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昀鹤一剑削过门框。
青光擦着木头过去,钉在上面的黑手被斩断,掉到地上,扭了两下便散成黑烟。
寄影缩回房里,半边身子仍被镜光扯着。它不再像人,头颈和胳膊混在一起,贴着屋顶伸出几条长腿,踩得吊顶噼啪作响。
我顺着它向后退,将它从门口往里带。
程昀鹤护在门前,反手把门带拢,只留一道能侧身出去的缝。
“爷爷,你先出去。”我说。
胡爷爷扶着墙,没走。
“我走了,谁看着你?”
“我又不是自己在这儿。”
话刚出口,头顶一块板便掉下来。程昀鹤抓着我衣领往旁边一拉,板擦过我的鞋尖,重重砸在地上。
镜子偏了。
寄影趁机缩回屋角,抖掉身上的金光,一下钻进地上的黑处。
我举起镜子,没有追着屋角晃。刚才在店里,它就是贴着地上的影子绕过来的。
窗外的灯照进来,胡爷爷脚边的暗处动了一下。一只黑手贴着他的影子,五根指头正往脚踝上扣。
“爷爷,右边!”
胡爷爷抬脚,一脚踩下去。
地面砰地一声闷响,灰从缝里喷出来。黑手被踩扁,却没有散,反而分成两条细线,绕过鞋底,从他两侧往上窜。
老头身子晃了一下,脸色更白了。
我用左手抽出阳火符,贴着地面甩了过去。
火焰在他脚边绕出半圈,逼得两条细线缩回墙面。程昀鹤的剑紧跟过去,青光扎进墙角,黑影尖叫着从墙上剥落,撞翻了堆矿泉水的纸箱。
瓶子滚了一地。
它没有再扑胡爷爷,而是贴着地面,朝门缝钻。
程昀鹤跨步堵住,剑尖往下一点。门槛上亮起一道青线,黑影撞上去,半截身子被弹了回来。
屋外传来脚步声,随后是担架轮子碾过院子的声音。
寄影忽然不动了。
它扁平的脑袋抬起来,隔着那条门缝,一点点朝外转。
我心里一紧,举起镜子,从侧面照过去。
这次照出来的,除了黑影,还有几张挤在一块儿的人脸。每张都只有眼睛和嘴,像薄纸贴在里面,随着它身体伸缩,时而鼓起,时而陷下去。
“那是什么?”
“它学来的脸。”胡爷爷说,“别跟它说话。”
我往镜里送炁,想把它拉回房间。
寄影猛地抬头,迎着镜光撞来。
一声闷响。
我右手像被锤子砸中,铜镜翻过半圈,布带在掌背勒出一道深印。我赶紧拉开活结,镜子脱手落地,贴着水泥滑到墙边。
寄影的身体在半空展开,几张嘴同时张开。
我被那股冷气冲得向后坐倒,后脑勺差一点撞到床沿。程昀鹤横剑拦在身前,青光骤然铺开,半间屋子亮了一瞬。
黑影撞上剑身,从中间凹下去,左右各伸出一条,贴着两边墙脚往门口窜。
程昀鹤脚下挪了一步,鞋底在碎玻璃里发出刺耳的声响。
他拦住了一边,另一边却到了门槛。
我从地上撑起来,抬手按下镇影符。
黄纸贴住那条黑水,亮了,紧接着纸边便开始发黑。
我把剩下的炁往掌心送,硬压回去半尺,纸边却烧穿了一个洞。黑气从洞里钻出来,缠上指尖,我的手很快没了知觉。
一只枯瘦的手按在我手背上。
胡爷爷蹲下来,替我将符纸推过门槛,黑水猛地收缩,总算没有流到走廊里。
“它急着找下一个人。”他说,“离了小鹏,撑不了太久。可出去碰着谁,谁就得遭殃。”
我抬头看程昀鹤。
他仍在拦另一边,木剑压得很低。黑影每往上顶一次,他手臂便跟着抖,脚却始终没离开门前。
我又看向胡爷爷。
“爷爷,借我一口气。”
他看着我,眉头立刻皱紧。
“你这肩膀——”
“我右边还能使劲。”
他按着我的手,指头已经有些透光。再这么一边撑着身形,一边替我压,老头也撑不了多久。
“你上我身,别在外头扛了。”
他没马上答应,先在我胸口按了一下,又摸了摸右腕。
黑水在符纸底下轻轻一顶。
我和他一起向下压住。
“别多。”我说,“够把它拽回来就行,剩下的交给他。”
程昀鹤侧过脸:“需要我怎么做?”
“爷爷上来以后,我把它从墙里抓出来。你来斩。”
“斩完呢?”
我还没答,胡爷爷先开口了。
“接住他。他站不住。”
程昀鹤点头,把手里的剑换了个握法。
“我接着。”
胡爷爷叹了口气,伸手扶住我的肩。
“别提着伤的这边,右脚先站稳。疼就说,别咬着牙装能耐。”
我照他的话跪起,脚底找稳地面。他的手按在后颈,一股温热从那里灌进来,沿着脊背直落腰间。
我猛地吸了口气,屋里的动静一下都听清了。
门外有人拖动担架,轮子轧过水泥缝;窗边一块玻璃擦着窗框晃了晃,还没落地。符纸下面,黑影朝左边一顶,右边便薄下去,准备贴着我的手背钻出去。
我的右手抬了起来。
胡爷爷的声音从耳边挪进脑子里,很近。
“看见了就抓。别等它。”
我伸手,五指扣住符纸上方的那团黑气。
入手滑冷,像攥住一条湿透的厚布。我向后一扯,地上的黑水整片翻起来,从墙角到门槛,哗地卷在半空。
屋里的灰尘全被带了起来。
程昀鹤撤开压着剑的力道,顺着我扯起的方向向前一步。青光从剑尖延伸,穿过黑影中间,将那几张挤在一起的脸一齐挑开。
寄影发出一声刺耳的长叫,身体猛地收缩。
我脚下晃了一下,右腿已经开始发抖。
那东西往回缩,连我的脚也带着向前滑。我扣紧右手,将右脚踩在门槛内侧,借着站稳的一下,把它又扯回来半尺。
黑影被拉直,程昀鹤的木剑从上到下斩落。
青光落地,水泥上留下一道浅白的痕。
寄影断成两截。
它想往地上钻,我却看见了那两截往一处汇的细线。右手一收,将它们重新攥到一起,再往房间中央用力掼下。
地面震了一下,旧木床的两条腿同时跳起,墙上的灰扑簌簌往下落。
我的膝盖也跟着跪了下去。
炁从后颈往外退,屋里又变回原来的昏暗。肩膀的疼一下涌回来,像有人拿钉子往骨缝里拧。我张了张嘴,只喘出半口气。
程昀鹤已经蹲在那团黑影前。
他用剑尖压住中间,左手抽出一张符,夹在指间向下一按。
金红的火光从纸面涨起,沿着木剑向两边铺开。
黑影在里面挣了一下,那几张脸像被吹皱的纸,一张张缩进火里。声音渐渐小下去,最后只剩火苗轻轻舔过地面的响动。
我看见胡爷爷站在旁边,身影淡得快要和墙面混在一起。
我想叫他,脚下却没了一点力气。
程昀鹤回身抓住我的胳膊,把我往自己肩上一搭。我的额头撞在他衣领上,能闻到汗和烧过符纸的味道。
“完了?”我问。
“完了。”
我还想看一眼,脖子却抬不起来。
他扶我出了门,走廊里的灯亮得刺眼。民警迎过来帮忙,一左一右把我往外架。院里有人在说话,救护车的灯一闪一闪,照得地上的水洼发红。
胡爷爷的声音还在我耳边。
“听见没有,都完了。闭会儿眼吧。”
我抓住程昀鹤袖口,想告诉他,爷爷出来了。
可我实在太累,嘴还没张开,眼前便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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