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默。”陈贵念到这个名字,抬了抬眼皮,“南五组,刘三刀。”
棚屋外面,管事陈贵拿一本册子挨个点名。他尖嘴猴腮,念一个,划一个。
“东三组,王癞子带。西二组,赵虎带。”
念到沈默的时候,陈贵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你,南五组,刘三刀。”
旁边几个新人对视一眼。沈默在码头上混了一年,知道南五组是哪里。
铁脊帮十二个货组,南五组最底,卸煤、掏船舱、清阴沟。组长刘三刀抠门霸道,一年换人七八茬。
“跟我走。”
棚屋旁传来懒洋洋的声音。一个靠着柴堆的男子,瘦长脸,三角眼,嘴角叼着一根草梗。这就是刘三刀。
刘三刀上下打量了他两眼,目光在他光着的脚板上停了一瞬,嗤了一声:“连双鞋都没有?穷酸到这地步,也能拿帖?”
“拿帖靠的是铜板,不是鞋。”沈默说。
刘三刀愣了一下,三角眼眯起来,打量了他一会儿,没再说什么,转身走了。
南五组的地盘在渡口最南边,靠着废弃的老码头,两间破屋子,一间堆杂物,一间住人。
刘三刀推开住人的那间屋门,里面已经挤了七八个人,地上铺着稻草。他指了指屋角,对沈默说:“没地了。马棚空着,你去那儿。”
马棚是两堵半截砖墙,上面搭几块破木板,四面漏风,地上积着马粪干和碎草屑。两匹老马拴在棚里,腥臊味冲得人眼睛发酸。
一个同来的新人觉得不好意思,小声说:“刘组长,这么冷的天,马棚怎么能住人……”
刘三刀三角眼一瞪:“你替他住?那你去,让他睡你的铺位。”
那人缩起脖子不说话了。沈默抱着自己那点破家当,一块烂被褥、一只破碗、一个火镰子,朝马棚走。
马棚里的马粪刚被清过,地面还算干燥。他找了块平坦地方铺开被褥,底下全是碎石,硌着背。北风从板缝灌进来,吹得后脊梁发麻。
下午,刘三刀在屋前空地上教桩功。
铁脊帮给新人的入门功法只有一门,叫“立地桩”。说白了就是下盘扎根的办法,站得稳,扛包才不会栽进河里;站得牢,往后才有可能练拳。
刘三刀自己站了个架子,双脚与肩同宽,沉胯屈膝,腰背绷直,示范三遍,让众人练。
众人正练着,刘三刀突然对沈默说:“你去把马棚里那两堆马粪清了,顺便把马喂了。这桩功练起来费劲,你底子差,先别凑热闹,干活去。”
沈默扫了一眼正在站桩的人群,没争辩,放下手里刚搬来的石头,转身去马棚了。
他把马粪打扫干净,给马喂好料,天色已晚。刘三刀带着人进屋,点起一堆火,烤肉喝酒。
沈默坐在马棚的石头上,能听见屋里传来的笑声和酒气。胃里空得厉害,但他没往那边看。
到了半夜,火熄了,屋里传出鼾声。沈默从马棚里爬出来。
他白天干活时看清楚了,桩架子就是沉胯、屈膝、含胸、拔背几个要领,记了个大概。
穿过屋后枯树林,后山有块空地,冻硬的泥地覆着薄雪,晚上没人来。
沈默站在空地中央,学着白天刘三刀的样子沉胯屈膝。两条腿刚弯下去,膝盖就一阵酸软发颤。
在渡口干了一年,吃的不如流民,骨头里缺油,关节一动就咯吱响。
他咬着牙往下沉。胯沉了三寸,腿上的肌肉就开始发抖。含胸拔背的一瞬间,眼前一阵晕黑,天旋地转。
噗通。
他跌进雪里。脸贴近冰冷的积雪,鼻子里呛进冷气,咳嗽起来。他爬了三次才重新站起来,两条腿软得站不住。
第二次,他坚持不到二十息又倒了,膝盖撞在一块石头上,疼得眼前冒金星。
第三次、第四次……他不知道自己跌了多少次,每一次站起来都比上一次更难。
天太冷,手指冻得发僵,攥拳头都攥不紧。最后一次栽倒,他趴在地上很久,雪埋了他半只手,呼出的热气变成小团白雾,脑子嗡嗡响,全身的力量都被抽干了。
恍惚间,他想起来一件事。白天在马棚干活,他看见屋后破泔水桶旁边丢着一包东西。
屠户老孙今早杀了两头猪,厨子把好肉切走,猪头下面连着的那截碎肉杂骨,带筋带膜,骨缝里还刮着一点油星,被剔出来扔了。天冷,苍蝇飞不动,趴在泛红的碎肉上。
他用手臂撑着从雪里爬起来,摇摇晃晃往山下走。到了马棚,他把那包东西拾了回来。
碎肉上沾着泥和草屑,几块骨头上挂着灰白色的筋膜,酸腐气直冲鼻腔。旁边还有几根老孙剔下来的棒骨,骨缝里残留着一点泛黄的油脂,冻成了硬块。
沈默蹲在棚子后面,用火镰子敲了半天才打着火,捡了几块石头垒了个小灶,架上白天用的那个破瓦罐,把碎肉和杂骨倒进雪水里洗。
雪水冰得刺骨,他一遍一遍地搓,把泥和草屑搓干净,腐坏的部分撕掉。又到后山枯草堆里翻了一会儿,运气好,揪回来一小把野葱,叶子又干又老,但好歹有股冲味。
他将野葱洗净切段,和碎肉杂骨一起丢进瓦罐,撒上一把粗盐。那盐是白天用卖油渣的碎渣跟棚屋厨娘换的。
瓦罐架在火上,他开始等。
火不大,瓦罐里的水慢慢冒起热气。冻骨头上的油脂一点一点化开,浮到水面上来,越聚越多,把水面封了一层亮晶晶的油膜。
碎肉在沸水里翻滚,髓质慢慢融进汤里,汤色从清变白,越来越浓。
那股味道慢慢散开,骨头里的焦香先出来,肉里的荤腥气也跟着冒出来,野葱的辛味夹杂其中。沈默蹲在瓦罐旁,鼻子一动一动的,胃里翻江倒海地响。
他把瓦罐端下来,用破碗舀了一碗。白汤浓得像奶。
他端起就喝了一口。滚烫的汤顺着喉咙滑下去,热流直接砸在胃底,像一颗火球从胸口往四肢炸开。
肉汤里带着碎肉渣和骨髓融化的油脂,厚成浆糊,每一口下去都顶得上三碗稀粥的底子。
他一口接一口把碗喝完了,汤渣里的碎肉、烂骨头上的筋膜也都被嚼碎咽下去。
第二碗下去的时候,全身开始发热。热气从胃里涌上来,冲到头顶又冲到脚底,冻僵的指节慢慢弯起来,膝盖窝里的酸软被一层温热泡着,连眼睛里也开始发热了。
就在这时,他眼前飘出一缕清辉。
还是那团光幕,巴掌大,浮在他眼前。上面的字和昨夜一样:
【积微成著,滴水穿石】
【境界:凡骨】
【立地桩:0%(饥饿状态,能量不足无法提升)】
【万世积累:第七世】
沈默看着那行“能量不足”,又看了看手里的汤碗。他明白了。
这玩意儿,要吃饱了饭才肯涨。
他把剩下的汤喝完,放下碗,走到马棚前面被踩实的空地上,沉胯,屈膝,含胸,拔背。
这一次,他再次把重心落下。腿上仍然有股热流,胃里的热汤成了一只炉子,在身体深处慢慢燃烧着。
关节里那层涩滞的酸软被油水泡透了,肌肉不再抖个不停,而是一种发胀的、紧绷的劲儿。
一息、两息、十息,他站着。
二十息、三十息,他的腿开始发酸了,但是那种酸是肌肉深处拧出来的,不是先前骨头空了似的虚。他咬牙往下沉,胯又沉两寸,膝盖弯成四十五度,腰背绷成一条线。
一百息。一炷香。
他额头的汗水往下滴,在寒冷的风里化成白雾。脚底纹丝不动,钉进了冻土里。
那团清辉又闪了一下。
【立地桩:7%】
沈默慢慢站起身来,两条腿灌了铅一样酸痛,但是站起来的时候他却笑了。嘴唇干裂,一笑就撕开一道口子,有血渗出来,他没擦。
他蹲回火堆旁边,把瓦罐里剩下的半碗汤喝了,连骨头渣都嚼碎了咽下去,然后裹着那床薄被褥,靠在马棚的砖墙边上,闭眼。
他睡得很沉。雪下了一整夜,风从板缝里吹进来,但是肚子里的汤一直很热,裹着他。
天还没亮,一只脚踢在砖墙上,砰的一声,震得沈默猛然睁开眼睛。
刘三刀站在马棚门口,三角眼眯着,鼻子一抽一抽地往棚子里嗅。他盯着沈默脚边空碗上挂着一圈油光的碗沿,地上那堆石头灶台还没熄灭完全,余烬里飘出一丝肉香。
刘三刀一脚踢翻了瓦罐。瓦罐骨碌碌滚到地上,磕出一个豁口。
“在码头混,得了东西不知道孝敬组长?”他蹲下来,看着碗里剩下的那点肉渣,舔了舔嘴唇,然后站起来,居高临下地看着沈默。
站起来的时候,他的眼神在那口豁瓦罐上多停了一瞬。沈默看见了。
“今天下午北风渡口来大船,卸不完货不准吃饭。”他说,“我倒要看看,你这把骨头能撑多久。”
他转身走了,脚底踩着雪地嘎吱作响。
沈默坐在草堆上,看着他的背影。他伸手从怀里掏出脚夫帖,帖子还在。
他又低头看一眼豁口的瓦罐,罐底只剩一层白汤痕迹,凝成薄薄一层胶质。
他用手指头刮了一下,放进嘴里舔掉。
然后他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草屑,往北风渡口走。
今早的风比昨夜里大,但是他的两条腿,比昨晚更有劲了。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指节上还沾着一点汤冻的油光。立地桩,七分。
北风渡口的船还在那儿。刘三刀站在跳板前头,冲他喊:“卸不完,不准吃饭!”
他迈开步子走过去。
作者寄语: 南五组刘三刀上场,睡马棚、被罚卸货,波折拉满。夜半偷练桩功,连跌十几次,第一次尝到“吃饭才能涨”的甜头。立地桩7%,汤冻入口,第七世先活过今天。下一章,以肘换拳。