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鹏还坐在椅子上,他的影子却站了起来。
黑漆漆的一片,从脚边一直长到屋顶。脑袋碰上灯泡,屋里啪地一黑。
刚才还在哭的许婶没了声音,抓着我的那只手一下收紧。
她儿子已经三天没睡觉了。今晚她带我来找给他看事的郑先生,原本说好,把缠着许鹏的东西引出来就行。
胡爷爷已经进了许鹏的身子,护着他的神志。
剩下的,本该由我和郑怀民来办。
我把许婶往身后一拽,右手从腰包里抽出一张符。
“退!”
黄纸脱手,在半空绷得笔直。朱砂画出的符纹猛地亮起,一团赤红火光撞在黑影胸口,轰然炸开。
那东西上半身被打散,黑气卷上天花板。桌上的玻璃杯跟着跳了一下,滚到地上摔得粉碎。
许鹏猛地喘了口气。
“小鹏!”许婶要往前冲。
我扯住她,将第二张符按在她肩上。
“站我后面,别过去!”
头顶的黑气忽然往下一沉,一条细长的胳膊越过我,直抓许婶的脸。
她肩头亮起一道金光。
黑手刚碰上去,五根指头便齐齐崩散。许婶惊叫着后退,我跟着跨了一步,挡在她前面。
借着符光,我看见郑怀民还站在桌子后头。
他面前放着一面铜镜,镜背刻着几道曲曲折折的花纹。进屋前他特意嘱咐过,让我压住东西,他来引,谁也别乱了先后。
现在东西出来了,他却没动。
“郑先生,准备好!”
散在墙上的黑气重新聚成人形,绕到了我右边。我转过身,跨过碎玻璃,等它从墙上扑下来,俯身把镇影符拍在了地砖上。
几道金纹顺着砖缝窜开,截住那东西往回缩的身子。
它猛地往上一挣。
我掌心发麻,膝盖差点被顶起来,索性右脚踏前半步,沉下肩,把那口炁继续压下去。
金纹又亮了一截。
那东西弯下腰,脑袋越来越低,最后咚地撞在地上。黑气从它背上往外冒,许鹏脚下那片影子也在一点点变薄。
“能往外引了!”
郑怀民却没碰铜镜。
他从袖口抽出一张发黑的纸,突然按在许鹏胸前。
“你干什么?”
许鹏的身子猛地绷直,椅子两条前腿都离了地。刚被我压下去的黑影一下缩回他脚底,地上的金纹却顺着他的腿爬了上去。
他张开嘴,一口血呛了出来。
“小也,撤了!”
是胡爷爷的声音。
我立刻收炁,扯起地上的符纸。金纹断开,许鹏连人带椅子砸回地上,还没喘过气,脖子便向后仰去。
他背后的墙上亮起一个狐狸的影子。
两只前爪死死抵着那团黑气,想把它从许鹏身上撑开。可狐狸每往外挣一点,许鹏的脸就更白一分。
我往前抢了两步。
“爷爷!”
“先带她走!”
墙上的狐狸回了一下头,随即被黑气整个盖住。
我已经摸到了下一张符,又把手松开了。黑气缩进许鹏胸口,他的嘴角还在往下滴血。
“不是说好了往外引吗?”我盯着郑怀民,“你贴的是什么?”
他伸手按住许鹏的肩,防着人从椅子上滑下去。
“现在不能放。他一走,小鹏撑不住。”
“所以你把他也封在里头?”
郑怀民没回答,朝门边使了个眼色。
一直守在旁边的矮壮男人推上插销。另一个穿灰夹克的男人有些犹豫,还回头看了许鹏一眼。
“马顺,拉上帘。”郑怀民说。
灰夹克把窗帘拉到一半,我伸手按住了。
窗户外是一条窄过道,能通到前街。来时许婶在这里踩了个水坑,还抱怨自己的鞋进了水。
我记得很清楚。
“许婶,跟我走。”
她往椅子那边挪了一步,没肯走。
“我走了,小鹏怎么办?”
郑怀民放缓了声音:“陈也,你也是看事的。这时候把人扔下,你让他妈怎么办?”
我没接他的话。
“婶,小鹏都吐血了,得叫救护车。”
许婶赶紧摸出手机。
郑怀民的脸沉了下来:“我这儿还没弄完,你叫人来干什么?”
马顺伸手去拿她的手机:“先别打,你听郑先生把话说完。”
我扣住他的手腕,往旁边一带,将他推开。
“说话就说话,你抢手机干什么?”
许婶把手机攥在胸前,往我身后躲了一步。
“我儿子都这样了,叫辆救护车还不行吗?”
郑怀民还想说什么,我已经挡住了又要凑过来的马顺。
“婶,先出去,出去再叫人。”
她还望着儿子,声音都在抖。
“你可不能不管小鹏啊。”
“我不会不管他。”
她把手机塞回兜里,攥住了我的袖子。我带着她往窗边挪了两步,伸手去拧窗户把手。
身后响起许婶的喊声。
我一偏头,一把木凳擦着耳朵砸在窗框上。玻璃哗啦啦落下,矮壮男人抬起胳膊,还想再砸。
我贴着窗台往他身侧一绕,左手托住他拿凳子的胳膊,右掌抵上肋下,吐气往前一送。
他闷哼一声,撞翻了身后的两把椅子。
胡爷爷教这一下时,让我对着林子里的粗树练了一个夏天。树没倒,我的肩膀肿过两回。
现在总算没白练。
我扯下半截窗帘,盖住窗台上的碎玻璃,托着许婶,让她先爬出去。
“脚下不高,往下站就行!”
她的脚刚落地,屋里的桌子忽然一抖。
许鹏脚下分出一缕黑气,贴着地面往窗口蹿。经过桌边时,那面斜靠着的铜镜亮了一下,黑气像碰着烧红的铁,猛地缩了回去。
我看见了,郑怀民也看见了。
他先伸的手。
我抓起窗台上那截窗帘,往他面前一甩,趁他抬手去挡,一把捞起铜镜。
“放下!”
他扑过来抓我衣领。我转身避开,左肩重重撞在通往后屋的门框上,疼得整条胳膊一麻,手里的镜子差点掉了。
外头的许婶使劲喊我。
我咬住牙,把镜子塞进外套,右手撑着窗台翻了出去。掌心被残留的碎玻璃划了一下,落地时两条腿都在发软。
屋里有人拉开后门。
“先把小鹏抬上车!”是郑怀民。
我扶着墙站起来,冲里面喊了一声:“爷爷!”
没人答应。
只有一团黑影从窗里挤出来,先落在墙上,再沿着墙皮往我们这边爬。它经过的地方,墙灰一片片往下掉。
许婶抓着我的袖子,已经哭得喘不上气。
我把她往前推。
“跑,往有灯的地方跑!”
窄过道里放着几只旧轮胎。我踢开挡路的一只,摸出最后一张阳火符,刚要回身,过道口忽然有人说:“低头。”
我拉着许婶蹲了下去。
一道青光从头顶擦过。
没有火,也没什么声势。贴在墙上的黑影却从中断成两截,上半截猛地缩回窗里,下半截在地面上扭了两下,散了。
过道口站着个年轻男人,穿件洗得有些发白的深蓝外套,背后斜挂着一个长条布袋。
他右手两根手指还并着,指尖的青光很快灭了。
“还能走吗?”
“能。”
“先出去。”
前街有家烧烤店,几桌客人坐在塑料棚下吃串。油烟飘过来,我这才觉得自己能喘气了。
年轻男人借着店门口的灯,看了一眼我的手,又看向许婶。
“先报警。”
许婶抖着手掏了半天,没解开锁。我从裤兜里拿出手机,拨了报警电话,把地址报了两遍,又告诉对面有人吐血,已经被人往后院的车上抬。
年轻男人听完,立刻沿着院墙朝后绕去。
我把手机递给许婶,让她继续说,自己跟了两步,左肩一阵钻心的疼,只好停住。
对街有人往这边看。烧烤店老板拿着一包纸出来,问用不用帮忙。
我抽了几张按住掌心,回头盯着那条过道。
外套里忽然传来一声轻响。
铜镜磕到了拉链。
我把它掏出来,镜面暗沉沉的,照不清人。从我翻出窗户,胡爷爷就没再出声。
我用拇指蹭掉镜边上的血,回头望着过道。
小时候在山里走散,我只要喊他一声,总能听见应答。
“爷爷,我出来了。”
没有回应。
年轻男人很快回来了,额前出了汗。
“后门开着,车已经走了。我看见个车尾,没追上。”
他拿出手机,把拍到的模糊照片留了下来。再抬头时,目光停在我手中的铜镜上。
“这镜子怎么在你这儿?”
我把镜子往怀里收了收。
“刚从郑怀民手里拿的。”
他看着我:“我就是来找他的。”
远处响起警笛。许婶一边朝路口挥手,一边喊儿子的名字。
我没顾上问年轻男人的来历,先抓住了他的袖口。
“他往人胸口贴了一张黑纸,把我家老仙也困进去了。你知道那是什么吗?”
他的脸色变了。
“封窍符。”
“能解吗?”
他看了一眼我的手,把已经湿透的纸巾换了下来。
“得先找到人。”
作者寄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