医生拿镊子碰到我掌心时,我没忍住,往回缩了一下。
“刚才不是说不疼吗?”
“那会儿还没顾上。”
她看了我一眼:“手放稳,还有一小片。”
程昀鹤坐在旁边,把缴费单折起来,放进我外套兜里。
他的名字是来医院的路上告诉我的。我当时听成了乘云鹤,还以为是个道号,他又解释了一遍,说身份证上就是这三个字。
他二十七,比我小一岁。刚才给民警看完车尾的照片,又陪我跑了一趟医院,到现在连口水都没喝。
郑怀民那间屋子已经空了。
许婶跟着民警回去看了一遍,在后屋找到儿子的一只鞋,人没找到。马顺开的灰色面包车从后巷走了,附近有摄像头,正在查。
许婶给我打电话时,一句话没说完就开始哭。
“小陈,我真没想到他会这样。以前我腰疼,腿都抬不起来,是郑先生给看好的。我以为……”
“婶,先别往坏处想。小鹏还有人护着。”
话说出口,我才发现自己也只能指望这个。
她说要去找郑怀民家里人。我让她把地址告诉民警,别一个人去,她姐姐已经在来接她的路上了。
挂了电话,医生让我试着动了动手指。
玻璃扎得不深,清干净后包了纱布。左肩也查过了,骨头没事,可胳膊一抬过肩,还是疼得厉害。
“这两天别提重的,别觉得能动就没事了。”
我答应下来,刚走出诊室,程昀鹤就伸手拿过了我的外套。
镜子还裹在里头。
我没松手。
他也没使劲,只说:“衣服我帮你拿,镜子你自己拿。”
我有点不好意思,把铜镜抽出来递了外套。
“不是不信你,这东西刚才……”
“你不认识我,多留意点是应该的。”
他把布袋换到另一边肩上,陪我走到走廊尽头。
我用刚买的纱布包住镜边,问他:“你认识郑怀民?”
“没见过。今晚头一次找来。”
“那你怎么认识这面镜子?”
他打开手机,翻出一张照片。
照片拍的是半扇木门和一张桌子,桌角就放着这面铜镜。镜背上有条细裂纹,从边沿斜着伸进去,跟我手里的一模一样。
发照片的人叫梁问川。
“我师兄。”程昀鹤把上面的聊天往前翻了一点,“镜子是他借给郑怀民的。这张照片是上个月发的,他说要把东西拿回来,让我别去找他。”
底下还有程昀鹤的几条消息。
问住哪儿,问什么时候回去,最后一条是今天下午发的,就四个字:接个电话。
没有回复。
我抬头看他。
“联系不上了?”
“九天。”
走廊里有人推着轮椅经过,他侧身让了让,等人过去才继续说。
“地址是以前留的,我今晚上刚到哈尔滨,直接过去了。你们要是再晚出来一会儿,我就去敲门了。”
“你师兄也会封窍符?”
“会,我也会。有时得先把附着的东西封住,才能救人。”
“里面还有帮忙的呢?”
他看着我,停了一下。
“那就得先让人出来。”
我点了点头,没再问。
郑怀民知道自己做的是什么。
程昀鹤把手机收好:“我师兄把镜子借给他,人却联系不上了。我也得找他问清楚。有消息,咱们一起去。”
“你住哪儿?”
“还没订。”
“走吧,先去我那儿。后屋有张折叠床,干净的。”
他看了看我手里的镜子。
我说:“这回信你了。”
他笑了一下,伸手替我按了电梯。
从医院出来,我给表姐打了电话。
曹芸接得很快,第一句就是:“你还知道打电话?许婶刚才都给我打电话了,我给你打了三遍,你也不接。”
我看了眼屏幕,果然有三个未接。
“刚才处理伤口呢,手机静音了。”
“伤口?你等着,我过去。”
“不用,我检查完了,正往回走。姐,你帮我烧点水,再拿一套被褥,我带个朋友回去。”
“你先把你自己的事说明白!”
我把肩膀和手说了一遍,她在电话那边喘了口气,问我缝没缝针。
“没用缝。”
“行。别骑你那破电动车了,打车。饿不饿?”
我本来没什么感觉,她一问,肚子叫了。
“饿。”
“那就快点。”
车拐进店前的街口时,已经快十一点了。
我们店叫曹记寿衣,门脸不大,一半卷帘门还开着。隔壁卖水果的收了摊,门前两只空筐倒扣着,被风吹得来回晃。
曹芸站在台阶上,外套里面还是睡衣,看见我下车,先盯着我的手,随后用指头轻轻碰了碰左肩。
我吸了口气。
“还说没事。”
她把拎来的保温袋塞给程昀鹤,扶着我进屋,这才想起来问人家叫什么。
两个人互相介绍完,她又问:“你吃辣不?”
“能吃。”
“那正好,买了两份辣的。”
我说:“我的呢?”
“你喝粥。”
“行吧。”
这家店我跟曹芸合伙开了一年多。她管货和账,我跑腿送东西,碰上熟人家里有难处,也帮着看看。
刚来哈尔滨那几年,我就在别人的白事店里打工。后来原来的老板回老家,曹芸说货源都熟,干脆自己干。我拿了积蓄,她添了些钱,才把这个小门脸撑起来。
平时她不住店里。今晚知道我在外头出了事,特意从家里赶过来的。
她给我盛粥时,伸手摸了摸窗台上的一只旧搪瓷缸。
“胡爷爷呢?没跟你回来?”
我没说话。
她的手停住了。
缸子是我从老家带来的,掉了一块瓷,底下还有两个磕出来的小坑。小时候我往林子里跑,胡爷爷给我装山泉水,就用它。
那时我还不知道他是什么,只觉得这个老头怪有意思。别的大人不让我碰松鼠,他却能让松鼠蹲在我肩上,捧着松子吃。
有一回我问他住哪儿。
他指了指山上,说那一片都是他家。
我回去跟我爸一说,我爸笑了好半天,说你这个爷爷还挺有钱。
后来我才知道,我爸早就认识他。
我低头喝了口粥,有点烫。
“他还在许鹏身体里护着人。郑怀民动了手脚,把他困住了。”
曹芸没追着问,坐在旁边等我说完,又看向程昀鹤。
“能接回来吗?”
“能想办法。先找到他们。”他说。
她点了点头,拿出手机,给许婶打过去,确认她已经跟姐姐回了家。这才端起另一份饭,去前屋坐着吃。
后屋安静下来,只剩电水壶烧水的声音。
程昀鹤看向放在桌角的铜镜:“这东西,警察问过你了?”
“问了。在哪儿拿的,为什么拿,都说了,拍了照,让我先保存好,别转手。”
“它叫照影镜。先别照人,刚才沾了什么,还没看清楚。”
我把镜面朝下扣在一块旧毛巾上。
“我也不会用,就是看见那东西怕它,顺手拿了。”
他把饭盒推远一点,抽了张纸擦手。
“一会儿我看看。”
我靠着椅背,想起郑怀民把黑纸按下去的那一下,胃里忽然有些堵。
晚上出门前,胡爷爷还让我多带两张符。我嫌腰包里东西乱,说够用。
他没跟我争,只把晾好的符卷起来,塞到门边那个旧铁盒里。
铁盒现在就在桌子底下。
我弯腰去拿,左肩疼得一僵,程昀鹤替我拉了出来。
盖子刚打开,我听见有人叫我。
“小也。”
我一下坐直了。
程昀鹤也抬起头。
那声音很轻,跟胡爷爷平时叫我起床时一样,尾音有点哑。
“别找了,我在这儿。”
桌角的铜镜轻轻震了一下。
我下意识伸手去拿,指尖刚碰到镜背,凉意便顺着指头钻了上来。
像刚摸过冰。
我停住了。
镜子底下又传出一声。
“把我翻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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