤的身体整个压在林远还没发育完全的身体上,一只蒲扇大手死死掐住他的脖子,把他的后脑勺一下下往地板上撞。
“小杂种你找死!!”
林远的两条腿在半空乱蹬,双手拼命的去掰那只好像铁箍一样的手,完全掰不动,他还是太弱小了。很快就开始眼前发黑金星乱冒,肺里最后一点空气快速的就被挤了出去。
就要死了。
这个念头异常清晰。他又要死了,要死在这间着火的屋子里,死在一个黑帮头目的手底下,像一只被掐死的小鸡。只是可惜了林父林母还在等他回家吃饭,这下要连累他们了。
不!!
林远的右手在地板上疯狂摸索,整个手掌被破碎的玻璃划开一道道血口,但他管不上这么多了,只是一个劲的要往另一只手上摸索,终于,手指碰到了绑在小臂上的那个硬鞘。
是那把剔骨刀。
林远默不作声的把刀抽了出来,悄悄的握在手里。
此刻巴克已经骑到了他身上,一只手依旧狠狠的按在林远的脖子上,眼神在周围扫视,看什么东西能够把林远这个该死的小鬼绑起来。
“这个小鬼有魔法,他刚才用魔法了,只要把他知道的都敲出来,我就要发了。”
林远此时脑海里只有一个想法了:“现在要用尽自己的最后的一口气,握紧刀,从下往上,狠狠的,捅进眼前这个渣滓的身体里,我要他死!”
“呃啊~!”
掐住林远脖子的手猛地一松。
那触感林远这辈子都忘不了。不是案板上割肉的感觉,是一种被鲜活的肌肉死死咬住、又被锋利的刀刃划开的、又韧又烫的阻力。
巴克整个人开始了剧烈的痉挛。
血一下子涌出来,像止不住的喷泉,滚烫地浇到了林远的手背上。
此刻林远已经不会思考了。
他只是机械的拔出刀,再一次捅进了那片柔软的肚皮。第三下,手腕被巴克死死抓住了,但是这股力量没持续多久,很快流逝的无影无踪。
林远顺着抓住他手腕的粗大手掌,往上一刺去。
刀尖从巴克的下颌捅了进去。
这一刀,现在只剩下了一个刀柄,时间仿佛突然凝滞了。
巴克的动作突然僵住。
他低下头,难以置信地看着身下满脸是血的孩子,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漏气声,血液混合着空气从下巴的伤口一起往外冒着血泡。
掐住林远脖子的手慢慢抬起来,似乎还想抓住什么,最终重重垂了下去。
一百多公斤的身体,彻底压了过来。
火热的,充斥着腥气的血,像一盆被打翻的热水,迎面浇了林远一脸,灌进他的鼻孔,也灌进他大张着的嘴里。
林远艰难的从巴克的尸体底下爬出来,双手撑着地面,跪坐在成片的粘稠的温热里。
刚想站起来。
但是胃却猛地一抽。
林远扑到墙角撕心裂肺地吐起来。晚上没吃什么,吐出来的全是酸水,还有刚刚灌入喉咙里的血,吐完了还在干呕,眼泪鼻涕糊了一脸。和另一个人的血混在一起。
林远整个人抖得像风中的落叶,握刀的手抖得几乎要把刀扔出去。
火逐渐越烧越大,热浪烤得后背生疼。
另一边,雷还在蛊毒的地狱里惨叫,声音已经嘶哑得不像人声。
那声音像一根针猛地扎进林远混沌的精神世界。
林远抹了一把脸,抬起头。火光里,热浪混合着鲜血,火红映照着血红,衬托着林远逐渐冷却下来的眼神。
还有最后一步,林远攥紧怀里那瓶淡青色的解药,撑着墙,一步一步朝雷走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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