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胳膊在镜光里转了半圈,五根指头伸向我的脸。
我往旁边让,镜子对着许鹏右肩,没跟着那只手转。那东西离开镜光,立刻又被扯了回去,指尖只在墙上刮下一片灰。
许鹏吸了口气,右手扣住椅沿。
程昀鹤抽出木剑,竖在椅旁,伸手揭开外层黑纸。纸底露出的朱砂红线一头贴着许鹏,另一头竟扎在墙上的影子里。
他刚碰上第一道,狐狸便抬起嘴,松开许鹏的后领,重新咬住了寄影。
我趁它挪动,向后退了一步。
黑胳膊伸得更长了。镜中显出它其余的身子:两只手绕在许鹏肩背,几条细腿缠住腰,扁脸藏在他的后脑勺后面。
胡爷爷压住的,是那张脸。
它只要一抬头,许鹏就往后仰。爷爷的前爪再压下来,他才能重新低下头喘气。
程昀鹤扶住许鹏后颈,另一只手抬了起来。我等那条胳膊完全绷直,才朝他点头。
程昀鹤并起两指,在许鹏锁骨下轻轻一切。
纸底那道红线断了。
黑胳膊猛地朝我抽来,我往左偏头,脸边刮过一阵刺骨的冷风。身后的玻璃哗啦碎了,手电从窗台滚下来,光在地上翻了几圈。
屋里有人惊呼。门边那位护士后退时撞到门框,程昀鹤立刻说:“都退出去!门不要关!”
她看了一眼许鹏,又看了一眼还站得稳的我们,带着同伴退到走廊。
我朝落在地上的手电看了一眼,没敢去捡。镜子还牵着那条胳膊,手臂绷得发酸。
黑影伸出来的那条胳膊悬在半空,前端离我只有一尺。五根手指慢慢张开,指缝里滴下黏稠的黑水,落地便没了。
我脖子上的汗一层层往外冒。
程昀鹤弯腰去找下一道线,手背上的血擦过许鹏的夹克。他顾不上抹,用袖口蹭了下眉毛,又将手指压回纸边。
地上的手电转了一下,光重新照向墙。
我余光看见,一名民警站在门边,用脚把手电拨稳,随后立刻退开,没有进来碰我们。
“人救出来直接往外送,担架就在这儿!”他喊。
我应了一声,盯住镜里的黑影。
第二道红线断开时,许鹏突然站了起来。
椅子向后翻倒。程昀鹤扶住他的腰,顺势向左转,避开了地上的剑尖。
我跟着转镜,还是慢了一点。
寄影的脑袋从狐狸爪下滑出一半,朝我咧开了嘴。
这回它没学谁说话。
一股黑气冲进镜面,铜镜像挨了一记重锤,我手腕一弯,连退两步,后腰撞在墙上。
墙边的暖气管硌得我一口气差点没上来。
程昀鹤抬头:“手能抽出来吗?”
我低头看了一眼布带。结在,还没把手勒死。
“能。先不用!”
胡爷爷扑上去,重新按住了那张脸。狐狸的背弓起来,毛一根根竖起,原本散淡的轮廓亮了一下,寄影又被压回许鹏肩后。
胡爷爷的声音又在耳边响起,这回我听清了。
“小也,别跟它硬拉。”
很轻,带着喘。
我眼眶一热,差点把攒着的炁全送出去。
“我知道。”
“知道还往后坐?腰都顶墙上了。”
我赶紧离开暖气管,脚往前挪了半步。铜镜抖得更凶,我却发现只要跟着那股劲稍微松一点,再慢慢引回来,手腕反而没刚才那么疼。
我咬住牙,把镜面向下偏了一点。
那条黑胳膊顺着镜光往地面垂,离我的脸远了些。
最后一道线绕在许鹏的左肩。程昀鹤扶他站稳,想把他的手抬起来,许鹏却把胳膊紧紧夹在身侧。
不是程掰不动,是他一用力,墙上的黑影便往许鹏胸口缩,连胡爷爷也被带得一沉。
“小鹏。”我叫他。
他的眼睛朝我转了一下。
“你刚才想往担架那儿走,我看见了。现在还能听见我吗?”
他嘴唇动了动,没出声。
“别着急。能听见,你就眨一下眼。”
许鹏的眼皮合上,又费力地睁开了。
我往前挪一点,让他不必偏头看我。
“把左手松开,手指往外伸。别管能伸多少,你先试。”
程昀鹤没再往外掰他的胳膊,只用手指贴住肩头那一小块黑纸,等着。
许鹏的指头抖起来。
第一次没松开,反而攥得更紧,指甲都掐进了掌心。他喉咙里含混地说着疼,眼泪沿着脸颊往下流。我往前半步,让他能看见我的手。
“小鹏,看着我。”
铜镜有布带托着。我没有挪动镜面,只把握住镜边的右手手指一根根松开。
“就这么松。你只管这只手,别的不用你管。”
他的目光落在我手上。
食指动了一下。
紧接着,无名指、小指,一根根松开。程昀鹤立刻托住他的手肘,顺着他自己的动作向外一送,许鹏左肩终于露了出来。
青光从程的指缝间穿过。
最后一道红线断了。
我用镜子向右下方一带,黑影整个从许鹏背上掀起来,贴着墙面展开。它比刚才大了一倍,几条腿在半空乱蹬,刮落一大片墙灰。
胡爷爷松开了爪子。
那只狐狸从许鹏肩头跃下来,半空中翻了一下,落在翻倒的椅子旁。
我还没来得及看清,它便化作一个穿旧夹克的瘦老头,将椅子扶正,自己也晃了一下。
“爷爷!”
他应了一声,扶住椅背。我脚下动了一步,又站住了,镜里的黑影还在往外挣。
程昀鹤已经把许鹏交到门边的人手里。医护推着担架向外走,许鹏的脚从我身边过去时,还在轻轻发抖。
黑影失去依托,猛地朝门口扑。
我将镜面向里一拧,双脚滑过地上的碎玻璃。它被镜光扯住半边身子,另一半已经伸到门框上,木头咔咔作响。
胡爷爷扶着椅子站直,抬眼望向门口。
我听见他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小也,人送走了。”
程昀鹤俯身捡起木剑,站到了我旁边。
这一次,许鹏已经不在我们中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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