乱葬岗的土冻硬了。
沈默用铁锹刨坑,刨了小半个时辰,锹刃砸在冻土上,一下一下,震得虎口发麻。
坑边搁着一卷破草席,席里是具浮尸,老头,昨晚从上游漂下来的,被渡口的渔网兜住。
管事嫌晦气,丢下一句话:“拖去埋了,赏三文。”
“三文?”沈默问,“前天埋那个,赏了五文。”
“前天那个是壮劳力。”管事说,“这个瘦成这样,值三文。”
沈默掀开草席看了看。老头瘦得皮包骨,手蜷着,攥得死死的。他掰开那双手,掌心里是空的。
他蹲了一会儿,把人推进坑里,填土,拍实。
管事的三文钱丢在泥地上。他蹲下去,从泥缝里一枚一枚抠出来,拿袖子擦干净,揣进怀里。
怀里还有一小把铜板,他数了一遍。十七文。
天亮,是铁脊帮发帖的日子。脚夫帖,三十七文一张。有了帖,就是帮里的人,管住管饭,外人不敢随便欺负。
没有帖,就是流民,轻则被赶走,重则直接充了河工,修堤,累死,往河里一丢。
他缺二十文。
沈默没想过跑。方圆几百里都是水泽荒岗,跑出去不是饿死就是被砍头。渡口至少还有口汤喝。
他拖着铁锹往回走,风从河面上灌过来,把破袄子吹得贴在身上,肋骨一根一根清晰可数。
棚屋里横七竖八躺着七八个和他一样的编外杂役。有人翻个身,嘟囔一句“冻死了”,又睡过去。
他摸到自己那堆稻草,坐下来,把十七文又数了一遍。差二十。
他把身上翻了个遍。袄子夹层,空的。裤腰里卷的那块破布,空的。破鞋倒了两下,除了泥粒,什么都没有。
就在这时,他脑子里闪过一个画面。
五天前,他给屠户老孙卸过一车猪。老孙后院屋檐下挂着几串风干的猪油网和猪尿泡,灰白色的,风一吹轻轻晃。
老孙当时随口说了句:“这玩意儿喂狗都嫌腥。”
沈默一下子睁开了眼。
他掀开破袄子就往外跑,冷风灌了一嗓子,呛得他咳嗽了几声,脚步却没停。
老孙的肉铺还关着门。他绕到后巷,柴门没锁。
那几串油网和猪尿泡还在,被风吹得干硬发黄。他踮脚摘下来,揣进怀里,又弯下腰,在泔水桶旁边翻了翻,翻出一根剔得干干净净的大棒骨,骨缝里还刮着一点油星。
他转身要走,站住了,低头看看自己脚上那双露出三个脚趾头的破棉鞋。
半炷香之后,鞋被他规规矩矩摆在老孙家门口的石墩上,压了块石头。
他光着脚,踩在结霜的石板路上,往渡口大集跑。脚底板扎得生疼,他顾不上。
大集上已经挤满了人。码头的力工、船夫、贩小菜的、卖柴火的,乱哄哄一片。
沈默找了个避风的墙角蹲下来,把油网解开,猪尿泡剪成小条。
没有油锅,他有半块从棚屋厨房顺来的破瓦片,和一个随身带的火镰子。
他捡了几个石头,垒起小灶,架上瓦片,划了半天才点着潮乎乎的稻草。烟熏得他眼泪直流,但他没停。
油网被火一烤,滋滋冒油,一股腥膻混着油香散开,旁边的人纷纷侧目。
沈默用木棍翻着油网。火候不能大,大了焦黑发苦;不能小,小了油出不来。这是前世的事。
前世他在城里一家苍蝇馆子后厨帮了三年工。老板是个暴躁的胖子,骂人归骂人,有一句话说得对:“油炸这活儿,三分火七分心,急不得。”
可“前世”这两个字,他自己也说不清。他记不得前世的家,记不得前世的人,连自己前世叫什么名字都想不起来,只记得后厨那点手艺,是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手一伸就会,不用想。
油网条在瓦片里翻滚,慢慢缩成焦黄的小块,表面鼓起细密的气泡,边缘泛起金黄色。
那股原本腥膻的油味被高温一逼,竟变成一股让旁边力工喉头滚动的焦酥香。
“你干啥呢,闻着怪香的?”一个膀大腰圆的力工凑过来,蹲下看他。
沈默没抬头,用木棍夹起一块炸得金黄酥脆的油渣,递过去:“一文钱三块,尝尝,管饱。”
力工犹豫了一下,从口袋里掏出一文钱丢在沈默脚边,接过油渣放进嘴里嚼了两下,眼睛忽然一亮:“再给我来三文钱的!”
“排队排队,我先闻着的!”后面又凑过来两个人。
沈默的手动得越来越快,瓦片里的油越来越多,油渣一块接着一块出来。
他喊了一嗓子:“一文钱三块,童叟无欺!”整条巷子口的人都往这边跑。
码头上扛包卸货的力工最吃得起这一口,油水厚,顶饿。
不到半个时辰,三串油网、两个猪尿泡都炼完了。他脚边的铜板堆了一小堆,数了数,二十二文。
加上怀里那十七文,三十九文。够了。
他把瓦片上剩下的油倒进一个捡来的粗瓷碗里,最后几块油渣自己没舍得吃,也揣起来。
他数清楚铜板,用布包好,光着脚穿过大半个码头,往铁脊帮总堂走。
脚底全是冻裂的口子,踩在石子路上,每一步都踩在碎玻璃上。但他走得很快,快到后面有人喊他,他也没回头。
总堂是渡口最好的房子,青砖灰瓦,门口两个石墩子擦得发亮。
掌帖的是帮里的三管事赵大锤,一张黑脸,两撇八字胡,坐在堂屋门口一条条凳上,面前放着厚厚一摞木帖。
沈默到的时候,前面已经排了三个人,个个手里攥着铜板。
轮到他时,赵大锤头都没抬,伸手:“钱。”
沈默把布包放上去。赵大锤拆开数了一遍,三十七文,刚好。
他从那摞木帖里抽出一块,巴掌大,正面刻着一个“铁”字,背面是“南河渡编”四个小字:“拿好了。”
沈默接过帖子,用指腹摩挲着木面上的浅刻。帖边磨得很光滑,带着一股桐油和汗渍混在一起的味道。
他翻来覆去看了两遍,才别进裤腰里。
赵大锤又开口了,声音平平淡淡的,在说一件天经地义的事:“帖给你了。但是今年洪灾重,上头征河工,帮里人多嚼不烂,就多收了一道捐。”
“每块新帖,加收二两银子的河工捐。三天之内交不上,帖子收回,人从渡口滚蛋。”
沈默听着,一个字都没漏。
沈默的身体僵了一下。
二两银子。他一年攒了三十七文。二两银子,是两千文。
“三天。”赵大锤抬眼皮看了他一眼,“你自己掂量。”
风从堂屋门口灌进来。沈默光着两只脚站在青砖地上,脚底冻裂的地方还在往外渗血丝。
他攥着裤腰上那块木帖,木帖贴着他的皮肤,又凉又硬。
他没有说话,转身走了。
北风刮着,天上飘起细碎的盐粒子。他走了十几步,停下来,从怀里摸出没舍得吃的油渣,塞进嘴里慢慢嚼。
油渣凉了,但那股荤油特有的厚实还在。他用舌头顶着在嘴里翻了个来回,才咽下去。
就在这时,他眼前飘出一缕清辉。
月光从云缝里漏下来,凝成巴掌大的一团光幕,浮在他眼前。光幕上写着几行字,清清楚楚:
【积微成著,滴水穿石】
【境界:凡骨】
【立地桩:0%(饥饿状态,能量不足无法提升)】
【万世积累:第七世】
沈默定住了。
他盯着最后那行“万世积累:第七世”,脑子里嗡了一下。
前世。后厨。那三年。他记不得前世的脸,记不得前世的名字,却记得手上的活,记得油温几分该下锅,记得骨头汤熬到什么火候收冻。
他一直以为那是一场梦。现在这光幕告诉他,那是真事。第七世。
他这一辈子,满打满算,在渡**了十几年。哪来的第七世?前六世呢?前六世都干过什么,都死在哪一年?
他伸手去碰,手指从光幕里穿过去,凉丝丝的,碰了一捧水。
他摸了摸空得发慌的肚子。
“能量不足。”他低声念了一遍,“这年头,连练功都得先吃饱饭。”
雪落在他的光脚背上,一片一片,化成水珠。他摸出一块油渣塞进嘴里,胃里总算有了一点热乎气。
光幕还挂着,【立地桩:0%】那行字一动不动,在等他。
沈默把脚夫帖又摸出来,攥在手心里。三天,二两银子,一块光幕,和一个他说不清的“第七世”。
他把光幕的每一行字都记在心里,裹紧破袄子,往棚屋走。
背后,赵大锤的声音又响起来,是招呼下一个人:“钱。帖子。三天。”
变了的,只有沈默怀里那块木帖,和脑子里那句“第七世”。
他刚踏进棚屋的门槛,一个声音从角落里飘过来:“小子,你怀里那是什么味儿?”
沈默回头。马棚边蹲着一个瘸腿老头,手里端着半碗凉水,正眯着眼看他。
“油渣。”沈默说。
“给我一块。”老头说。
沈默从怀里摸出最后一块油渣,递过去。老头接过来放进嘴里,嚼了半天,点了点头:“手艺不错。哪学的?”
“自己琢磨的。”沈默说。
老头看了他一会儿,把碗放下,一瘸一拐往柴房走。走了两步,又回头说了一句:“明天你要是还活着,来柴房找我。”
沈默站在雪里,看着他的背影。
马瘸子。南五组看柴房的瘸腿老头。
他攥了攥怀里那块木帖。二两银子还没着落,先来了一个说“明天还活着”的老头。
渡口的雪,越下越大了。
作者寄语: 开篇交代:乱葬岗埋尸三年,血钱换帖,缺二两河工捐。金手指露脸:万世积累第七世,吃饭才能练功。马瘸子出场,一句“明天你要是还活着”,钩子拉满。下一章,立地生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